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潤生坐在醬紅色絨面沙發上，不斷翻看著商行夥計呈遞上來的賬簿，方銘華把煙鬥放在口中輕吸了一口，隨著一聲嘆息，有繚繚煙霧從口中噴出，“不用再看了，運達商行的生意一定是不怎麽樣。”

“非常不好，綢緞和茶葉銷路不暢，土特產更難做。”方潤生緊蹙著眉頭，把賬簿遞給了方銘華道。

方銘華眼睛往賬簿上撩了一眼，並沒有接過來，覷著眼睛思忖後說道：“其實我早就想做洋貨了，士達說得對，這是在上海，上海呀。”

方潤生聽著老爺這麽一說，心下有些琢磨不清，他湊到方銘華身邊道：“洋貨？您是準備做什麽呢？電料、西藥、還是日用消費品？老爺，這些舶來品若是都靠碼頭的話，風險會不會有些大？”

“這個還得容我再考慮一下，對了潤生，我讓你打聽的寶泉溢那邊現在有什麽動靜？”

“這事兒我正準備和老爺您匯報，寶泉溢的少東家霍澤成被選為公務局的局長，前兒咱們已經收到的帖子，老爺，您說這禮咱還要不要去賀呢？”

“被選為了公務局局長，怎麽會來得這麽快，事先一點征兆都沒有。”方銘華微微有些吃驚，被煙霧熏燎的眉目此刻蹙得更緊，“染了這個紅頂，也不知道這次霍家是花了多少錢呢？”

方潤生點了點頭道：“是呀，在霍澤成還未回來的時候，就有傳聞說，霍家的這位少東家在英國留學期間就和淞滬護軍司令的三小姐關系頗為親密，照這樣看來，這霍家是和軍方有關系了，哼，霍慶仁這個老家夥，正是舉著這個棋子在等著咱們呢”

“棋局千路，終有對決，他有他的馬前炮，我有我的過河卒，怕什麽。”方銘華淡淡說道。

“老爺，按著禮數，他們既發了帖子給咱們，那咱們是應該去賀一賀的，再則，雖然咱們貽井坊的產銷量早就超過了寶泉溢，但這次霍澤成當上公務局局長，這裏面就又橫生了不少的變數，這事咱可得從容面對，您看……”

“同為制酒液，這商場上的競爭本就避免不了，這次霍家染了紅頂，這樣一來，一場大的商戰看來是要發生了，現在寶泉溢雖不如咱們，但等霍澤成站穩腳跟後，過個一年半載，寶泉溢做大了，就是咱們不手軟不出事，他霍慶仁也不會對咱們善罷甘休的，終究是要翻臉的，不如就借著這事，兩家生分些的好，況且，我方銘華也絕不去做那等趨炎附勢的小人，這禮，咱們就不去了。”

“只是這樣的話。”方潤生遲疑道：“那就非得魚死網破不可了。”

客廳裏陷入了一陣沈寂，方銘華細細思考著，這時，管家方伯佝僂著背走進來道：“老爺，魏老爺的大公子來拜訪您。”

方銘華微一楞怔，待反應過來，遲疑地問道：“仲淇？是仲淇嗎，快快快，快請進來。”

方潤生隨著方銘華起身，方銘華走了幾步後又轉過頭來道：“這事就這樣吧，你先回商行去，有什麽，我再通知你。”說完就匆匆迎了出去。

魏仲淇隨著家丁一路走進來，只見得一棵高大的香樟樹掩隱著一幢漂亮的西式磚紅色樓房，這座建築呈圓頂、尖塔、馬蹄形拱、是最為典型的伊斯蘭情調西班牙風格的建築，石造花窗格、釉面磚鑲嵌，兩邊有巨大的花壇。二樓正中有一圓形的涼臺，下用圓立柱支撐，形成一樓入口的門廊。

“仲淇。”方銘華還未出得客廳，就看見不遠處站著的一個年輕人，年輕人見到方銘華後，便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方伯伯。”

方銘華驚喜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魏仲淇，只見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整個人精精神神地站在那，真真是一表人才，看著眼前的人，方銘華有一刻的恍惚，若是……若是博容還在，估計也是這麽的高大英挺了吧。

斂下心底的神思，方銘華拍了拍魏仲淇的肩膀道：“賢侄，快，快進去說話，之前聽你父親說你去國外念書了，現在是回來了嗎？”

“方伯伯，您叫我仲淇就好了。”

魏仲淇隨著方銘華進到了客廳，門廳和走廊用馬賽克裝飾，黑白相間，格調高貴。門廳正中是旋轉樓梯，可達二樓，客廳異常的寬大，是個中西合璧的款式，正中擺放著幾張沙發，沙發兩長四短，對開圍著，醬紅色絨面灑滿了醉紅的海棠葉兒，靠窗的位置是一張長方矮幾，上面擺放著一只兩尺高的月白冰紋花瓶，瓶裏冒著一大束金骨紅肉的龍須菊，而最能彰顯客廳“西式洋房”特征的，要數客廳西墻的壁爐了。壁爐爐口半米見方，離地面20厘米左右，壁爐臺上面，橫掛著一副覆制的油畫，這幅畫畫的是夜景，華燈初上的街道，房屋向遠處延伸，醒目的一輛馬車在迷蒙的霧氣中漸漸消失。

魏仲淇收回了目光，“前段時間剛回來，聽父親說方伯父一家搬到上海來了，前兒還發來電報說讓我一定要來看看方伯父，方伯父這些年身體可好。”

“身體倒是不錯的。”傭人把茶水放在了沙發中間的小幾上，方銘華擡手示意傭人下去，然後眼睛又看向魏仲淇道：“那你的父親呢？身體怎麽樣了，要說起來我們也差不多有四年沒見面了。”

“家父身體一向不錯，現在家裏的生意都是四叔在打理著，他也清閑了不少。”魏仲淇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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