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管家聽聞眼皮一垂道：“老爺您擡舉我們，我們心裏感激，但這不合規矩的。”

方伯也憨憨一笑，咧嘴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再說了，讓我們坐在這桌上吃，我們吃得心裏也是不踏實呀。”

方銘華聽聞影影綽綽的一點淺笑印在了唇角，不再勉強，只說道：“在這方府裏呀，都知道方伯和鄒管家是最講究規矩的……那好吧，我也不讓你們為難了，吃飯吧。”

大太太牽起袖子，蜜合色緞紋掐牙鑲邊輕輕一掃，便為澹雅夾了一點紅莧菜，“端午節，一定要吃點這個。”

澹雅小聲嚷嚷著道：“這紅莧菜有什麽好吃的，怎麽比得上筍幹菜燜大黃魚鮮美，大娘，我可不可以不吃。”

“傻孩子，莧菜清涼消炎辟痧，端午吃莧菜，到了伏天就不會中暑了，成日間就愛在太陽底下亂跑，你最應該多吃這個，你娘小的時候呀……”大太太說到這頓了頓，沒再繼續，只是又在澹雅的碗裏又放了一塊黃魚肉。

“按著老例，端午節這天，就是要吃‘五黃’：黃瓜、黃鱔、黃魚、黃梅、再加雄黃酒，家家桌上都要有一碗荷包蛋和紅莧菜，你娘小的時候，最喜歡這紅莧菜了，每次總會滿滿的舀上一碗粳米粥配著莧菜，看著莧菜把整碗粥都染紅了，她可開心了。”

澹雅撇撇嘴，看著一旁默默吃著東西的博容，也沒再吭聲。桌上除了碗筷磕碰的聲音外，再無其他的聲音。

澹雅了了吃了幾口便急吼吼地拉著博容就想離開，卻不料被林嬤嬤給攔著，“先別忙著走，這雄黃酒，小孩喝不了，但也要用它擦擦。”

說著，拿起事先泡著各類藥材的酒杯，用手蘸了蘸，在澹雅和博容的耳根後以及各處關節都抹了抹。

鼻端縈繞著一股子酒氣，澹雅嫌棄地扇了扇，然後和博容跑出了膳廳，嘴中還不忘催促道：“爹，快點，方伯已經把車備好了，咱們趕緊走，不然待會集市散了，可就沒有什麽好玩的了。”

方銘華的身體隨著馬車微微搖動著，他睜了睜眼，澹雅和博容此刻正掀開車子的圍布簾子往外面不住地張望著。澹雅偶爾的驚呼聲傳來，方銘華嘴角淡淡勾起一抹笑意，“澹雅，坐好了，擔心摔到。”

“那是在幹什麽？”澹雅沒顧得上方銘華的囑咐，似乎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驚呼著指給博容看，“怎麽一下子湧進這麽多的叫花子進店裏面去了，沒人管嗎？”

博容順著澹雅手指方向看過去，只見得一個身著長衫的人退出了一家剛開張的米店門口，幾個衣著襤褸的人不知從哪來，一下子蜂擁著坐在店門外，手上的臟碗不住地敲擊著地面，周圍正緩緩圍上一些看熱鬧的人。

“那是甲頭，是來討地捐的。”博容淡淡出聲，面上沒有什麽表情。

“甲頭，那是什麽，為什麽他們可以來討地捐，如果不給會怎樣？”澹雅望著不遠處的米店老板臉上堆笑，正和那個著青布長衫的中年男子不斷說著什麽，邊說邊從身上摸出了幾個銀元，中年男子把銀元朝著空中輕拋了幾下，掂量著滿意後便自然地收了起來，隨後從身邊的香籃裏取出了三炷香，朝著店鋪叩了叩頭，口中念念有詞，禮畢了再在大門上粘貼鎮宅的鐘馗畫像。一切完畢後才轉身走開，剛才的一窩乞丐這才起身隨著人流慢慢疏散了。

“他們這一帶管叫花子的頭稱作‘甲頭’，平日裏甲頭都是住在新沙的，他們不出來討要，只有住在新沙臨官塘路亭內的長討飯才會沿街乞討。但每到各種節日，或是有名望的家族辦婚慶喜筵和辦喪事的時候，甲頭們就會出來，他們來討賞或是吊孝，如果主人家沒有安排好，那他們就會堵在大門口，花轎出不得門，甚至連棺材都不讓出門。”

“這些人也太壞了吧，這和明強有什麽分別，難道都沒人敢管他們嗎？”澹雅看著米店老板沮喪的樣子，憤憤地說道。

“那時聽幫裏的老人說過，這討飯幫算得上是一股惡霸勢力了，幫裏大都是一些江湖上的人，有些還是有功夫的，大戶奈何不得，警察都還要讓他們三分，小戶們更是不敢輕易得罪，像剛才那個米店的老板，估計是預先沒有把賞錢送到，所以甲頭才會借著端午節貼門神親自上門來討要，要是老板執意不給，那一群叫花子就會整日地堵在門口，根本別想再做生意了。”

澹雅眨了眨眼睛道：“容哥哥，你知道的可真多，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

“先前爺爺不在了，我沒飯吃，就來到鎮上和一幫子乞丐一塊要過飯，就是那時候聽他們說的。”博容隨意地說道。

“那你是不是也會和那些人一樣到其他家去堵著門呢？”澹雅怔怔地看著博容小聲地問出了聲。

“當然不，我只是和一幫老叫花子在一塊要飯。”博容說完慢慢低下了頭，“爺爺告訴過我，再窮也不能做傷天害理的事，那個幫裏等級嚴格得很，像我這種剛進去的要想在他那地兒討飯吃，就得全聽他們的，還得經常拿東西孝敬他們，我不給，他們就會打我，後來我幹脆每次都把要到的飯全都吃了，他們就算打，我也是吃飽了的，吃飽了，就什麽都不怕了。”

方銘華慢慢睜開了眼睛，看向博容，緊蹙的眸中有著不忍與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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