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嬤嬤見大太太的樣子，心下也明白了會是什麽，再看慧怡，料想著自己剛才說話隱晦留有半分餘地，想來也未真正聽明白，遂敞開來說道：“慧怡，這說穿了吧，到時候，你溫順一些，不要怕羞，不要怕疼，眼一閉，牙一咬，忍忍也就過去了，這做女人啊，總有這麽一回。”

慧怡睜圓了眼睛看著林嬤嬤戲謔的樣子，木訥過後這時才回過味來，臉瞬時漲得紅紅的，燈光下，帶著一份孱弱的美，兩條辮子搭在了胸前，一對清翠嵌寶石耳珰，粉紅色的碧璽熠熠奪目，襯得瓷白的臉上倒也有了幾分新嫁娘的羞澀與惶惑，“嬤嬤，您老……別說了。”

慧怡不知所措地低頭扭扯著荷葉袖口，疏疏朗朗的折枝梅花紋和淺青色的線香滾被皺蔫蔫地揉扯成一團，林嬤嬤看著慧怡臉上的酡紅，倒也放心了一些，打算正了臉色再說些什麽，只聽得大太太緩聲道：“好了，嬤嬤，咱們走吧，讓慧怡早點休息。”

大太太說著站起身來，林嬤嬤趕緊上來攙扶著，大太太遂又對慧怡說道：“別多想什麽，明天好好嫁過去，這也是你大哥的意思。”說完，便由著林嬤嬤攙扶慢慢走出了慧怡的房間。

送走了大嫂和林嬤嬤，慧怡靠著門框子，把視線投向了遠處墨藍色的天空，一彎新月上面籠上了一層薄薄的雲霧，連投在地上霜白的月光都顯得朦朦朧朧的，整個小院都沈浸在了略帶寒意的夜色裏，好似一幅“敷色古艷，筆墨超軼”的潑墨畫，平淡而幽深, 蒼茫而深厚。

四月十九，黃道吉日，宜嫁娶，辰不哭泣， 必主重喪。

慧怡是在五更天時被喚醒，林嬤嬤早早就張羅好了沐浴用的水，這也是白旗鎮的規矩，新嫁娘在出嫁前，要用專門的水沐浴，水中事先溶入香欒汁，新娘洗完澡，也就洗走了身上的“邪氣”，而且還意味著幸運、長壽以及繁榮。

洗完澡後，便是由絞臉婆來為慧怡絞臉。絞臉之時，大太太、三太太、林嬤嬤，就連澹雅也早早起來守在了慧怡的旁邊。

只見 絞臉婆先將面粉塗在了慧怡的臉上，然後用一根細麻線，中間用一只手拉著，兩端分別系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上，兩手套住兩頭，形成交叉的三角，線交叉的地方緊貼著慧怡臉上，右手一動，線就在交叉處擰動旋轉，慧怡臉上的細毛就連根拔下來，

先是下巴，而後是臉，額頭，一點點地絞，絞臉婆一邊絞臉，一邊還不忘用抑揚頓挫的語調唱著吉利的歌謠：“一凈額頭，嫁人不會餓，勞動不怕累，孝順有人愛；二凈眼睛，消災又解難，夫妻手牽手，一直到白頭；三凈祥鼻，佑家保平安，早生貴子喜，夫妻兩和諧；四凈嘴邊，出口便是吉，上轎去婆家，今夜喜團圓；五凈面皮，晶瑩剔透玉如肌肉，純凈白嫩好姑娘，賜你富貴萬年長；耳後，頸脖，處處幹凈，處處清白，全家幸福過一生。”

紅木嵌螺鈿梳妝鏡內，慧怡本就白皙光致的面容漸漸變得艷若桃花，淡淡的唇色，有種滿帶新婦風韻的美。

“慧怡姑娘真是好容貌呀。”絞臉婆嘖嘖稱道：“我孫婆子絞了這麽多年的臉，這樣標致的新嫁娘還是頭一回見到。”

說著，便在展開的一排胭脂水粉盒子裏挑揀一番後，便細細為慧怡上妝。

流轉的眼波，蘊著八分盈盈欲訴的情懷，秀眉淡掃，隨著眉宇間的顏色漸深，愈發顯出了整張臉靈動的韻致。玉搔頭挑出一點胭脂膏，在掌心碾勻，一陣幽幽的胭脂香倏忽而至，慧怡淡淡的唇色便如那珊瑚般紅艷，帶著幾分熱烈，讓人焦灼渴望。

林嬤嬤笑得仿若一朵盛開的菊花般，不住地點頭道：“不錯，真不錯。”一雙渾濁的眼睛此刻泛著點點碎光，林嬤嬤拿手輕輕拭了拭眼角，面上的笑容卻是不減。

見著絞臉婆已經為慧怡上好了妝，林嬤嬤趕緊從旁邊的箱子裏拿出了慧怡的嫁衣。首先是鳳冠，俱是用大小珠花做成的，珠花的中間鑲嵌紅藍色寶石，周圍襯以翠雲、翠葉。冠後下方有左右各三扇博鬢，前後珠牡丹花、蕊頭，還垂有一串串的流蘇，真真是纓絡垂旒、鈿瓔累累。

然後就是衣服，林嬤嬤將嫁衣一展，胭紅緞面上，領口和襟面繡以盤金牡丹，牡丹花葉內又藏著海棠和折枝小花，對襟四方扣，正前襟的鳳穿牡丹紋和同色馬面裙的白頭富貴紋遙相呼應，寓意著夫妻舉案齊眉相敬相愛。四合如意式雲肩上用三藍繡繡以四季盆花圖案，四周同樣垂吊著紅色流蘇。

“我瞅著呀，這哪哪都好。”林嬤嬤是滿心的歡喜，手上閑不住似地替慧怡抹一抹那並不存在的褶痕，或是理一理鳳冠雲肩上的穗子，巴不得把慧怡打扮得比畫像還周正，“澹雅，姑姑今天好看嗎？”

澹雅歪頭打量著姑姑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嘟起小嘴道：“不好看，臉怎麽慘白慘白，兩坨胭脂又太紅了，一點都不好看。”

“吸——”林嬤嬤聽澹雅這麽一說，牙酸似的吸了口冷氣，“哎，這孩子，說什麽呢？今兒是你姑姑的大好日子，可不能亂說話。”

說完雙手合十碎碎念著：“阿彌陀佛，神靈莫怪，小孩子口無遮攔，求您保佑我們家慧怡小姐嫁到魏家後夫妻和美，早日生下小少爺，阿彌陀佛。”

三太太一把拉過了慧怡，拿眼瞪了瞪她，再擡眼見慧怡一切都已準備妥當，臉上重又掛上了笑，“慧怡呀，馬上新郎官就要到了，看看大嫂這邊還有沒有什麽要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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