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仲淇看著澹雅糾結的樣子，並未再說什麽，二人慢慢在花園裏走著，不一會兒就出了方家大門。

一輛帶蓬的黃包車停在了二人的面前，車夫招攬著生意，魏仲淇嘴角邊牽出一抹笑意，“澹雅，別多想，走，我送你去聖和吧，尹同學估計等久了。”

澹雅甫一擡頭，就看到魏仲淇一雙黝黑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在路邊昏黃的燈光下含著淺淡的笑意，心頭莫名有著一絲暖意，她點了點頭道：“那就麻煩魏老師了。”

華燈初上，街道上到處是喧囂的人流。周身漆黑的福特轎車開得很慢，搖搖晃晃的，展穆恒在這陣輕晃中漸漸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

車窗上映著窗外的景物，也映出了窗外的行人。

白力斌幾次把目光投向了展穆恒，就只見光怪陸離的燈光透過窗玻璃照在了他的臉上，使得他整張臉孔顯得有些隱晦難測，幾次想問出口，卻幾次又滾了滾喉頭咽下去。

“你想說什麽？”展穆恒未睜開眼睛，清冽的聲音在的車內響起，被車子引擎聲襯得仿若帶著一點點回聲。

白力斌眼珠子溜轉了幾下，轉頭看向展穆恒，只見此刻展穆恒緊抿著嘴角，似乎剛才那句話並不是他問的一樣，遂撇了撇嘴，白力斌素來知道參謀長性子冷，印象中似乎除了二少爺的事外再沒有讓他太過在意執著的事情，今天既然二少爺的事情已經有些眉目了，那麽接下來該怎麽做呢？

白力斌想到這清了清嗓子道：“參謀長，你說那位裴太太說的會不會有假，這裴效維真的會投靠了南邊？”

展穆恒沒有說話，身體隨著晃動的車身而輕搖著，半晌才開口道：“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被這麽著逼了，諒她也不敢不老實，裴效維不管在哪，不管投靠了誰，我都會把他揪出來，這是我答應過二少爺的。”

“既然知道裴效維在哪，要揪出來不難，但我總覺得二少爺的死這件事情，裴效維至多只能算是一顆棋子，想當初，裴效維也是大帥身邊能親近的人，大帥乃至二少爺都對他不錯，按理說他沒有道理會對二少爺下手，這真正的幕後會不會……”

白力斌的話被展穆恒揚手打斷，展穆恒睜開眼睛，眸子黝黑深邃，看不懂裏面究竟有著怎樣的一種情緒，“事情既然我們能夠看透徹，自然也瞞不過大帥，可二少爺一死，大帥身邊就只剩下那個人了，大帥即使猜到了什麽，他也不可能因此再失去一個兒子，大帥選擇沈默，但我不能，所以這件事情我們只能瞞著大帥，我一定要讓那人血債血償，只餘揪出裴效維，我……另有打算。”最後幾個字展穆恒說得很輕，但字字中卻含著深徹骨髓的恨意。

“不管那人是什麽身份，既然他是殺害二少爺的真正兇手，是參謀長您的仇人，那也就是我們兄弟的仇人。”白力斌斂下眉目說道：“那人除了後，我們以參謀長馬首是瞻。”白力斌說完，深深看了一眼展穆恒。

展穆恒聽著白力斌的話，眉頭卻緊緊蹙了起來，他側轉過臉淡淡看向窗外，眼睛卻是放空了，無意識地用手一開一闔腰帶上的槍套，車廂裏都是槍套上的金屬扣撞擊打出的哢噠哢噠的聲響。

“停車。”展穆恒說了一句，司機很快便將車停了下來，展穆恒對著白力斌道：“你們先回督軍府，我出去走走。”說完不等白力斌再說什麽，“砰”一聲就關上了車門。

“參謀長，要不要派幾個兄弟跟著……”白力斌的話被車門隔斷，只在車廂內留下來陣陣尾音。

展穆恒下車後在人流湧動的街道上四處隨意地打量了一下，擡頭覷眼看了看各類林立的廣告招牌，認出了這裏離金陵東路不遠，於是朝著巷弄口走去。

這裏的巷口，裏面是一排聯排的老式房子，本就狹窄的路面擺滿了各色的攤位，賣小吃的，賣衣物的，買各種小手工藝品的，顯得汙躁兒煩亂。煙霧繚繞間，穿著軍裝的展穆恒似乎並沒有讓小販們露出太多的害怕與不安，只會眼睛掃過之後，又繼續張羅著自己的生意。

展穆恒徑直走到了弄堂口的最裏面，只見到有一棵高高的銀杏，此時的銀杏正是繁茂蒼翠的時候，扇形的葉子偶爾被夜風掀起，在樹枝上翻飛著。

展穆恒朝著銀杏樹下一個老人走過去，老人一身暗灰色的短打，佝僂著背脊，花白的頭發稀稀疏疏地布在頭頂，此刻正費力的搬著桌椅。

聽到了皮鞋踏地的聲音，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慢慢直起腰來看著來人，蒼老褶皺的臉漸漸溢出了一抹淺淡的笑意，“又來聽故事了，長官可是有好些日子沒來了。”

展穆恒沒有說什麽，走近了，幫著老人把桌椅擺放整齊，然後熟稔地坐在了已經有些破爛的木椅子上，從褲兜裏抽出煙來，微微低頭去點煙，末了深深吸了一口，在噴出了一陣濃白的煙霧後才淡淡開口道：“這些日子忙著找人，不過，已經有些眉目了。”

老人咧嘴笑了笑，並未接話，只是把放在地上的一盞油燈拿起來掛在了銀杏樹的一根枝幹上，然後緩聲問道：“軍爺還是老規矩嗎？”

“不了，就給我講講呂家莊誤殺父舊交吧。”展穆恒漫不經心地說道，“不用擺攤了，今晚就招呼我一個客人吧。”

本是低頭擦著桌椅的老人一頓，擡眼看了看展穆恒，然後道：“好。”

老人把油燈輕輕扭開，本是微弱的燈光因是放置在眼前，展穆恒還是讓光線刺到了眼睛，他瞇著眼，頭微微向著一旁偏了偏。待眼睛恢覆後，他挑眉看向了老人，老人也坐在了展穆恒的面前開始不疾不徐地講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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