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菜小時候特別想要一輛山地車, 不是為了裝逼, 而是為了上下學方便。她家和學校隔著一條大馬路, 那時候機動車少, 大家都習慣直接橫穿過去，倒也近, 但蔡菜向來怕死，總是會多走幾百米去過斑馬線。

於是想要個代步的。春夏秋冬, 嚴寒酷暑, 有時候還會遇著狂風暴雨, 最重要的是，蔡菜不喜歡走路。而自行車太高, 山地車剛剛好。

蔡菜媽以節儉為由拒絕了：“那麽近, 騎什麽自行車？”

當時蔡菜班上有62個人，馬路那邊39個，這邊23個。23個人裏, 只有蔡菜走斑馬線。在其他人眼裏，蔡菜是異類, 她不合群, 她沒有朋友。

蔡菜不想要朋友, 她想要山地車。

初中搖號，搖了個不錯的學校，離家5站路，得坐公交車。然而蔡菜也不喜歡坐公交車，人多, 擁擠，嘈雜，囂嚷，每天都在比肩接踵中度過，嘰嘰喳喳，鬧鬧哄哄，沒有一點清閑的空間。

於是蔡菜又提起山地車，這時候有了美醜的概念，她覺得藍色的山地車真的很好看。

蔡菜媽以安全為由拒絕了：“那麽遠，騎什麽自行車？”

看，多無聊。歌裏唱，突然十年便過去，方知歲月冷漠似水。就算筆跡不會變，紙張不會皺，偏偏想笑。默然從頭讀過去，一句一句太幹脆，一個一個已粉碎。

濃處味短，淡中趣長，蔡菜的青春沒味道。

直到遇到安盈。

匆匆一瞥定下基調，偷偷摸摸制造無數次必然的偶遇，然後面對面微笑。青春裏許多事情都毫無意義，這東西，始於荷爾蒙和多巴胺的觸動，有時候只需要一個眼神，你就知道，是TA了。

和性別沒有關系，甚至可以跨越種族，只要自己不恐慌，別人再如何蠅營狗茍，與你何幹？不要荒廢人生最美的時光，不要心存芥蒂，不要活得對不起自己。

總有一天會長大的，而長大兩個字，孤單到連偏旁部首都沒有。

這座城市很空曠，悠長的安靜，蔡菜常常一個人走在蒼涼的暮色下，傾聽著遠處若有似無的聲音，覺得人生十分無趣。

有一次路過學校，她下意識地想要進去看看，等走近了才發現高檔住宅已經替代了校園。那條林蔭小道依稀還在，可周圍什麽都變了，她站在那裏回憶了好幾分鐘，依然不敢確定。

圖書館在哪裏？那裏有靜悄悄神秘秘的荷爾蒙；宿舍在哪裏？那裏有赤裸裸光溜溜的青春；櫻花樹在哪裏？小池塘在哪裏？藍色的山地車在哪裏？

在夢裏。

……

接到蕭雨電話時蔡菜正在看銀魂。

“在忙嗎？”蕭雨問。

“不忙，不忙，”蔡菜一骨碌從沙發上彈起來，胸口的遙控器順勢滑下，掉在地上，“啪”的一聲，四分五裂。

“有空嗎？”蕭雨又問。

“有，有，”蔡菜點頭如搗蒜，即使對方根本看不見。

“那你來我家一趟吧。”

“……啊？”

“地址稍後發到你手機上。”

“……好。”

掛掉電話，蔡菜站在梳妝鏡前，久久回不過神。

蕭雨約她？去她家？什麽意思？是準備潛規則她嗎？那她一定要穿得漂亮一點。

妝不能化得太濃，要一副雲淡風輕無所謂的樣子；衣飾也要簡單，易取易脫易……等等，為什麽要脫衣服？蔡菜臉刷地一下就紅了。

這是以前沒有過的情緒，這是喜歡的情緒。但似乎又有點不一樣，因為以前她喜歡安盈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脫衣服。

蔡菜十分認真地收拾了一番。妝容很淡，卻著實費了些心思；衣飾很簡單，卻也藏著足夠的情緒。對著鏡子，她左看看，右看看，臨走又仔細理了理發梢，平了平衣角，然後用餘光再次自審一番，這才放心地出門。

蕭雨家在玉林，蔡菜根據她發來的地址趕過去才發現這個小區十分老舊，跟蕭雨女神級別的氣質簡直不符。蔡菜氣喘籲籲地爬到5樓，揉了揉發軟的小腿，長籲一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蕭雨穿著一件超大的白襯衫來開門。

“來了。”她說，看上去有些累。

蔡菜咽了口口水。她以為這種打扮只有電視劇裏才會出現。

太……性感了。

“進來吧。”蕭雨說，然後轉身又走回到屋裏。

蕭雨家裝修得很特別，蔡菜第一次見到有人把全屋的墻壁都刷成黑色。黑色的乳膠漆，帶點小顆粒，似乎被打磨過，很均勻，很有質感，色調偏沈，卻並非想象中的暗無天日，反而有一種別樣的瑰麗。

放眼望去，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墻上沒有掛畫，門後沒有掛鉤，幾盆綠植已是搶眼，搶眼卻不突兀，得瑟得恰到好處。

蕭雨窩在沙發裏，看上去十分憔悴。

蔡菜走近她。

蕭雨的皮膚很白，跟白襯衣比起來一點也不遜色，肩膀露在外面，就像是雕塑家用刻刀削出來的一樣。襯衣很寬大，直接包到大腿，但隱約也能看到中間盈盈一握的腰身，是一溜完美的弧線。肩若削成，腰若約素，蔡菜腦子裏忽然就冒出這麽兩個成語來。

然後，她的視線開始不自覺地往下移。

白襯衣很白，也很透，隱約能看蕭雨平坦的小腹上，沒有一點贅肉，反而有幾塊有棱有角的小面包。

蔡菜很喜歡小面包。

真性感啊……她心想。手心已經出了汗，配合著高速的心跳，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再往下，她看到了一條哆啦A夢的小內褲。

在雙腿間。

“咕嚕……”蔡菜咽下一口口水。

淡定。淡定。俗物而已。她告訴自己。

突然，一口老血由胸口急竄而上，鼻唇溝處有股溫熱的液體流過。

蔡菜趕緊擡手一摸。

一掌的鮮紅。

又流鼻血了。

臥槽。

“我去下洗手間！”蔡菜說，然後一個轉頭就迅猛地紮進了廁所。

半晌。

洗手間的紙巾被用掉了大半。

蔡菜仔細清理了所有可以看出YY痕跡的痕跡，然後不動聲色地回到客廳。

“你家可真漂亮啊。”她故意顧左右而言他，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沙發前，尋思著到底坐還是不坐。

蕭雨笑笑，也不拆穿。

蕭雨家的沙發是白色的，純白色，像鵝絨一樣，如雪如雲。事實上她家所有家具都是白色的，白色的沙發，白色的桌椅，白色的櫃子，白色的餐具。連地板也是白色的，還有白色的窗簾，和白色的門。

還有白色的她。

所以蔡菜不敢坐下去，怕在她白色的世界裏留下汙跡，哪怕是一點點，也是罪過。

於是她就這麽大嗨嗨地站著，看看周圍，又看看她。

“好看麽？”蕭雨問。

“好看。”蔡菜如實回答。

蕭雨俏臉一紅。

蔡菜以為她眼花了。

“楞著幹什麽？坐唄。”蕭雨說，語氣有些慌張。

蔡菜依言坐到一旁的孔雀椅上。

蕭雨皺了皺眉頭。

蔡菜見狀，頓時一個激靈，立馬起身，然後俯身仔細看了看剛才屁股與椅子接觸的地方。

不臟啊。她心想。

“不臟，今早剛打掃過。”蕭雨說。

蔡菜忙擺擺手說：“我臟，我臟。”

蕭雨瞪她一眼：“坐下。”

“哦。”蔡菜點點頭。

誰知剛要坐下，蕭雨又皺起眉頭，蔡菜屁股都坐一半了又趕緊站起來，心裏一萬個尷尬。

“坐這裏。”蕭雨不耐煩地拍拍身邊的位置，然後自己往一旁挪了挪。

蔡菜臉又紅了。

沙發是羽絨的，很柔軟，很蓬松，慢慢坐下去，蔡菜感覺自己陷進了雲端裏。

電視裏在放無人知曉，一部日本的片子。

“你喜歡看這種的？”蔡菜有些詫異。

“你看過？”蕭雨興致似乎不高。

“嗯，挺壓抑的。”

“生活本來就很壓抑。”

“最小的那個小女孩死掉了。”

“……”蕭雨瞪了她一眼。

蔡菜這才意識到自己劇透了。

“哦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她媽媽太壞了。”她不著痕跡地往沙發的另一端挪了挪。

蕭雨沒有接話。

蔡菜有點尷尬。

電影演到媽媽給二女兒塗上了指甲油，然後離家出走。

“她走了？”蕭雨問。

“會回來的。”

“哦。”

“下次再走就不會回來了。”蔡菜下意識地……又劇透了。

“這樣啊……”蕭雨揉了揉抱枕，然後把腦袋埋進去。

“你心情不好嗎？”蔡菜察覺到她的異樣。

“有一點。”

“要聊聊嗎？”

“好啊。”

於是蔡菜直起背，正襟危坐。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一片寂靜。

說好的聊聊呢？蔡菜心想，卻不敢問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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