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哥哥。”澹雅輕呼出聲，小小的身子朝著博容緊緊地挨了過去，“那後來呢，你一直在裏面被他們欺負嗎？”

“後來是因為老趙頭，我才離開了討飯幫，我記得那次，滿街都是喊口號的人，我和老趙頭就竄在人群裏討錢，可是警察卻來了，打傷了好多人，老趙頭速度慢，被子彈打傷了腳，後來就是在路亭的那間草屋裏，老趙頭告訴我，如果當叫花子那就一輩子都是叫花子了，如果離開幫裏，命好能進到大戶人家做幫工，哪怕是做個學徒打雜都好過在街上乞討。”

“那個老趙頭說得對，那些都是壞人，要早點離開他們？”澹雅說道。

“不全是，其實真正在討飯的都是些老人或者小孩，但最後會餓死的也是他們。”博容說完朝著車外望去，熙來攘往的街道上，總會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癱坐著瘦骨嶙峋的老人或孩子，“那天老趙頭在和我說完這些話後也死了，沒錢給他請大夫，我記得他那時是一個勁的發抖，死的時候眼睛都還沒有閉上的。最後我拿床破草席裹著他把他葬在了郊外，那晚後，我也離開了幫裏，老趙頭說得對，我不想一輩子都做乞丐。”

“離開後你想過你要幹什麽呢嗎？”說話的是方銘華，他拿眼睛深深望著博容，沈沈的一潭碧波，無風無雨，卻讓人在裏面似乎看到了希望。

“沒有。”博容輕輕搖了搖頭，“出來後我去過碼頭，賣過報紙，也撿過煙頭。”

“博容，想不想和爹學做生意？”方銘華悠悠問道。

“做生意？”博容輕聲念著，最後遲疑著搖了搖頭。

方銘華略略一頓，不明白博容搖頭是表示不願意還是什麽，遂只得繼續說道：“難道你不願意嗎？其實之前我安排先生教你識字學知識，這只是第一步，我本意還是想讓你學著做生意，你沒興趣嗎？”

博容撇嘴想了想道：“也不是沒興趣，以前一個人的時候，經常挨餓，我就會去山裏撿些柴火送到村戶，他們給我點錢，我覺得那樣也挺好的，遇到幾個好心的，還會給我幾件舊衣裳，我就拿去鎮上賣了，也覺得挺有趣的。”

方銘華淡淡笑了笑，“那些都不算是正經生意，博容，如果你對做生意感興趣，以後爹出去的時候你跟著，看看正經生意那是怎麽談的。”

博容點了點頭嗯了聲。

“前些日子，上海的陳老板來和爹談，想打咱們酒莊的名，在上海開家酒莊的分號，博容啊，你是怎麽看的。”方銘華道。

還未等博容說話，澹雅就先嚷了起來，“爹，他們要在上海開酒莊幹嘛要打咱家酒莊的名呢？”

“因為咱家的酒名氣大，有秘方，這在別的地方是買不到的。”方銘華說道。

“那為什麽是上海這麽遠的地方呢？”

“因為上海是一個大地方，如果咱們酒莊的酒能賣到那去，就出了大名了，而且，在上海，咱家也有其他的生意，可以照應。”

澹雅聽完後朗聲道：“那樣當然好啊，我覺得吧，分號當然是開得越多越好，開得越多，賺錢也就越多，而且，鎮上的人要是知道咱們家的就都賣到上海去了，那還不得上趕著巴結咱家啊。”

方銘華哼了一聲，“小孩子一派胡言，做生意不能分大小，更不能圖虛名。”說完轉頭看向博容，“博容你說說，你是怎麽看的。”

“我也不會說，我只是覺著，既然咱家有方子，就出方子，他有錢就出錢，反正咱們家有人在上海，看著他點，別讓他把方子偷走就行了。”博容用手指撓撓頭皮說道。

“果然是胡說。”方銘華笑了笑，“以後多跟著爹四處走動走動，很多東西看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澹雅無聊地看著正說得起勁的父親，最後只得把視線投向了車外。放眼望去，滿街都是女孩的攤位。小的八九歲，大的十五六歲，小的放方凳，大的擺桌子，上面擺滿了香囊、雞心袋或各種小動物。

這樣的小物件澹雅見青姐姐也做過，用零碎的綢、布為料，繡上各種花卉，內充棉絮，拌上中藥店裏買來的蒼術、川芎、香白芷、菖蒲、靈香草、冰片、肉豆蔻、艾葉、佩蘭、桂皮、茴香等各種香料的粉末，放到鼻子底下一聞，滿滿的都是香氣。

說到這香氣，澹雅突然想起了臨出門前林嬤嬤放在車上的一盒子吃食，之前東西吃得少，這會隱隱感覺有些餓了，澹雅打開了食盒，第一層是涼糕，外面沾滿白色的糖霜，第二層是油炸糕，黃米面包的豆沙餡，用油炸的酥脆。最下面一層都是煮好的粽子，紅棗餡的，肉餡的，車內充斥著各類食物混合在一起的香味，似乎把肚子裏的饞蟲都給引出來了。

方銘華側臉看了看澹雅手裏的食盒，再看看博容明顯心不在焉的樣子，有點無奈道：“去和澹雅吃點東西吧。”

澹雅狡黠地笑了笑，拿了一個涼糕大大咬了一口，驚呼道：“呀，是白糖花生餡的。”涼糕被咬下一口後，軟軟糯糯的面皮慢慢張開了一個口子，裏面炒熟後黃澄澄花生餡露了出來，澹雅朝著博容晃晃涼糕。

博容抿嘴低下頭笑了笑。

車夫方賀拿著皮鞭輕輕敲打在兩頭騾子身上，嘴裏還不住“嘚兒，嘚兒”地吆喝著，待來到了鎮上最大的玉器行福潤祥時，便下勁拉了下韁繩，騾子的頭高高揚了揚，蹄子一陣亂塌，最後停穩了下來。

“老爺，到了。”方賀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沙啞，但中氣很足，聽在耳邊還能感到嗡嗡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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