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在如意滴水的花邊瓦上跳躍，蔓延到了朱漆大門上，斑駁得均勻，展穆恒踏上垂帶踏跺緩緩朝著門內走去，空寂的庭院裏給人一種熟悉到心驚的感覺，這是哪？

雖然心中驚疑，但卻奇異地清楚走過這一片冰裂紋鋪地和花石小景，前面不遠便是一所小樓，小樓三面是粉墻圍著，樓前一處太湖山石圍城的花壇，裏面種著好多的牡丹，對，牡丹，隔著一整排的花墻漏窗，園內此時正值花時，姚黃魏紫，嬌艷欲滴，再往前，就是那單向卷棚歇山頂的二層小樓，展穆恒停步在樓下等著。

他不知道他在等誰，但他心裏清楚，他要等的人馬上就會下來，梅竹紋雀替的影子投在了他的臉上，他絲毫不敢眨一下眼睛，只是怔怔地站在樓下靜靜地等著。

樓上傳來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沒有任何的規律，時而重時而輕的，展穆恒臉上漸漸漾出了一抹清淺的笑，那笑意直達眼睛，星星點點的光芒讓眼睛都染上了喜悅。

“容哥哥，你今兒怎麽這麽早就來了，等久了吧，都怪青姐姐，非得讓我紮上這粉色的帶子，我都已經18歲了，怎麽還把我打扮得像個小女孩似的，待會給爹請早安的時候，我一定要讓大娘說說青姐姐。”

眼前的女孩眉眼楚楚，顧盼生輝，年輕光致的臉在陽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澤，黑亮的頭發梳成了兩條辮子，一前一後地搭著，隨著在樓梯上一蹦一跳的動作，一對玉兔搗藥的耳墜子便在頰邊輕輕的晃悠。

女孩來到身旁，揪起了搭在胸前的辮子，沖著展穆恒晃了晃，粉色的緞帶松泛地系成了蝴蝶結，“容哥哥，好看嗎？”她微微仰著頭看著，臉上的笑容極為燦爛，很是期待地看著展穆恒。

“好看。”展穆恒癡癡地望著女孩，心內是無比的歡愉，他似乎早已不知道何謂激動與緊張，但此時，他那枯萎了的心仿佛又再次鮮活了起來，“澹雅真好看，比小時候都好看，但我還是能一眼就認出你來。”

女孩做了個理所當然的表情，挑眉看著展穆恒，晶亮的眸子剔透著淺淺的嫵媚。

“澹雅。”展穆恒輕輕喚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捧起澹雅的臉，“讓我再好好看看，我覺得自己好像有太久時間沒有見到你了，太久了，久得我都以為自己快把你忘了，讓我再好好看看。”那樣一種仿若是失而覆得的狂喜像一條繩索般緊緊攫住了展穆恒的心臟，讓他有種窒息的感覺。

展穆恒粗糲的手指頭慢慢滑過澹雅的臉龐、眼睛與嘴唇，可是隨著他不斷輕撫的動作，他臉上卻漸漸變得猙獰與驚恐，“這是什麽，澹雅，你的臉上這是什麽？”

澹雅笑意盈盈地拿手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把，然後說道：“血，是血，容哥哥，我臉上有好多的血。”

“怎麽會，你受傷了嗎？傷在哪，讓我看看，快讓我看看。”展穆恒驚慌失措地在澹雅的臉上找尋著傷口，可隨著他不斷的揩拭，澹雅臉上的血卻越來越多，“容哥哥，這都是你手上的血呀，你別再碰我了，你會把我染臟的。”

澹雅說完便輕輕往後退了幾步，此刻，臉上只有冷漠與疏離，“你不再是我的容哥哥了，我要離你遠遠的。”

“不要澹雅，不要離開我，你聽我說，我會把手擦幹凈的，你等我，你等等我。”展穆恒慌亂地在自己身上擦拭著手，戎裝上冷硬的皮帶把手蹭的火辣辣的疼，但他全然顧不上，只想著要趕緊把手上的血擦幹凈，一邊擦著，一邊慌亂地看著澹雅。

澹雅默默地看著，眼睛裏有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失望，隨後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澹雅，你別走，別走。”惶恐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展穆恒拔腿就要去追，可是自己的雙腿卻仿佛被死死陷在了地上似的怎麽也動不了，他絕望地喊道：“澹雅，澹雅……”

“砰”一聲槍響，澹雅身形一頓，展穆恒眼睜睜地看著澹雅鵝黃色的衣服上染出了一片血紅，澹雅吃驚地回轉過身來，憤恨地看著展穆恒，展穆恒這是才發現，自己的手上竟是拿著一只手槍，槍管微微泛著白煙，空氣裏有著再熟悉不過的硝煙的氣息。

“澹雅，不是我，我怎麽會……我不可能會……”展穆恒遍體生寒，那寒意滲透入四肢百骸，讓他整個人不停地顫抖著。

血，迅速在澹雅的衣服上暈染開來，那截粉紅色的緞帶被血水浸濕後便一滴一滴向下滴著血，滴滴落在了澹雅的衣襟上，裙子上，地上。

“澹雅，澹雅，澹雅……”

展穆恒閉著眼睛緊蹙著眉頭，口中不斷囈語著什麽，最後隨著一聲痛苦地呼喊，終於掙紮著坐了起來。

原來是做了夢。

房間裏光線很暗，醬紅色的落地窗簾長長地直拖到了地上，展穆恒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抽疼著，他使勁地揉了揉，末了，有些步履虛浮地走到窗邊，大力地拉開窗簾，霎時，刺目的陽光便透過窗玻璃照了進來。

展穆恒緊緊閉了閉眼睛，直待眼睛稍微適應後才又睜開。陽光把他的五官照耀得分外的清晰，一雙眼睛黝黑，卻泛著冷遂的光芒，夢裏的情景再次浮現出來，想到澹雅疏離冷漠的樣子，展穆恒心內一緊，不覺得沈了沈眼睛。

正在這個時候 ，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的聲音，白力斌再外面高聲喊了一句“報告”。

展穆恒斂下了眼中的情緒，淡淡說道：“進來。”

白力斌進來時，展穆恒已經回到了桌邊，此時正拿起桌上的煙盒抖出了一支煙含在嘴上，“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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