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太……六小姐。”林嬤嬤並未隨著大太太離開，反而轉身回來，對著猶自怔怔出神的三太太說道：“六小姐，你不能這麽說大小姐，誰都能這麽埋怨她，就你不能，做人要講良心，你這麽說大小姐，就像是在她心口捅刀子，你不能這麽做的。”

林嬤嬤絮絮叨叨地說著，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竟然有些語無倫次。

三太太擡眸看向林嬤嬤，看著林嬤嬤氣得漲紅的臉，挑眉問道：“嬤嬤，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什麽，我想說什麽……”林嬤嬤喘著粗氣，因虛腫褶皺而擠壓成三角形的眼睛此刻瞪睜著老大，“我想說，大小姐要不是為了救你，自己懷了二個月的孩子落了胎，導致傷了元氣不能再生育，她在方家何至於落此田地，這還不都是因為你，六小姐，做人要講良心，講良心的。”

三太太蹙眉看著林嬤嬤，努力消化著林嬤嬤剛才說的話，“嬤嬤，你到底在說什麽，撒癔癥嗎？大姐懷了兩個月的身孕，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當然不知道，你還記得嗎？16歲那年小暑天你貪涼快在荷花池邊玩，卻掉到池子裏面，半大的丫鬟嚇得只知道哭，還是聞聲來的大小姐跳到池子裏救了你，可憐大小姐當時肚子裏已經有了孩子，經冷水這麽一激，回到方府就小產了，怕老太太知道了責怪，硬是沒敢聲張，依舊強撐著在老太太跟前盡心伺候，直待身體真的撐不住了才只暗暗打發我找來大夫，可大夫卻說大小姐身體虧損傷了元氣，日後恐怕就不能再生育了。”

林嬤嬤說完，斜眼看著三太太，面上帶著一絲惡毒，“你和大小姐是嫡親的親姐妹，卻這麽地說她，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大小姐待你怎樣，哼，為了一個戲子，你就和大小姐鬧了這麽些年，六小姐，嬤嬤我今天說句大不敬的話，當初要不是讓你嫁進方府來，你肚子裏的孩子該怎麽辦，不要以為自己瞞住了所有人，當時的情形，再過上兩個月，等肚子現出來了，你準備怎麽辦？”

三太太看著林嬤嬤不斷張合的嘴唇，只覺得眼前一陣陣泛黑發暈，那些話語刺激得她的耳膜脹痛難抑，陳年舊事仿若皮影戲裏的一個個畫面，在腦海裏一一展現出來。

“看潘老板的戲就是過癮啊，瞧您那身段，名角兒就是名角兒啊。”

“這位小姐，你預備在潘某戲服架後面藏多久？”

“結發與她，白頭偕老。”

“潘郎，我……我懷了你的孩子……怎麽？難道你不高興嗎？”

“顏兒呀，就憑你的長相，這嫁進方家去，他方銘華肯定會好好地寵你啊，況且有你大姐在一旁幫襯，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六妹，方銘華已經醉了，你進去，那包鴿子血要藏好了，記得最後要擠破了灑在帕子上。”

不知何時起的風，把窗戶吹得砸在了墻上，“啪”的一聲，三太太從怔忡中抽回了思緒。

林嬤嬤不知何時已經走了，房間裏很暗，三太太朝著敞開的大門看出去，天色晦暗，雲幕低垂，不明方向的風一陣緊似一陣，透過窗欞聽到了嗚嗚咽咽的聲響。

三太太收回視線的時候，突然瞥見門檻邊有一塊暗紅色的東西，她遲疑著走近，蹲下來細細看了看，才發現，是片折斷了的指甲，參差地邊緣還帶著絲絲血跡。

“大姐，你看，這是鳳仙花，我摘了好多來，待會咱們染指甲。”

10歲的柳月笙手捧著一兜嘍的鳳仙花瓣，嘻嘻哈哈地隨著丫鬟一同闖進了大姐的房間，大姐柳月顏放下手裏的一本《章臺柳傳》，起身朝著柳月笙走去，她抿嘴笑著瞪了眼自己的妹妹，伸出手指，泛紅的指甲輕輕拈起柳月笙耳邊碎發上的一片碎葉子，“就你淘氣，母親還要留著花瓣備藥呢，全被你摘了，等母親來呲達你吧。”長長的指甲輕輕滑過臉頰，惹得柳月笙躲閃著咯咯笑個不停。

一聲驚雷響過，蜿蜒曲折的電光仿若要把天際給劈開，三太太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房間，才邁出幾步，只覺豆大的雨點就這麽砸了下來，三色花緞襖裙被雨水打濕後墜墜地垂貼著腿，隨著三太太踉蹌的步子，緣滾邊沾染上了一些黃色的塵土。

“三太太，您怎麽走在雨裏呀。”丫鬟翠縷撐著一把茶褐色的油紙傘迎了過來，顧不得額前打濕了的頭發，把傘舉在三太太面前，“您瞧您，這麽大的雨，也不會先避一避，幹嘛非得在雨裏走啊，這要是淋雨著了涼可不是鬧了玩的。”

三太太仰頭看著傘，漫天的雨點打落在上面的點點白碎花上，”啪啦“一聲碎開後便朝著四方滑落下來，連珠線似的滑落下來。三太太低頭看了看翠縷，嘴角扯出一抹無意義的笑來，聲音縹緲得仿若是用氣哼出來的一樣，”翠縷，扶我回房歇會兒，我一定是太累了，我要去歇會兒，要歇會兒……”

雞聲報曉，晨光微熹，稀薄的光線掠過了 的紗帳，透出了一片灰紫色，澹雅睡得迷迷糊糊地，恍惚間似乎聽見的推門的聲音。

“青姐姐，是你嗎？現在是什麽時候了。”澹雅閉著眼睛嘀嘀咕咕地念著，“今兒是端午，我要早起，早飯後爹說要帶我和博容去鎮上去。”

澹雅話音剛落，外面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一刻的靜止，澹雅撩了撩眼皮，隨即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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