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青把手中端著的粉彩松綠地蓮托八寶花觚放在了靠窗的一張紫檀雕回紋書案上，花觚內有著新采摘的石榴花、早葵花、菖蒲、艾葉、黃梔子，房間內隱隱泛出了一陣沁脾的香味。看著嬌艷欲滴的花朵，苒青小孩心性一起，拿手指在花瓣上輕輕一彈，滾圓的水珠便滴落下來，有幾滴落在了苒青手指上掛著的一串五彩飾物，細碎的一陣響動後，苒青便抿嘴笑著向澹雅的床走了過去。

輕輕撩開了

，湘繡被子已經被蹬開，大半都已經滑落在了地上，澹雅一襲 ，此刻蜷縮著睡得正香。

苒青從網兜裏拿出一個還微微有些燙手的紅皮煮雞蛋在澹雅背脊上滾了起來，“咕嚕咕嚕沒病，咕嚕咕嚕沒病。”

睡夢中的澹雅只感覺到背脊上有什麽東西在上下滾動著，又熱又癢，耳邊還有苒青的一陣碎碎念，不禁咯咯笑著醒了過來，“青姐姐，你在幹嘛呢？”一面說著，一面虛著眼睛手上亂抓著要看苒青手裏面的東西，“是什麽，青姐姐，是什麽，讓我看看。”

苒青把手裏的紅皮蛋遞給了澹雅，“趙嬸子告訴我的，這是她們家那邊的老例 ，端午節這天，用紅蛋滾一滾，可以把一年的病都滾走，完了還要趁熱吃了，才靈驗的！”

澹雅拿手捂著雞蛋，感受著上面微微的熱量，楞楞地出了會兒神，突然想起什麽，忙著擡起手腕來看了看，細白的手腕上一圈精致的五彩絲線煞是顯眼，澹雅撇嘴著嘴無限沮喪地說道：“我怎麽又睡著了，我昨晚本想裝睡，看看娘到底是什麽時候把五彩線綁到我的手上的，可最後就真的睡著了，每年都是這樣，青姐姐，你知道，娘是什麽時候來幫我系的。”

“這我可不知道，俗話說‘系出五絲命可續’，三太太有心，自然不管多晚都會來給小姐您系好的。”苒青說著便接過澹雅手中的雞蛋，在床檐上輕輕一磕，熟練地把紅色的蛋皮剝下來，覆又遞給了澹雅，“快吃吧，剛我來的時候，遇見的容少爺，他此刻正和方伯去南院貼鐘馗像呢，你動作快些，興許還可以趕上。”

澹雅一聽，把手中的雞蛋往嘴裏一塞，也顧不得會不會被噎到，忙讓苒青給她穿上了一件梅花緞單衣，幾下洗漱完畢便急急地要跑去找博容和方伯，臨了，又被苒青拎回來，脖子上系了香囊、碎布拼的葫蘆和茅草紮的小掃帚才算完事。

澹雅找到博容的時候，他正在幫著方伯在門上貼畫。每年端午節的時候，方伯總會帶著一眾家丁到各院去貼鐘馗像，畫像上的鐘馗頭戴紗帽，身穿紅袍，腳踏朝靴，手執利劍，卻生得豹頭環眼，鐵面虬須，相貌醜陋，澹雅自小就怕，因而此刻也是遠遠地站在甬道的一旁，聽著二人時不時地閑聊。

方伯把刷滿漿糊的畫像整整齊齊地貼在了房門上，嘴中不斷念道著：“蕩淫穢，除腐惡，扶持正氣，斬盡世間鬼。”

“方伯，為什麽端午節的時候要貼鐘馗的畫像，你看他那樣，怪害怕的。”澹雅問道。

“我說澹雅小姐，可不行這樣說的，鐘馗乃諸神中唯一的萬應之神，啥叫萬應之神呀，那就是要福得福，要財得財，有求必應，傳說唐明皇開元，明皇帝自驪山講武回宮，卻瘧疾大發。夜晚夢見二鬼，一大一小，小鬼穿大紅無襠褲，偷楊貴妃之香囊和明皇的玉笛，繞殿而跑。大鬼則穿藍袍戴帽，捉住小鬼，挖掉其眼睛，一口吞下。明皇喝問，大鬼奏曰：‘臣姓鐘馗，即武舉不第，願為陛下除妖魔。’明皇醒後，瘧疾痊愈，於是令畫工吳道子，照夢中所見畫成鐘馗捉鬼之畫像，通令天下於端午時，一律張貼，以驅邪魔。”方伯不緊不慢地說道。

“這個故事我聽爺爺說過，我只是想不明白，這個鐘馗僅是因為皇上聽信讒言，嫌他相貌醜陋不封他為武狀元，就一頭撞死在了金鑾殿上，也死得太不值當了，並且皇帝既然嫌棄他，他幹嘛還要替皇帝捉鬼除妖，居然還稱要報答皇恩，什麽恩，要我說，真正對他有恩的是他那個義兄杜平，那人倒是個重情義的。”博容看著門上的畫像淡淡說道。

方伯被博容的話一噎，竟不知該怎麽說。

澹雅看著二人的樣子不禁撇撇嘴，轉眼對著博容道：“容哥哥，咱們走吧，爹在膳廳已經等著咱們了，一會還要帶咱們到鎮上去呢，今兒鎮上肯定很熱鬧的。”

博容把手中的漿糊罐子交給了方伯，這才隨著澹雅一起向膳廳的方向走去。

澹雅朝著桌上一掃，嘟嘴說道：“娘怎麽又沒出來吃飯，她的頭疼病怎麽還沒有好嗎，這都好幾天了。”

大太太拿帕子掖了掖鼻子上的汗珠，微微偏頭對著身後的林嬤嬤說道：“讓底下人送幾樣小菜過去西樓。”大太太說到這，似乎想到了什麽，又道：“三太太愛吃紅莧菜，額外再備一份送去，但不要放蒜，對了，吃完飯，差人去把魏大夫請來再給三太太瞧瞧。”

林嬤嬤聽聞，聲氣盡量平穩地說道：“我已經讓翠縷送過去了，但三太太只稍微喝了幾口粥就再沒吃其他什麽了。”

大太太面上表情淡淡地說道：“等大夫去瞧過了，再問問，看想不想吃點其他什麽。”

方銘華不待二人再說什麽，就對著一直站在旁邊的方伯和鄒管家說道：“過節了，也沒有其他外人，你們也坐下來一塊吃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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