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怡聽三嫂這麽說，輕輕咬了咬嘴角，看了看坐在架子床上的大嫂，忍著胸口沈甸甸壓抑的感覺，輕聲喚了聲：“大嫂。”

大太太柳月顏面上一直帶著淡淡的笑，恍惚的眸眼中隱蘊著一抹晦澀的情緒，見此刻慧怡和眾人都看向自己，這才正了正身體說道：“慧怡，嫁了人，可就比不得在娘家那樣，不能再像個孩子了，遠鵬是個很好的夫婿人選，嫁過去了夫妻要互助，要遵守婦道，全家和睦，雖然不用伺候公婆，但對遠鵬的大哥和大嫂同樣要敬重。”

慧怡低聲應了一聲，大太太又接著說道：“辛夷說你今早什麽也沒有吃，待會記著拿點點心先墊一墊，今兒是要忙一天的，待會三嬸會一直在你身邊，別緊張，有什麽，她會提醒你的。”

慧怡看了看大嫂緊攥住帕子微微顫抖著的手，牽了牽嘴角笑道：“慧怡明白。”頓了頓，聽著外面不斷傳來的音班的細樂聲，慧怡又道：“大哥呢？怎麽一直沒有見到大哥？”

“老爺現下正忙著，待會接新娘子的隊伍一到呀，還要招呼他們呢？”林嬤嬤走到窗前朝外望了望，此時，天色已是一片純凈的近乎透明的湛藍，幾綹浮雲悠悠劃過，京劇名角高老板沈郁纏綿的的二黃慢板腔如流水般從花窗的每一個精巧的縫隙裏流瀉了進來：“月下花前癡心念，青梅竹馬憶當年……我去錦繡、解簪環、布裙荊釵，親操井臼共百年。”

突然，一陣炮竹的聲音闖了進來，細碎的唱腔霎時被淹沒在了一片嘈雜聲裏。

“來了來了，新郎官的花轎來了。”屋外，三嬸費勁地爬上了樓梯，忙不疊地喚著：“慧怡小姐呀，都收拾妥帖了嗎，我們準備出發了，吉時就快到了。”

這邊林嬤嬤和大太太、三太太也忙著從床上拿起了早早就準備好的蓋頭給慧怡蓋上，只那麽一瞬，慧怡只覺著暢透的世界現下滿目只餘一片耀眼的紅，一切都變得朦朧模糊，心下的不安與惶遽漸漸加深，正是不知所錯之時，袖口一緊，透過窸窣晃動作響的金色穗子，慧怡見到一雙白嫩的小手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袖子，耳邊傳來的澹雅略帶哭腔的聲音，“姑姑，我不讓你走。”

慧怡聽聞，心下一慟，一把扯下了蓋頭，鳳冠底下幾綹碎發緊緊附在了臉上，“澹雅，姑姑……”嘴裏說著，眼圈已經泛紅了。

澹雅撇著嘴挨到她身邊，巴巴兒瞧著她的眼睛，“姑姑，你別走，你走了澹雅怎麽辦呢？”許是大人交代過，澹雅此刻眼睛裏噙著半框子眼淚，但瞪圓了眼睛楞是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這孩子，現在可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姑姑嫁人了，自然有她自己的家了，你不許這樣胡鬧。”大太太對著澹雅說完，又叮囑慧怡道：“快把蓋頭蓋上，隨三嬸下去吧，一切聽三嬸的就對了。”

慧怡斂下了心底反覆激蕩著的酸澀，啞聲應了個是，正待把蓋頭重新蓋上，無奈袖子卻被澹雅緊緊拉著，澹雅小嘴反覆念叨著，就是不願松手。

此時，大院裏的鞭炮一陣比一陣緊，鞭炮聲中，鑼鼓嗩吶喧騰，頭戴荷葉帽的吹鼓手們把一曲《迎花轎》吹得是婉轉悠揚，間或還不斷聽到了一陣陣的笑鬧調侃的聲音，三嬸臉上顯出了在焦灼之色，看著大太太為難道：“太太，您看……這……。”

“我的好小姐，快松手，新娘子要趕緊上花轎，這誤了吉時，可不是鬧著玩的。”林嬤嬤在一旁苦苦勸道，可澹雅仿佛認死理兒般說道：“姑姑嫁人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不讓姑姑嫁人，不讓姑姑嫁。”

“澹雅，快松手，平日裏任性點也就算了，這會子可不是你胡鬧的時候。”三太太扯了扯澹雅的手，見澹雅還是緊攥著不放，咬咬牙，一巴掌拍到了澹雅的手上，“越來越不懂規矩。”

“三嫂，您這是幹什麽。”慧怡看著澹雅手上的紅痕，心疼不已，正待俯身看時，不料澹雅卻掙脫開了大人的手，轉身就跑開了。

“澹雅。”慧怡欲起身去追，卻被大太太攔住，“不用管她，吉時耽誤不得。”說完不容分說，把蓋頭給慧怡蓋上，四面的流蘇穗子晃晃地迷人眼，大紅綢緞的一角，兩只色彩斑斕的鴛鴦，交頸纏綿，煞是恩愛。

慧怡被三嬸攙扶著，慢慢下了樓，甫一出得回紋格心木格扇門，就聞見空氣裏彌漫著的炮竹的刺鼻味道，周遭嘈雜的喧鬧聲，猶如波浪般拂面而來，慧怡只覺空泛的腦袋中霎時亂哄哄絞作一團，只聽得三嬸笑嘻嘻的聲音在耳邊不斷響著，“新娘子不要怕，跟著我們走就好了。”話音剛落，就感覺幾個女子齊齊擠上前來，相擁著慧怡向前走去。

慧怡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被三嬸和幾個女儐相攙扶著，左搖右擺地走著，腳下炸開花的炮仗碎紙紅艷艷地鋪滿了一地，踩在腳下簌簌作響。也不知走了多久，聲音霎時間就變大，人聲鼎沸，樂聲不斷，仿佛直拂雲霄般。

三嬸停下了步子，悄聲在慧怡耳邊說道：“好命婆正在幫你‘照轎’，意在驅除邪祟不祥，待會還會拿熨鬥繞花轎走兩圈，然後你就可以上轎了，不要擔心，我一直就在你旁邊，有什麽和我說就可以了。”說完，便把一個圓鼓鼓的東西遞給了慧怡，慧怡摸索著接過來，還不知道是什麽，就又聽得三嬸道：“這是一面小銅鏡，待會在轎子上時，記得把它放在胸口的位置，這是咱們這的老習俗了，可保佑新娘子一生順遂，免除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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