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多久，整個故事都已經講完了，老人拿起桌上的茶壺喝了口水，面上帶著笑望著展穆恒。展穆恒從兜裏拿出了10個大洋，遞給了老人，老人也沒推讓，自然地把大洋收了起來，“這些年長官你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我這裏聽故事，照顧了我不少的生意，可我覺得奇怪，為什麽長官總是聽這一段，我都搞不清楚是講了多少遍了，您難道就不會聽厭煩了。”

展穆恒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影使得老人不得不高高仰起頭來看著，只見展穆恒雙手放在了褲兜裏，臉上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三國演義的精髓，只有曹操那句：‘寧可我負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負我’。”

老人正把一把大洋收攏在一塊灰色破舊的帕子上，聽展穆恒這麽一說，心下一驚，手一抖，幾個大洋便落在了地上，脆脆的聲音響過，大洋各處滾落，老人狼狽地彎腰一個個拾起，最後還差著一個，正待再找，忽就看見大洋被人拾起遞到了眼前。

老人擡眼看著展穆恒，只見展穆恒面上沒有什麽表情，一雙眼睛毫無溫度地看過來，”若要成功，就要心狠手辣，不擇手段，是不是。”

老人眼睛從展穆恒的臉上，移至他手中的大洋，面上閃現過一絲糾結與驚怕，“故事呢，各人的領會不一樣，之前另一個客人呢就喜歡聽貂蟬那段，說是自古紅顏多禍水……。”

展穆恒沒有聽完老人說什麽，把大洋拋擲地上後就轉身走開了。

展穆恒沒有叫車，一個人慢慢在街道上走著，熙來攘往的街道迎面走來的都是陌生的面孔，誰也不認識他，似乎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覺得自己的心是放空的。

機緣巧合之下進了大帥府，這麽些年來他看過、經歷過、做過的實在是太多了，從他第一次舉槍殺了人後，躲在被子裏嚇得瑟瑟發抖，那時他就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多年來，他的周圍流轉著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權勢、金錢、女人，但手握的東西越多，他卻越覺得空虛與孤寂，他覺得他的心正慢慢變空，他感到惶恐，他不知道什麽東西才能讓變空的心填滿，於是他就只能讓自己變得更加的冷硬與殘忍，把更大的權勢握在手裏，以此來慰藉這顆麻木了的心臟。

一個喝醉了的人跌跌撞撞地走過來，身體一歪便狠狠撞在了展穆恒的身上，醉眼迷蒙著似乎也未能認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軍爺，只是嘴中罵罵咧咧地說著只有他自己聽的清楚的醉話，展穆恒冷眼打量了醉漢一眼，手在肩膀處微微掃了掃便轉身走開了。

只是這一轉身，卻看見了不遠處一輛緩緩而過的黃包車，車上的女子只是一個側顏，各色廣告的燈光下使得她的容貌很不清楚，但就是這樣匆忙地一瞥，卻讓展穆恒持久幹涸枯竭的心快速跳了起來，動作先於意識，他拔腿便朝著黃包車追了過去，可不料步子還未邁出幾步，卻被一陣大力向後一扯，生生阻止了他向前的動作。

展穆恒厲目轉過頭來，一看卻是剛才的醉鬼，醉鬼半瞇著眼睛口齒不清地說道：“撞……撞了你爺爺我還想跑……跑，你也不去打聽打聽，嗝——爺爺我是……是誰，說出來……我……我怕嚇破你的狗膽——”

酒醉男子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一只森冷的槍此刻正指在自己的腦門上，登時冒出了一身冷汗，酒似乎也醒了大半，男子嘴角抽抽著，“軍……軍爺，小的有眼不識軍爺，冒犯了軍爺，軍爺饒了小的吧，饒了小的吧。”一邊說著一邊屈膝跪了下來。

展穆恒森然地看了一眼醉酒男子，然後顧不得說什麽轉身便向著剛才黃包車經過的方向看去，卻只見一輛電車緩緩開過，阻隔了視線，展穆恒一邊把槍收回到腰帶上的槍套裏，一邊快步跑著，只是待他跑過去，哪裏還有黃包車的影子，他轉身四處找尋著，車影、人影、燈影在眼前快速掠過，他似乎只能聽見自己一顆心狂跳不止。

可能嗎？

展穆恒有些恍惚地回到督軍府，站在門口崗哨的哨兵喊了一聲“敬禮！”，聲音格外的響亮，展穆恒仿似沒有聽到般，只是直楞楞地緩步走了進去，倒使得哨兵面面相覷心下有些驚疑。

展穆恒無意識地邁著步子，只是才進得帥府，腳步卻生生頓了頓，臉上一絲冷冽一閃而逝。

前面不遠處走過來幾個人，中間被眾人簇擁著的一個男子，穿著一件華達呢的軍服，一雙深棕色的紋皮馬靴，見到了迎面走過來的展穆恒，男子停下了腳步，臉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展穆恒，悠然地地把雪白的手套取下來。

展穆恒走到了男子的面前，立正站好後，行了一個非常標準的軍禮，“軍長。”

秦昊陽慢慢把軍帽取了下來，隨手遞給了身旁的人，然後冷峭著臉把展穆恒從頭至腳打量了一番，細長的眼睛裏有著不屑與嘲弄道：“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督軍府的參謀長啊。”

展穆恒眼睛同樣看著秦昊陽，嘴角邊噙著淡淡的笑道：“不知這麽晚了軍長想去哪，要不要穆恒……”

“我堂堂第十軍軍長想去哪，難道還要向你一個小小的參謀長匯報嗎？”秦昊陽懶懶的說道，歪著頭挑釁地看著展穆恒。

“穆恒不敢，穆恒只是奉大帥之命，軍長在上海期間務必要保護好您的安全，如若穆恒有什麽僭越欠妥之處，還請軍長您不要放在心上。”展穆恒似乎並沒有看到秦昊陽的挑釁與咄咄逼人，臉上笑容不減，溫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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