初冬的暖陽, 帶著秋天的回想, 驅散了夜裏的寒涼。天微微亮, 空氣還很清新, 蔡菜早早便出了門，手裏握著涼涼的牛奶, 穿了件薄外套，一個人走在安靜的街道上, 慢悠悠的, 好像這樣就可以拉住時間不讓它太匆匆。

今天是個好日子。

她要去找楊曉曉。

無論誤會還是真情, 無論舊識還是緣分，凡事都要講道理, 凡事皆應說得通。她相信一見鐘情, 只要它是真的。

平心而論，曉曉對她一直不錯。想她剛入職那會兒，人生地不熟, 兩眼一抹黑，很長一段時間裏, 只有曉曉肯搭理她, 說說話, 吐吐槽，聊聊周遭人事八卦。蔡菜一直心存感激。

但畢竟事關安盈。

畢竟是安盈。

……

她們約在奎星樓街。

奎星樓是市內相當有名的一條美食街，舊時全是公館，現在全是餐廳，文化和美食在此碰撞, 挑逗著這座城市的味蕾。

之所以選在這裏，是因為蔡菜要根據談話的結果來選擇吃飯的場所。談得好，就文文藝藝地吃個豆花泡芙雙皮奶；談得不好，吃碗幹拌炸醬也算是給她面子；要是脾氣大想動手，直接一個蛋烘糕甩她臉上，或者用二嬢家的雞爪爪戳她一臉，也夠她喝一壺的。

曉曉來得很快。

“菜菜！”她看起來似乎很高興，“怎麽想起約我吃飯了？真是太難得了！”

“額……”蔡菜氣勢明顯弱了下來。

但是不要緊，她是慢熱型選手，現在先慫一慫，待會兒有對方好受的。

“你可真會選地方！”曉曉拉著她，兩眼放光地說，“我們去吃冷鍋串串吧！就在這條街上。”

“好……好啊……”

“名氣超大的一家店，生意超火爆的。”她一邊說話一邊拽著蔡菜往前走，“他家兔腰子簡直是神級美食，好吃得不得了！”

“真的嗎？”蔡菜胃口瞬間被提了起來。

果然很近，幾步就到。

店名是冒椒火辣，傳說中這條街上的霸主。普通的棚戶攤位，店子不大環境不好，乍一看似乎沒什麽特點，但周圍攢動的人頭卻告訴蔡菜這裏並不簡單。

曉曉找了個露天的位子。

“現在還早，沒幾個人等，要是飯點來，那場面就不是凡人能控制的了。”她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

“這麽誇張？”蔡菜不信。

“一點都不誇張，我來過好幾次了，每次都排得民怨滔天，人神共憤。”

“那你還來？”

“管不住嘴嘛。”曉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等下吃了就知道了，人間美味，怎麽讚美都不為過。”

菜上得很快，一份兔腰，一份腦花，一份土豆，一份鵪鶉蛋。碗不大，量不多，但色澤確實鮮艷，紅油油亮堂堂的，十分惹眼。

“試試這個，”曉曉把其中一碗推到蔡菜面前，“他家的王牌，爆漿兔腰。”

蔡菜抱著懷疑的態度夾起一顆放進嘴裏。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愚公炸山，精衛墜海。她仿佛見證了耶穌七天創世，看見摩西撥開紅海。

這腰子，這腰子！這外脆裏嫩的口感！辣椒不辣，特別香，看著多，吃著爽，關鍵是一點腥味都沒有，全是鮮嫩，全是鮮嫩！蔡菜熱淚盈眶地看了眼曉曉，迫不及待地又夾起一個……

每一口都是一個新世界，每一次吞咽都是一場饕餮盛宴。於是一口又一口，一個又一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筷子在手裏，不得不夾。

腰子不多，沒幾下，小碗就見了底。

“好吃麽？”曉曉笑盈盈地問。

蔡菜這才想起對面還坐著個人，於是不好意思地說：“好吃……要不再來一份？”

“不著急，他家菜式多，你先都嘗嘗。”

“好的。”

正說著，一盆串串被端上了桌。

“這才是主菜。”曉曉抓起一把牛肉塞給她，“吃，肉。”

“謝謝。”蔡菜毫不客氣地全部接下，然後一串一串小心地抹到碟子裏。

“你今天找我……是有什麽事？”曉曉突然問。

蔡菜手上一頓。

“你問吧。”曉曉說。

蔡菜深吸一口氣。看在兔腰子的份上，希望我可以足夠友善。她心想。

“你為什麽要當小三。”

曉曉：“……”

蔡菜冷冷一笑，順便吃掉了碗裏的牛肉。

牛肉味道一般，鹵味偏重，略鹹，甚至有點泛苦，就像曉曉此刻的心情。

她想解釋，她當然可以辯解，但她覺得沒有必要。

“你真的覺得他們合適嗎？”她問。

“合適。”蔡菜不假思索地說。

“合適的話，還有我什麽事？”

“所以你錯了。”

“是你們錯了。”曉曉搖搖頭，一副誠懇的樣子，“她和穆辰就她一個人覺得合適，我和穆辰兩個人都覺得彼此很合適，合適就在一起，所以我們在一起。有什麽問題？”

“你們吃頓牛雜就覺得合適了？什麽合適？胃口合適？”蔡菜差點沒笑出來。

曉曉遲疑了一會兒。

蔡菜趁機又夾起一顆鵪鶉蛋。

臥槽！好好吃！第一口就被驚艷到了！原來兔腰並不是一枝獨秀，還有鵪鶉蛋和它平分秋色！料給得很足，所以味道相當夠，重油重辣重口味，好吃到飛起！

“因為你是安盈的朋友所以你向著她，但偏心也要講道理吧？男未婚女未嫁，誰規定的男女朋友不能分手？誰規定的耍個朋友就必須要相濡以沫攜手到老？”

“什麽？”蔡菜嘴裏塞滿了鵪鶉蛋，一時竟沒有聽清楚。

“……”曉曉臉都綠了。

蔡菜有些不好意思，於是趕緊吧唧吧唧嘴，將蛋蛋囫圇咽下，一邊心道可惜一邊強裝出笑臉：“好了，說吧，你們是怎麽看對眼的？”為了表示誠意，她甚至放下筷子，撐著下巴，雙目聚焦，靜以待之。

曉曉腮幫子兩邊的肉明顯抖了抖。

沈默。

許久的沈默。

腦花都要冷了。蔡菜心想。

“你們是舊相識？”她問。

曉曉搖搖頭。

“一見鐘情？”

她點點頭。

“我不信。”

“……”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對，”曉曉打斷她道，“所以穆辰也不會無緣無故地移情別戀。他們早就有問題了，你難道不知道？”

“我……”

“既然遲早都會有另外一個人，那為什麽不能是我？”

“因為……”

“菜菜，我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的。”曉曉說得很認真，臉上的表情十分誠懇，她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蔡菜，水汪汪，透心涼。“希望你也能把我當朋友看待。”她說。

蔡菜低下了頭。

這算什麽？出師未捷身先死？最難消受美人恩？

她趕緊夾起一顆小土豆放到嘴巴裏，壓壓驚。

“大家都是成年人，成年人有成年人的相處模式：合則聚，不合則分。穆辰不適合安盈，但適合我，安盈也會找到一個更合適她的，這才是皆大歡喜，對不對？”

“也許……”

“也許她現在暫時有點想不通，看不開，但我相信，過不了多久，她就會感謝穆辰的離開，因為錯誤的離開了，正確的才會來。”

臥槽，她說得好有道理，蔡菜一時竟無法反駁。

只是，為什麽總覺得哪裏不對？

……

這場談話以蔡菜的沈默收場。辯論果然不是她的強項，曉曉作為最佳辯手，理所當然地為這頓飯買了單。

“我送你吧。”曉曉說，“我開車來的。”

“不用了……”

“就當是認個路咯，以後好去找你玩兒。”她又說。

那就更不用了。蔡菜心想。

“你該不會還在怪我？”曉曉似是有些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是啊是啊，蔡菜心想，嘴上卻說的是“沒有沒有。”

曉曉開的名爵。蔡菜不喜歡這個車，霸道，野蠻，沈重；她喜歡COOPER，英式，婉約，小家碧玉。

車內空氣不好，有些悶，蔡菜搖下車窗，靜靜看著窗外劃過的道道流光。

折騰人向來不是她的強項，她只會折騰自己，不斷給自己設置難題，然後去思考，去推敲，最後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曉曉開得很慢，已經有好幾個司機在超車的時候搖下車窗譏諷她。

“妞兒，跟蝸牛賽跑呢？能贏不？”

“瓜**，你在數螞蟻嗦？”

也有好心人熱心腸地問她道：“姑娘，迷路了？要幫忙不？”

行至紅星路，車程過半，她總共被超車23次，被大聲罵了7次，被小聲罵了大概百餘次。

蔡菜從未見過開車如此之慢的人。

“你剛拿到駕照？”她忍不住問。

“拿了兩年了……”

“哦，”蔡菜點點頭，本來還想再說幾句有深度的話，嘴巴一張卻變成了，“那你為什麽要當小三？”

曉曉一個急剎。

身後頓時響起一片震天的喇叭聲。

“先開，先開，”蔡菜可不想她用生命來回答這個問題。

車子又啟動起來。

“你們郎有情妾有意，這沒問題，可穆辰當時並沒有和安盈分手，所以，你們是在偷情。”

這就是蔡菜一直覺得不對的地方。

順序不對。

“那我要說我們不是故意的你信麽？”曉曉說。

“我不太信。”蔡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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