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鬧劇, 滿目瘡痍, 人人都負了傷, 人人都覺得委屈, 可究其原因，卻又都說不出個什麽道理。

安盈進屋搗騰了半天, 還真翻出來個東西。

是一枚戒指，鍍銀的。

蔡菜記得這是安盈和穆辰交往三個月的時候買的, 淘寶貨, 二十來塊錢, 2個，還包郵。那時候安盈天天戴著, 好不洋氣, 後來沒幾天，表面的銀被磨掉了，露出了銅的還是鐵的內裏, 於是她又高興地說：“看，我把它戴出了真心。”

然後真心生銹了。

現在想來, 真是好笑, 相處一年有餘, 已然談婚論嫁，卻連對方還有個姐姐都不知道。

她一定是談了個假戀愛。

……

直到她們離開，穆辰都沒有解釋，也沒有挽留。

安盈氣哭了。

生命是一條固定了長度的河流，有的河流湍急平緩, 有的河流急促漫長。急促是因為彼此喜歡，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做一些喜歡的事，心跳自然會加速；漫長是因為有一些不確定的等待，無法預知的結果，所以度日如年。一開始，什麽都想擁有；卻最後，一切都失去。

安盈哭了一路，從宿舍到川師大。

她哭得很奇怪，沒有聲嘶力竭，也並非悄無聲息，就是平常的，普通的，沒有道理的，眼淚順著腮幫子往下掉。

“我們去吃牛搟面吧。”蔡菜提議。

“好啊。”安盈哭著應道。

牛搟面的全名是牛在搟，面。他家做面，而且只做手搟面，店子不大，但打理得幹凈整潔，門口常年有個阿姨在捶面，叮叮咚咚的，十分打眼。

蔡菜喜歡他家的岐山臊子面，面條加了菜汁兒，是綠色的，看起來十分健康。味道也不錯，辣中帶著酸，入口又有些回甜，像極了牛王廟的怪味面。

安盈要的招牌牛肉面。這是牛家的鎮店之寶，賣相好，評價高，蔡菜吃過一次，怎麽說呢，面是寬面，夠筋道，牛肉分量也很足，但湯頭實在太鹹了，根本沒法單喝。幸好安盈是重口，她反而覺得不錯，鹹香正是她的最愛。

她的最愛還有很多，穆辰也曾經是其中一個。

但口味終究會變的，現在喜歡鹹香，過段時間就喜歡蒜香了，還有椒香，蔥香，藿香，鹵香，十三香。吃個涼面老板都要問你要麻辣還是酸辣，怎麽到人身上就只認一個味兒了呢？

“我都不知道他還有個姐姐。”安盈一邊抽泣著一邊說。

“那你知道他有個媽媽嗎？”

“啊？”安盈被蔡菜的腦回路驚呆了。

“沒問過？”蔡菜也很詫異。

“這還用問？怎麽問？你有沒有媽媽？”

“對啊。”

“……”安盈竟無言以對。

“你們連對方基本的家庭信息都沒有掌握就開始談婚論嫁了？”蔡菜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安盈沈默半晌：“是我在談婚論嫁。”

面很快端了上來。

“你真是來找那個戒指的？”蔡菜又問。

安盈瞪了她一眼：“那破玩意兒，連路費都不夠。”

“那你還……”話一出口蔡菜就後悔了，她只是找個由頭來看看，什麽東西，值多少錢，有什麽關系？

果然，安盈又瞪了她一眼：“活該你沒有男朋友。”

“你也沒有。”

“我想有就能有。”

“……”

“只是……實在沒那麽喜歡他。”

“誰？”

安盈眼珠子都快瞪爆了。

蔡菜忽然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袁毅。

“為什麽？”

“吃慣了海鮮粥，再吃白稀飯……”

“養生。”

“有道理。”

安盈今天胃口不佳，一個大份居然還剩了小半。

“其實我就早知道結果。”她說。

“什麽結果？打架嗎？”蔡菜順手薅過她的面碗，拌了拌，然後哧溜哧溜地吃起來。

“……”

“那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我也好準備準備。”蔡菜邊吃邊說，“這牛肉燒得真不錯，非常軟糯。”

“……”

“不過你早知道要打架的話，就不該穿裙子，根本施展不開嘛！”

“你……”

“我倒沒什麽，我挨得不兇。”

“我……”

“哦，你就有點慘了，”說到這裏，蔡菜擡頭看了她一眼，“頭還痛嗎？別真被打成腦震蕩了。”

“不是，你為什麽吃我的面？”

蔡菜停下手裏的動作：“你……還吃？”

“我……為什麽不吃？”

“……誤會，誤會，”蔡菜忙把面碗又推回到她面前，“你吃，你吃。”

安盈望著碗裏寥寥幾片面皮子，嘴角抖了抖，半天沒吱聲。

……

吃飽喝足，兩人打著飽嗝兒懶洋洋地往回走。

安盈依舊憤恨難平。

“他喵的，這波太虧了。”她忿忿地說，“本以為來打個分手架，沒想到連他皮毛都沒碰著，還倒挨一頓。”

“大姐，你真來打架的？”蔡菜心裏一萬頭神獸呼嘯而過，“我特麽千裏迢迢地陪你來打架？”

安盈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額……那啥……這不是……額……哎呀……”

“去你的。”蔡菜踹了她一腳。

“是是是，您辛苦了，改天請您擼個串兒。”安盈賠笑著說。

“必須的，只是……”蔡菜思忖片刻，決定趁機探探她的口風，“你就沒想過萬一他已經交了新的女朋友？”

“那我拼了這條老命也得撕一個。”

蔡菜菊花一緊。

“逗你的。”她又說。

蔡菜菊花一松。

“不過……”安盈籲了口氣，“開門那會兒我還真以為他姐是他女朋友呢。”

“……”

“你不這樣認為？”

“當然不。”且不說蕭雨早打過預防針，單說那外貌……“再怎麽自暴自棄也不至於找個這樣的吧？看慣了你的臉再天天對著他姐……這日子沒法過啊！”

安盈一聽，頓時喜笑顏開：“你嘴真是越來越甜了。”

“說實話有什麽難的？”

“哈哈哈哈……”她越笑越歡暢，“就憑這句話，姐姐一定給你找個好人家。”

“滾。”

“你不懂，刀子不磨要生銹，人不戀愛會落後。”說著就把手撫在蔡菜臉上，憐惜地說，“看看這張臉，沒有愛情的滋潤，都起褶子了……”

蔡菜一把拍開她的鹹豬手。

安盈也不在意，繼續聳拉著腦袋搭在她肩上，沒臉沒皮地說：“人家三個月不食肉滋味就磨皮擦癢的渾身難受，你這都20多年了，楞是想一輩子吃塑料？”說著她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什麽人後，又悄悄伏到蔡菜耳朵邊，輕輕吹了口氣，“妹兒啊，聽姐一句話，塑料的哪有肉好吃呢？”

“什麽？”蔡菜楞了楞。

“哈哈哈哈哈哈……”安盈四仰八叉地笑開了。

蔡菜頓時反應過來，臉上“咻”地一紅，攥起拳頭就朝她身上一頓捶。

“哎喲……啊哈哈哈……哎哈哈……哎喲餵……痛哈哈哈……”她一邊笑著一邊告饒，“我錯了，我錯了，哈哈哈……”

見她笑得快喘不過氣了，蔡菜才停下手。

“怪我，怪我，”安盈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忘了你壓根兒沒嘗過肉味。”

“……操。”

乒乒乓乓，咚咚嗆嗆，哐哐鐺鐺……蔡菜毫不客氣地各種拳腳相加又是一通胖揍。

……

鬧騰了半天，終於累了，兩人氣喘籲籲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各懷心事。

蔡菜倒不擔心安盈，她其實早就放下了，無非是心裏有道坎兒，一直過不去。以前打人家再多巴掌也不見好，這回吃屎趕上了熱乎的，總算被打了，也算是善始善終。

是蔡菜自己，還沒有放下。

這些年，她也陸續遇見過一些人，在她的生命裏來了又走。有些時候，她會在她們身上看到安盈的影子，或者是某個剛洗完頭的樣子，或者是穿某件連衣裙時的樣子，也或者是某天陽光灑落在她們肩膀上時的樣子，像她，又不像她。

只有蕭雨，是以另一個人的身份進來的，是以“蕭雨”本人的身份進來的，是蕭雨，不是安盈，也不像安盈。

蔡菜為自己感到悲哀。喜歡一個人，有男朋友；好不容易再次喜歡上一個人，還是有男朋友。男朋友這種生物，真是無處不在啊……

“唉……”她嘆了口氣。

“唉……”安盈也跟著嘆了口氣。

兩人的嘆息被夏天燥熱的風吹得支離破碎，飄散在渾濁的空氣裏斷斷續續，毫無意義。

時間的盡頭，永恒已腐朽，此生執著什麽？

你若問我，

我答奈何，

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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