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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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仲淇放緩腳下的步子，隨著澹雅慢慢走著，草叢中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探出孤零零的花朵，黃花燦爛般地曳曳擺動著，被藏匿在花木中的路燈一照，竟還有種流金溢彩的感覺。
“澹雅，我一直覺得很奇怪。”魏仲淇開口，打破了彼此間的沈默。澹雅本是低垂著頭數著腳下的步子玩，聽魏仲淇這麽說，不禁擡起頭來，“魏老師覺得什麽奇怪？”
“開學那天，我們講《飲冰室全集》，我沒有想到，你一個女孩子怎麽會喜歡任公的文章。”魏仲淇看著澹雅道。
澹雅沒有想到魏仲淇會這麽問，蹙眉想了想道：“我很小的時候就隨著父親來到了上海，那時候父親在上海的生意剛剛起步，很忙，所以家中時常都只有我一個人，實在是覺得無趣了，就會去父親的書房翻看他的書，我記得書架子很高，上面的我夠不到，就只能看夠得到的了，《飲冰室全集》就是放在了書架的最底層。”
饒是魏仲淇再穩重，此刻也是被澹雅的一番話狠狠噎著，他側轉過頭看著澹雅，眼中滿是掩飾不了的驚疑道：“正因為如此，所以你……那時候能看得懂嗎？”
“自然是看不懂，但好歹有事情做啊，當時家裏請了老師，我一邊跟著老師認字兒，一邊試著看書，那時候就在想著，我什麽時候能把書上的字兒認全了，那我就有學問了。”澹雅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心中不禁一快，臉上也是泛起了微微的笑。
垂柳枝下，澹雅一襲粉白的旗袍，盈澈的眸子仿若是晚秋寒潭中浸出來似的，仿若帶著絲絲冷香，魏仲淇目光很快在澹雅面上掃過，他突然憶起第一次和澹雅見面時，澹雅朝著自己面上輕輕一瞥，他當時就覺得小女孩有一雙分外好看的眼睛，還有那隨著動作在耳旁微微晃動的墜子，那墜子刺到了自己的眼睛，想到這，魏仲淇目光在澹雅圓潤的耳垂處睇了一眼，才發現那處已是沒有任何的飾物，瑩白得沒有一絲瑕疵。
“魏老師是不是很喜歡任公的文章和詩，我記得你的字號‘羽檄’就是出自任公的詩句‘匆匆羽檄引歸船，臨別更慳一握緣’？”
“嗯……啊對，讀書那會，同學之間都會翻傳任公的文章看，那時候我們自詡為新時代的‘驕子’，卻又不屑被稱作舊時代的‘叛徒’，大家各個都是滿腔的抱負與熱忱，在學校讀書都是其次，每天都在積極組織各種游行運動，總認為那樣就能拯救中國與水深火熱中。”魏仲淇從楞怔中反應過來，卻又陷入了另一種深沈的回憶，嘴角邊漾起的淡淡苦澀笑意，在燈影下透出了淡淡的疲倦。
“老師參加過學生的運動？”澹雅睜大了眼睛看著魏仲淇，眼中隱隱有著一種奇異的光彩，魏仲淇略略點了點頭，表情有些清淡。
“學生運動，它好似有一種強大而奇怪的魔力，當你身穿學生服，揮舉著旗子和布幡高聲震呼之時，你自豪地以為那是一種‘以極無責任之人，辦極有責任之事’，看著身邊同學積極地響應與參與，那種埋藏多時的興奮分子會在身體裏迅速燃燒，繼而激發出一種反抗的力量與叛逆的快感，那種感覺，人越年輕，燃點就越低。”魏仲淇說道。
澹雅聽得入了迷，“每當我看到街上的大學生在游行示威時，我都會覺得他們真的很勇敢，只是父親不允許，不然我也想向他們那樣，我覺得他們每個人的身體裏似乎都蘊藏著一種力量，那種力量可以感染身邊所有的人。”
魏仲淇淡淡笑著，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澹雅不要忘了，那種力量，若是被激憤的情緒所蒸騰，那將會變成一種毀滅的力量。”魏仲淇見澹雅有些困惑地看著自己，想了想後又道：“比如說什麽人一聲喝打，情緒激動的學生們便七手八腳的搗毀了一部汽車。可這只是一種不知把憤怒向誰發洩的舉動，恨政府無能，恨官吏賣國，這股恨只能在街上如醉如狂的發洩了。在這股洪流中沒有人能保持冷靜，此之謂群眾心理，而那部被打的汽車是冤枉。
“那老師的意思就是說，學生的運動根本就是錯的，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必要。”澹雅蹙眉看著魏仲淇說道。
魏仲淇看著澹雅，明白她眼中的倔強與不甘，就如同幾年前的自己那般，他微微笑了笑道：“學生幹預國事是政治腐敗造成的，是關心國計民生的正義行動。但是，頻頻發生的學運已經出現不正常的現象：動輒罷課，學業損失太大，這樣只能對大學和國家學術文化發展不利。學生不應淪為黨派鬥爭的工具。有些學生集會不尊重少數人的權利，不尊重他人的自由，不準反對自己意見的人發言，甚至發展到把與自己觀點不同的報館燒掉，把政敵的房子和家具燒掉，這就已經脫離民主、自由和法治的正軌，轉化為暴民專制。”
“可是……”澹雅正欲辯駁，魏仲淇卻擡手制止道：“澹雅聽我說完，我們現在的學生運動或者是學潮，重心全都是在學校裏頭，組織者要麽是教職工甚至就是學生本身自己，其實此時他們的政治意識還未覺醒，換句話說，他們只是在宣揚問題，卻沒能夠認識問題與解決問題，風潮過後，學生的活躍分子或記過或開除，校長、教職工或去或留，而校園又重歸平靜。但是，如果學生運動能夠由校內發展到校外，換句話說，如果學生運動的領導和中心理念是深具勞動者意識的，他們能在政治社會勢力的組織和推動下把自己定位於革命潮流的一部分，那樣，它的影響就將深入到勞苦大眾，得到全國絕大部分人的支持與響應，那樣的運動才是具有意義的，我說的話，澹雅能明白嗎？”
澹雅緊緊抿著嘴唇沒有說話，她不能完全理解魏老師的話，但她心中卻又為魏老師的這番話而深深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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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雅，我一直覺得很奇怪。”魏仲淇開口，打破了彼此間的沈默。澹雅本是低垂著頭數著腳下的步子玩，聽魏仲淇這麽說，不禁擡起頭來，“魏老師覺得什麽奇怪？”
“開學那天，我們講《飲冰室全集》，我沒有想到，你一個女孩子怎麽會喜歡任公的文章。”魏仲淇看著澹雅道。
澹雅沒有想到魏仲淇會這麽問，蹙眉想了想道：“我很小的時候就隨著父親來到了上海，那時候父親在上海的生意剛剛起步，很忙，所以家中時常都只有我一個人，實在是覺得無趣了，就會去父親的書房翻看他的書，我記得書架子很高，上面的我夠不到，就只能看夠得到的了，《飲冰室全集》就是放在了書架的最底層。”
饒是魏仲淇再穩重，此刻也是被澹雅的一番話狠狠噎著，他側轉過頭看著澹雅，眼中滿是掩飾不了的驚疑道：“正因為如此，所以你……那時候能看得懂嗎？”
“自然是看不懂，但好歹有事情做啊，當時家裏請了老師，我一邊跟著老師認字兒，一邊試著看書，那時候就在想著，我什麽時候能把書上的字兒認全了，那我就有學問了。”澹雅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心中不禁一快，臉上也是泛起了微微的笑。
垂柳枝下，澹雅一襲粉白的旗袍，盈澈的眸子仿若是晚秋寒潭中浸出來似的，仿若帶著絲絲冷香，魏仲淇目光很快在澹雅面上掃過，他突然憶起第一次和澹雅見面時，澹雅朝著自己面上輕輕一瞥，他當時就覺得小女孩有一雙分外好看的眼睛，還有那隨著動作在耳旁微微晃動的墜子，那墜子刺到了自己的眼睛，想到這，魏仲淇目光在澹雅圓潤的耳垂處睇了一眼，才發現那處已是沒有任何的飾物，瑩白得沒有一絲瑕疵。
“魏老師是不是很喜歡任公的文章和詩，我記得你的字號‘羽檄’就是出自任公的詩句‘匆匆羽檄引歸船，臨別更慳一握緣’？”
“嗯……啊對，讀書那會，同學之間都會翻傳任公的文章看，那時候我們自詡為新時代的‘驕子’，卻又不屑被稱作舊時代的‘叛徒’，大家各個都是滿腔的抱負與熱忱，在學校讀書都是其次，每天都在積極組織各種游行運動，總認為那樣就能拯救中國與水深火熱中。”魏仲淇從楞怔中反應過來，卻又陷入了另一種深沈的回憶，嘴角邊漾起的淡淡苦澀笑意，在燈影下透出了淡淡的疲倦。
“老師參加過學生的運動？”澹雅睜大了眼睛看著魏仲淇，眼中隱隱有著一種奇異的光彩，魏仲淇略略點了點頭，表情有些清淡。
“學生運動，它好似有一種強大而奇怪的魔力，當你身穿學生服，揮舉著旗子和布幡高聲震呼之時，你自豪地以為那是一種‘以極無責任之人，辦極有責任之事’，看著身邊同學積極地響應與參與，那種埋藏多時的興奮分子會在身體裏迅速燃燒，繼而激發出一種反抗的力量與叛逆的快感，那種感覺，人越年輕，燃點就越低。”魏仲淇說道。
澹雅聽得入了迷，“每當我看到街上的大學生在游行示威時，我都會覺得他們真的很勇敢，只是父親不允許，不然我也想向他們那樣，我覺得他們每個人的身體裏似乎都蘊藏著一種力量，那種力量可以感染身邊所有的人。”
魏仲淇淡淡笑著，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澹雅不要忘了，那種力量，若是被激憤的情緒所蒸騰，那將會變成一種毀滅的力量。”魏仲淇見澹雅有些困惑地看著自己，想了想後又道：“比如說什麽人一聲喝打，情緒激動的學生們便七手八腳的搗毀了一部汽車。可這只是一種不知把憤怒向誰發洩的舉動，恨政府無能，恨官吏賣國，這股恨只能在街上如醉如狂的發洩了。在這股洪流中沒有人能保持冷靜，此之謂群眾心理，而那部被打的汽車是冤枉。
“那老師的意思就是說，學生的運動根本就是錯的，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必要。”澹雅蹙眉看著魏仲淇說道。
魏仲淇看著澹雅，明白她眼中的倔強與不甘，就如同幾年前的自己那般，他微微笑了笑道：“學生幹預國事是政治腐敗造成的，是關心國計民生的正義行動。但是，頻頻發生的學運已經出現不正常的現象：動輒罷課，學業損失太大，這樣只能對大學和國家學術文化發展不利。學生不應淪為黨派鬥爭的工具。有些學生集會不尊重少數人的權利，不尊重他人的自由，不準反對自己意見的人發言，甚至發展到把與自己觀點不同的報館燒掉，把政敵的房子和家具燒掉，這就已經脫離民主、自由和法治的正軌，轉化為暴民專制。”
“可是……”澹雅正欲辯駁，魏仲淇卻擡手制止道：“澹雅聽我說完，我們現在的學生運動或者是學潮，重心全都是在學校裏頭，組織者要麽是教職工甚至就是學生本身自己，其實此時他們的政治意識還未覺醒，換句話說，他們只是在宣揚問題，卻沒能夠認識問題與解決問題，風潮過後，學生的活躍分子或記過或開除，校長、教職工或去或留，而校園又重歸平靜。但是，如果學生運動能夠由校內發展到校外，換句話說，如果學生運動的領導和中心理念是深具勞動者意識的，他們能在政治社會勢力的組織和推動下把自己定位於革命潮流的一部分，那樣，它的影響就將深入到勞苦大眾，得到全國絕大部分人的支持與響應，那樣的運動才是具有意義的，我說的話，澹雅能明白嗎？”
澹雅緊緊抿著嘴唇沒有說話，她不能完全理解魏老師的話，但她心中卻又為魏老師的這番話而深深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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