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個下午的時間, 劉雙雙被削權的消息就傳遍了公司裏每個角落。

按理說這應該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可蔡菜看眾人的表情, 卻怎麽也與高興搭不了邊, 似乎隱隱還有些焦慮。看著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蔡菜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們在害怕。”蕭雨說。

“怕什麽？”蔡菜問。

“怕我。”

“為什麽？”

蕭雨沒有回答, 她貼心地幫蔡菜擦了擦嘴角的辣椒沫，又把銀耳湯推到她面前：“喝點這個, 潤肺。”

她們在玉林吃手撕兔。

在成都生活過的人沒有不知道玉林的, 而在玉林生活過的人沒有不知道王媽手撕兔的。

玉林小區是一代人的天堂, 歌裏唱的書裏寫的，全是滿滿的讚美。窄窄的林蔭大道, 老式的居民樓, 活色生香的小酒館，人聲鼎沸的菜市場。濃濃的市井氣息，像每個人普通而謹慎的生活, 小心翼翼卻鋪天蓋地，讓人猝不及防地就掉進到這個小圈子的光景裏。

而王媽手撕兔則是這個小圈子裏的大名氣。一排排光溜溜的架子, 上面架著一排排光溜溜的兔子, 浸在幹海椒和辣椒油的湯汁裏, 紅澄澄油亮亮的，超級超級香。

兔肉烤得很幹，筋彈入味，表皮有一點點焦脆，但裏面的肉質卻是鮮嫩多汁, 光滑而柔軟的。配料也炒得很夠火候，豆豉、花生、海椒籽，連花椒粒都麻香美味，不落下風。

兩女要了一整只兔子，2個兔頭，2個兔腿。剛出爐的兔肉油光晶亮，熱辣辣的香氣撲面而來，叫人垂涎欲滴，食指大動。

店裏沒有桌椅，她們就在旁邊隨便找了個冷飲鋪子坐著吃。

“雖然劉雙雙很討厭，但她畢竟是老人，而市場部大多數人都是老人，老人與老人，總是相愛相殺的。”蕭雨說，“他們怕我們殺他們。”

這話說得很繞口，但蔡菜聽懂了。

她們是新人，她們是外人，她們裏外不是人。

“但他們明明都很討厭劉雙雙。”蔡菜有些生氣。

“他們更討厭變化。”蕭雨說。

蔡菜氣呼呼地咬下一塊兔子肉。

“楊曉曉最近找過你嗎？”蕭雨突然問。

蔡菜搖了搖頭。

說來奇怪，楊曉曉這些天似乎都在有意無意地避著她，雖然她也並不想理她，但她不理她和她不理她感覺還是不一樣的。

“大概覺得有愧於我吧。”蔡菜說。

“也許。”蕭雨不置可否，“也或者是她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是啊，她拿了你給我的電話號碼。”蔡菜憤憤地說。

蕭雨笑了起來：“你這腦子，真是……”

蔡菜停止了咀嚼。

蕭雨笑起來真的太好看了，每次她一笑，蔡菜就會像被秋風吹得失了神，一晃便變得樹葉搖搖欲墜，心也搖搖欲墜。

她大概是喜歡上她了。她心想。

這個念頭一起，心便再也靜不下來，像一個許久不見的回音，蓄勢待飛，踏著那朵心儀已久的彩雲翩翩而來。

啊！這個小姐姐我要了！

正YY著，蕭雨忽然看向門外：“那是？”

蔡菜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安盈？

還有袁毅。

他倆並排走著。

靠得很近。

這一段路並不寬敞，旁邊還有個街心花園，人多，所以靠得近點也無可厚非……吧。蔡菜這樣覺得。

“他倆開始交往了？”蕭雨問。

“沒有……吧？”蔡菜頓了頓。

“哦……”蕭雨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這一刻，蔡菜突然有些生氣。安盈終於開始瞞她了嗎？有秘密了？還是只是單純地不想告訴她？她突然有種被拋棄的感覺。

奇怪的是，她只是生氣，氣她的隱瞞，而不是和袁毅的親密。

安盈和蕭雨於蔡菜而言都很特別，前者是久而久之，後者是突如其來。然而習慣的威力遠比剎那的心動更巨大，就像不是人人都可以擁有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一生。

她不知道這是兩種什麽樣的力量，只知道她們截然不同卻又同時暗藏於心。她有點煩躁，又有點苦惱，但若追究源頭，還是對自己的性向不自信。

曾經蔡菜的夢想是成為安盈的女朋友，是夢想，不是理想，所以這並不好笑。而夢想又是個神奇的東西，別人偷不走，只能自己丟。蔡菜以前沒有丟過，現在還沒有丟，以後……她看了眼蕭雨。

可以想想。

難免想想。

也只是想想。

“……所以她會繼續當助理的。”蕭雨說。

“什麽？”蔡菜茫然地擡起頭。

蕭雨挑了挑眉。

“不好意思，剛才在想事情。”蔡菜羞愧極了。

她是真的一個字都沒有聽到。

蕭雨搖搖頭：“多想點自己的事情，少想點別人的事情。”

蔡菜心下一顫。

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小心思被察覺了？

“安盈跟誰在一起都是正常的，祝福就好。”蕭雨又說。

“什麽？”蔡菜腦子有些方。

“她和楊曉曉也認識嗎？”蕭雨問。

“吃過兩次飯，算是認識吧。”蔡菜說。

蕭雨看著她，沒有說話。

“怎麽了？”蔡菜問，心中忽然掠過一絲不安。

蕭雨有些遲疑。

“答謝會那天……”她想了想，然後說，“我看到楊曉曉和安盈的男朋友在一起。”

“男朋友？穆辰？”

“是的，就是那個被扇耳光的男孩子。”

“哦，他倆也是認識的，一起吃過牛……”

“他倆抱著的。”

“什麽？”

“他倆抱在一起。”蕭雨又重覆了一遍。

蔡菜有些失神。

蕭雨繼續說：“在大門口的花壇邊上，穆辰要走，曉曉追過去，然後兩人就抱在一起了。抱了很久，還說了會兒話，最後又一起離開。”說到這裏，她笑了笑，“這事兒我本來不想說的，像個愛嚼舌根的老婦人。”

“但你應該知情。”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應該知情。”

蔡菜寧願不知情。

穆辰和楊曉曉？抱在一起？這什麽鬼？

然後她想到那個電話薄，穆辰的名字，和曉曉的多方打聽。

再往前，是吃牛雜那天。蔡菜開始回憶那天的經過，可怎麽想都覺得兩人應該是第一次見面的，禮貌且疏遠。但是第二天，楊曉曉沒有來上班。然後第三天……電話簿……

蔡菜突然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你應該知道，是因為如果以後安盈知道了，你需要解釋。”蕭雨看出她的慌亂，忙安撫道，“如果放下了，也就算了，換個新朋友當然更好。”她輕言細語地說，“有些人，一旦錯過，真是謝天謝地。”

蔡菜楞楞地看著她。

她心裏有點亂。

“別想了。”蕭雨擡起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蔡菜臉刷地一下就紅了。

“楊曉曉這個人……”蕭雨想了想，“不要走得太近了。”

“好。”蔡菜點點頭。

“你都不問問為什麽的？”

“因為是你說的啊。”蔡菜想也沒想就回答了。

蕭雨心跳頓時慢了半拍。

“咳咳，我剛才說劉雙雙會選擇繼續當商務助理，”蕭雨眼觀鼻，鼻觀心，氣息似乎也有些紊亂，“權力是個好東西，她不會放手的。”

“可錢也是個好東西啊。”蔡菜並沒有註意到她的異樣。

“對，所以她也還會繼續做銷售。”蕭雨心亂話不亂。

“這……”這蔡菜就不懂了。

“她應該會以其他銷售人員的名義做單，然後業務員拿業績，她拿提成。”

“這樣也行？”蔡菜瞪大了眼睛。

“而且，我覺得她會找楊曉曉。”蕭雨又說。

“啊？”

“禮尚往來嘛。你給我一個單，我還你一個單；你給我一份情，我還你一片天……”

“噗……”蔡菜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給我一份情，我還你一片天。”蕭雨又把這句話重覆了一遍。

蔡菜還在笑。

蕭雨覺得自己像個白癡。

“唉……”她嘆了口氣，仿佛認命般幽怨地說，“所以你加油吧，我可不想看到你被她倆壓著打。”

“怎麽可能！”這一次，蔡菜回答得非常快，“我有你呢！”

蕭雨楞了楞。

“而且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天下之大，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只是……我還是比較喜歡和你一起打。”蔡菜說得十分認真，臉上的表情簡直像在宣誓。

蕭雨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在陽光下璀璨奪目，心情不自覺就好起來。

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她心想。嘴上卻說的是：“我希望你能盡快獨當一面，要自信，要下苦功夫。銷售難做，所以要好好做，與人交往的時候一定要頭皮硬，對於肯定的事情打死也不能低頭。”

“那如果遇到不肯定的事情呢？”蔡菜問。

“把它變成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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