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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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還會在乎嗎?我早就不在乎了。”大太太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彎下身子在林嬤嬤耳邊輕聲說道:“我現在巴不得他來找我鬧,找我吵,也好過這天天死氣沈沈的,嬤嬤,你知道嗎?我受夠了,我早就受夠了。”

“可是太太,您心心念念地盼著老爺回來,這次好不容易回來了,你斷不能為了幾件衣裳和他吵,不值當啊!您想想,每次吵完不都是您自個兒更難受嗎?我……嬤嬤我看著心裏疼啊!太太,你就當可憐可憐老嬤嬤我,也顧念著月笙和澹雅,您可得多愛惜著自己才是啊!”林嬤嬤微躬著背,布滿皺紋的臉上早已淚流滿面,因為不可遏制的哭泣,雙肩微微顫抖著。

大太太聽聞,手上一松,攥緊的衣服窸窣滑落到了地上,她長長籲了口氣,籲氣聲裏帶著微微顫音,她虛虛扶了林嬤嬤一把,“嬤嬤,您老快起來吧。”說完,大太太一步一頓地走向了黃花梨雕花架子床,坐在了床邊上。

“嬤嬤,我十六歲嫁給老爺,到今年,整好十年,十年了,不算短的日子。可我還記得老爺和老太爺上門提親那會,月笙淘氣,嚷著要看看姐夫長什麽樣子,推搡間不小心把一個紅花白地冠架瓶摔碎了,那是,您老還說那是“歲歲平安”,哼,歲歲平安。”大太太喃喃地念道著最後幾個字,無盡的苦楚從嘴邊輕輕滑過。

林嬤嬤聽著大太太的話,也慢慢站了起來,走到床邊,挨著大太太坐下,拿手把大太太臉上的碎頭發理順了別再耳後。

“這十年裏,頭三年,是我和老爺最快活的,那時老爺年輕,心性就像個孩子,每天想著方兒的逗我開心,我最記得有一年夏天,我貪涼,拿了涼簟席鋪在院子裏睡覺,他怎麽喊我都不願起來,於是他就跑到花廳那,把老太太最愛的紫藤花全都摘下來,用長衫一路兜著回來,最後輕輕揚揚地撒了我一身,我醒過來,睜眼就看到他站在那沖著我笑,身上還掛著幾多紫色的小花,我聞得到他身上還有淡淡的花香,那個香味,我都忘不掉。”

“可為什麽才三年呢?那麽短,我以為等著我們的會是無數無數個快樂的三年,可這麽短,嬤嬤,我還沒有過夠,它就沒了,到底是哪出了錯?”大太太蹙著眉,仿佛在竭力思考著,“我想起來了,就是從老爺帶回了那個女人開始,姚素蘭,呵呵,呵呵。”

大太太臉上泛著無意義的笑,“從那以後,老爺進我屋子的次數越來越少,他不再會逗我開心,不再會擔心我生病,因為他把那些全都給了那個女人,他每次見到我,眼中有的只是愧疚,但是嬤嬤,我不要愧疚,我不想他每次都不敢看我,每次都閃躲著不願和我交流,你知道那樣我有多難受嗎?就像針紮一樣疼,但我還是忍著,還得在他面前裝成一副深明大義的樣子來,只願他還能記得我的好。”

“可嬤嬤,我已經讓我自己那樣低微得在他面前了,卻還是不能讓他回頭看看我,我痛,我怨,我恨,我發誓,我要把那個女人挫骨揚灰,我要讓他方銘華也體會到失去心愛人的滋味。”大太太說到這,眼睛閃著一種奇異的光澤,“老天有眼,呵呵,老天有眼,府裏的老太太幫我除了她,嬤嬤,你知道我最恨姚素蘭什麽嗎?我最恨她明明已經得了老爺全部的愛,但她還不知足,還要和那個小白臉勾搭,她罪有應得,她就是該死。”

大太太咬牙說道:“我只恨當時老爺沒在,要是老爺在,那他得多傷心啊,他不是說姚素蘭是他最愛的女人嗎?他最愛的女人卻和別的男人有染,還是個下作的廚子,多可笑,多滑稽,多諷刺啊,這是報應,這是他方銘華負我的報應。”大太太聲嘶力竭地吼過,臉上噙著譏誚與痛苦,一滴積聚在眼眶裏很久的眼淚未經過臉龐就從眼瞼處狠狠砸在了白色菊花萬字紋實地紗夾褂上。

“太太,別說了,嬤嬤知道你心裏苦,但事情已經過去那麽久了,那個女人也死了那麽久了,我們就別再想了。”林嬤嬤說完,拉起大太太的手緊緊攥住,“其實,這或許就是命,這一輩子對你好的人,那是因為他上輩子欠了你,這一輩子對你不好的人,那是因為上輩子你欠了他,人,就活這一世,我們自己要看得開,若死揪著不放,那痛苦的只能是自己,對不對。”林嬤嬤目不轉睛地看著大太太,眼裏滿是希冀與慈愛。

“命——嬤嬤,如果這些話你早些年和我說,那我只會告訴你,我不信命。”大太太垂下眼簾,遮住了霧蒙蒙一片的眼睛,“可如今,我和他已經走上了背向的路,再也回不去了,萬般皆由命,半點不由人,或許真是我上輩子欠了方銘華的吧,這輩子還了,只願我和他就能再無瓜葛。”大太太的手慢慢失去了力道,任由嬤嬤輕輕摩挲著,就如同小時候一般。

雨後的天空,帶著泛白的淡青色,空氣裏的清寒還未退盡,屋子裏極其的安靜,只偶爾聽得幾聲鳥啼,以及窗沿上金銀花藤滴落下的雨滴聲。

大太太靠在林嬤嬤肩膀上喃喃道:“只是不知道上輩子,是誰欠了我。”

“太太,您找我有事?”屋子外面響起了一個聲音,聲音平緩,波瀾不起。

大太太眼睛頓了頓,一抹奇異的情愫滑過心頭,倏忽一下,還未來得及理清楚就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是鄒管家。”林嬤嬤輕聲說道,但眼中卻有著一抹意味不明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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