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讓屋中的幾個人都有些意興闌珊的，曾老四微微嘆了一口氣。

老太太眼睛掃了掃在場的幾人，慢條斯理地說道：“曾家再過幾年還能指望誰呢，這屋子裏的人現下就都是這樣了，所以呀，這放眼望去，就只能看著夢寒了，如今的世道，也不是你們父親那個樣子了，這女孩子照樣也能出去讀書，出去工作，咱們夢寒這樣的，又有學問，又有樣貌的，日後若是能找著一個體面的人家，說不準呀，還能幫襯著把曾家給興旺起來，雖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但只要夢寒有心，有心就好了。”

老三和老四都是聰明人，自然明白母親話裏的意思，相互看了看後，說道：“還是娘想得周到，六妹這次回來，我們一定好好的操辦，定不會讓您老人家失望的。”

老太太閉著眼睛淡淡點了點頭。

夢寒回老曾家時，是由自家三哥來過車站接的，看著眼前從車行租來的這一輛歐斯比，夢寒著實被嚇到了。

曾老三面上無比自豪地等著“跟車的”上來為他開車門，坐上車後，對著前排“講頭腳”的司機略一招呼，車便緩緩地開起來了。

夢寒坐在車裏，心下不免有些好奇，四處看了看，待見到胳膊挎上車門，腳蹬板上站著的小學徒時，心裏也著實為他急了一把，不過好在車的速度極慢，倒也不算太危險。

“三哥，這是幹什麽呀，不就是回趟家嘛，至於這麽著嗎？”夢寒將目投向了街面，人口嘈雜的地界，熙來攘往的人群，車子開得竟是比人還走得慢些，人群中大部分都對這洋玩意感到好奇，更有小孩子一路隨著車子小跑著吵嚷著，因是隔著窗玻璃，也聽不見在說些什麽。

“哎，咱們家的女狀元回來了，那還不是大事嗎？六妹你為咱老曾家掙得了這麽一大個臉面，難道你回家了派輛車就過了嗎？放心，這都是母親的意思。”

夢寒臉上表情淡淡地，過了半晌才道：“母親身體好嗎，大嫂呢？”

“好，都好著了。”曾老三說道，想了想又問道：“倒是你，怎麽好好地會回來了，這不還沒放假嗎？是不是學校那邊出什麽事了。”

夢寒回頭看了看自己的三哥，見三哥不過是這麽隨口一問的樣子，其餘再未提起，交疊合在一起的雙手指甲悄悄掐進了肉裏，“督軍府在學校抓革命黨，因而學校停課了。”

“哎，這世道，亂得呀，回來也好，你一個女孩子，獨自一人在那邊也沒個照應，有什麽事全家人都跟著著急。”

“誰說我是一個人，五哥不也在那邊嗎？你們怎麽就不問問他，難道你們就沒有一個人願意關心一下他嗎？”夢寒厲聲說道。

車內有了片刻的安靜，曾老三收斂起了先前一臉的笑意，想了想，側頭看著夢寒，夢寒如玉的臉龐隱在一半車簾的陰影中，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清亮，此刻著靜靜地看著他。

“夢寒，以後在家裏就不要再提靖南的名字了，你知道母親的脾氣，她是那樣一個好面子的人，可那件事膈應了曾家十幾年，你讓她老人家怎麽……”

“那不是靖南哥的錯。”

“可誰讓他有那樣的母親了。”曾老三痛苦地閉了閉眼睛，搖了搖手，像是不願再回憶起來似的，“別再說了，記住我的話，回去後一定不要再提靖南了，母親其實這段時間睡眠都不太好，福媽說她半夜總是咳嗽，醒了就整夜整夜的睡不著，這次你回來，母親很高興，精神頭也看著足一些，所以惹母親生氣的事和人就不要再說了。”

“可是三哥……”

“你若還認我這三哥，若是還想讓母親她老人家好好的，以後就不許再提曾靖南三個字，聽到了嗎？”曾家老三的聲音提得很高，近乎於在嘶吼，夢寒深深呼吸了幾口，握緊雙拳，收回視線，望向了窗外，車內再無聲音。

胖丫頭妞妞一眼就看見了下車了的夢寒，她臉上一喜，吩咐身邊的丫鬟趕緊進府報信去，自己則歡喜地迎了上去，接過三少爺手中的箱子道“六小姐，您回來了，老太太正在屋裏等著呢，問了幾遍怎麽還沒到，這不，才一聽到汽車的聲音就趕忙讓我出來候著了，這做了幾天幾夜的火車了，肯定是累了吧。”

待到門口，烏泱泱一大堆人都在等著，夢寒和眾哥嫂問了好，四嫂瞅了瞅妞妞手上拎著的一個小皮箱，嘴撇了撇，頭扭向一旁不願多搭理，被曾老四狠狠瞪了一眼，才有扯扯嘴皮奉上了一個敷衍的笑。

一眾人擁著夢寒進了正廳，曾家老三大聲說道：”母親，六妹她回來了。”

曾老太太早已是按捺不住，遠遠就站起來，夢寒幾步跨到了母親面前拉起母親的手，“母親。”說著還不住地打量著眼前的老太太，只見老太太身著一件醬色五福捧壽團花袍子，石青緞鑲翠鑲銅眉勒，襯得面色越發有些焦黃。

夢寒眼眶裏噙著淚水，哽咽著說不了話，倒是曾老太太笑著拍了拍夢寒的手道：“看你這孩子，這才離開家幾個月呀，怎麽就像離開幾年似的，還真就是個孩子。”

“六妹呀，今兒高興，可不行哭的，快快，有什麽話，坐下再說吧。”一席話，大家夥忽地反應過來，笑著相互讓了坐，夢寒忙著把老太太扶在了椅子上，自己則站在旁邊低聲和母親說著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