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還是士達兄有福氣呀，現在你回來了，再過不久叔涵也回來了，到時候家裏的生意他就可以完全放下來了。不像我，到現在都還在每天操勞著。”方銘華笑著搖了搖頭，末了，又將目光移向魏仲淇，眼中不乏欣賞之色，“早些時候聽你父親說你去到英國留學，學的是政治經濟學，那現在回來了，有什麽打算嗎？”

魏仲淇想了笑道：“母親的意思自然是希望我能夠回去，畢竟他們現在年歲也高了，叔涵也不在身邊，但父親聽說聖德女中聘請我去做教師，倒是希望我能留在上海。”

“聖德？那不是雅兒在的學校嗎？”方銘華不禁一怔，但很快便欣喜地說道：“怎麽會那麽巧，仲淇，還記不記得澹雅，當初來翁源的時候，你和叔涵都應該見過的？”

“方伯伯的女兒，仲淇自然是記得的，我不光是在聖德教書，而且剛好就是澹雅的國學老師。”魏仲淇嘴角噙著笑意，很是溫和地說道。

“意思是你們已經見過面了，那……那澹雅她有沒有……”方銘華的話沒有說完，眼中緊緊盯著魏仲淇，暗含著隱隱的期望。

魏仲淇自然清楚方銘華是什麽意思，早在他和澹雅在學校碰面後，發現澹雅並沒有認出自己，甚至是毫無印象後，他便覺得有些蹊蹺，於是發了電報問過了父母，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魏仲淇看了看方銘華，搖了搖頭，“澹雅她……沒有認出我來。”

方銘華臉上表情一僵，眼中浮起了毫不掩飾的失落與頹然，低垂下頭沈默了半晌才道：“其實我也知道，這麽些年了，都是這樣，我也早就習慣了。”方銘華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語般。

“方伯伯，您也不要著急，澹雅這種情況前些年在國外讀書的時候我也遇見過，其實我覺得只要現在澹雅過得開心快樂就好，沒必要一定要糾結著過去的事情，那樣，或許澹雅自己本身壓力會很大。”魏仲淇想了想道。

方銘華點了點頭，“澹雅自己也是這麽和我說的，其實有些時候我也勸自己，如果曾經的事情對於澹雅來說是痛苦的，那又何必非得執著著要想起來呢？但我知道，其實澹雅自己是非常希望能夠記起來的，只不過為了不讓家人擔心，所以才這麽勸我。”

魏仲淇正想著該如何再勸慰一番，忽就聽得方伯蒼老的聲音響起，“小姐，回來了。”

方伯話音剛落，魏仲淇就見到一個裊娜的身影正從外面進來。澹雅今天穿著一件櫻粉色的素緞旗袍，七分袖，上面疏密錯落地織著淡黃色的蘭花紋樣，垂在身前的一頭長發用豆綠的緞帶打了個蝴蝶結松松挽在左肩，夕陽的餘暉隔著窗外的樹影照進來，明明暗暗地在她身上暈開了陸離的光痕。

“澹雅回來了，快過來看看，誰來了。”方銘華笑著起身沖澹雅招了招手，眼睛裏滿是寵溺與慈愛。

“魏……魏老師？”澹雅看著同樣站了起來的魏仲淇，臉上浮現著一絲疑惑與震驚，她看了看方銘華，有些不知所措。

“仲淇是你魏伯伯的大公子，其實你們很早以前就見過的，澹雅還有印象嗎？”方銘華道。

澹雅蹙眉想了想，最後只是抿著嘴角淡淡搖了搖頭。

魏仲淇掩下了心中倏忽而至的一絲異樣，微微笑了笑道：“那時我和二弟隨著父母去到翁源，就是住在貴府，當時你還只是個小女孩，一晃也是十年了，在學校見到你時，我就覺得你很熟悉，直到尹同學喊出了你的名字我才肯定是你。”

“是呀，那時候澹雅和叔涵都還是孩子，經常在一處玩，我記得叔涵的性子很是跳脫，只是自從你們舉家搬到省城以後就再也沒有見到了。”方銘華慨嘆道。

“叔涵這幾年在日本讀書，從寫回來的家書來看，性子倒是收斂了不少，他在信上倒是經常提起方伯父和澹雅，說是再過不久回國後就一定會過來拜訪您。”魏仲淇淡然而淺笑。

澹雅站在一旁靜靜聽著父親和魏仲淇的談話，眸中神色微斂，竟是平靜得無一絲波痕。魏仲淇看著澹雅默默的樣子，心中一嘆。

“父親，魏老師，你們慢慢聊，我先進去換身衣服再出來。”澹雅嘴角噙著笑說道。

方銘華點了點頭，“換好衣服下來就可以吃飯了。”

裴璐瑤踮著半舊的黑色皮鞋，小心的避過水門汀上的水漬以及邊角溝縫處的青苔。晚晌的時候，弄堂裏的姨娘大姊們在公用水龍頭前面淘米洗衣裳，把路面濺得濕漉漉的，被透過窗戶的昏黃燈光一照，便聚氣了刺目的光暈。

弄堂外面的馬路上，一輛黝黑的福特汽車，停在了路燈下，車窗慢慢被搖了下來，展穆恒眼睛淡淡地註視著女子瘦削的身影在穿過麻繩底下晾曬著的幾件衣服後，一轉，消失在了門後。

“就是她？”展穆恒淡淡開口道，聲音微微有些低沈，剛剛吸進去的一口煙，隨著聲音慢慢從鼻腔和口中繚繚噴溢出來，離得有些近的白力斌瞇了瞇眼睛道：“對，她就是裴效維的女兒，裴效維還有一個小兒子，今年7歲了，當年裴家失火後，大家都只道一家子都被那場大火燒死了，不料，原來他們一家三口都逃到了上海，一直都住在這，只是，我派人跟了差不多有三個月了，就是不見裴效維，也不知是不是……”

展穆恒打目光微冷，揚了揚手，白力斌及時止住了話。

撩起眼皮打量了一眼不遠處的這座二層樓房子，坡型屋頂開著老虎窗，紅磚外墻窗沿修有西洋建築的雕花造型，展穆恒道：“帶上人。”簡單地說完幾個字，展穆恒打開車門，把手中的香煙丟在了地上，軍靴踩著左右碾了碾便朝著房子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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