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起身坐在了梳妝鏡前，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看著都妥帖後，轉身對著林嬤嬤說道：“嬤嬤先下去吧，把衣服拿給方伯，讓方伯給那個孩子。”

林嬤嬤點了點頭，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迅速折好後還是放在了包袱裏，剛剛出得裏間，就見鄒管家已經進來了，身材修長，面容清雋溫文，雖無十分的英俊，卻有一番自成的氣度。

林嬤嬤從鄒管家身旁經過時，步子頓了頓，卻只見鄒管家依然低垂著眉目，無波無瀾的樣子，林嬤嬤抿抿嘴角，錯身走開了。

一夜的雨，臨到天蒙蒙泛著亮才漸漸停了，清晨的寒氣還沒有褪盡，屋頂的青石板瓦上躺著一只貍花貓，倚著刻有花草盤子的清水脊鼻子，慵懶地用舌頭梳舔著身上的毛，空氣裏有著泥土潮濕的氣息以及些許薄如游絲的寒香。

青石板路濕滑難走，穿著本色搪布褂子的方伯踮著腳尖跨到了廡廊滴水下處，手裏端著個大瓢，拿空出的另一只手蘸了蘸陶土碗裏裝著的青鹽，開始漱口，嘴巴裏面“呼嚕呼嚕”一陣響後，把水狠狠朝著石頭縫裏吐了出去，石縫裏鉆出來的一株嫩嫩的小草被水打的一陣顫顫地動，葉片上的水珠來回幾番滾動後最後砸在了青石板上，裂為幾瓣。

方伯擱下了瓢，準備取下掛在肩膀上的毛巾，一側臉，卻看到了從下人房裏走出來的博容，穿著下人的粗棉對襟短衣，正低頭把腰帶紮緊了，一只腳上的千層底布鞋還趿拉著。

方伯心下滿意，面上也不覺笑起來，他把擱著的瓢又拿了起來，朝著博容遞了過去。博容一臉的睡眼惺忪，見方伯邊把大銅瓢遠遠的伸了過來，邊嘴裏示意地“嗯”了一聲，有點蒙，半天才反應了過來，看了看方伯粗黑面皮上帶著的笑，猶豫了下，接過了銅瓢，來到方伯身後拿瓢舀了水。

方伯也隨著動作，轉身看向博容，見博容舀了滿滿一瓢水端過來，伸出雙手，博容就把水不疾不徐的倒在了方伯的手上，方伯搓了搓手，心下更為滿意，笑呵呵地說道：“算你小子明事理，知道自己的本分。”

一瓢水沖完了，博容也沒再等方伯提醒，又舀來了一瓢，方伯雙手接過水就著往頭上一潑，順勢“呼哧呼哧”頭臉一塊洗了洗，邊洗邊說道：“老爺發善心，給你做了幾身新衣裳，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這身賤骨頭，穿得起穿不起。”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博容倒水的動作一頓，直起身子看著方伯，眼中的倔強又隱隱浮現。

“看什麽看，不服氣啊？”方伯側過臉，斜瞅著身後的博容，見博容悶頭重又舀了水，準備洗漱，方伯站了起來，把地兒讓給了他，嘴裏依然叨叨地念著，“小子，你別不服氣，方伯我這是在教你，我在方家幾十年了，沒有我方伯不明白的事。”

方伯洗了幾把後扯下了肩膀上掛著的毛巾，擦了擦頭發和臉，褂子襟前濕了的一大片也沒多管，看著蹲在那漱口的博容道：“你小子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可再硬，也得有個規矩，做下人的，就應該有個做下人的樣子，這府裏，不能得罪的人就得知道躲開，別硬碰，懂了吧？”

博容漱了口，把瓢裏剩下的水小心地倒在了手上，每倒一捧，便往臉上抹了一把，幾下洗了臉，便擱下瓢站起來看著方伯。方伯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後，臉上緩緩浮起了一個笑，“洗完了以後，就幹活去吧。”頓了頓又道：“別忘了把早飯吃了。”話說完，方伯轉身走了。

博容站著沒有動，看著方伯的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後，他把嘴角抿得緊緊的，忽然，廊檐上滴下了一滴水，正好砸在了博容的後脖頸，博容一縮頭，擡頭朝著上面看了看，微微嘆了口氣。

魏叔涵和魏仲淇沿著抄手游廊一路走來，游廊交叉逶迤，廊柱林立錯疊，回廊一側的粉墻上，每隔數步便有一個扇形連錢紋的漏花窗，透過棱格便可隱約窺得一方小院內的山、池、花壇。而回廊的另一側則是連著一片大草坪，盛夏時節，濃綠如茵，草坪四周綠樹相饒，廣植黑松。

“哥，聽娘說明天四叔就到了，是嗎？”魏叔涵小孩心性，說著話，一腳就跨上了游廊的欄桿坐凳，手撫著廊柱悠悠轉了半個圈，整個身子藏在了廊柱後頭，堪堪露出個斜歪著的腦袋來，“四叔如果再不來，那我在這個方府就得悶死了。”

魏仲淇笑著看向這個小自己3歲的弟弟，“昨晚娘是這麽說的，明兒晌午前能到，這才幾天啊，你就呆不住了。”

“本來還有個澹雅，性子倒挺合我的脾胃，但那小妮子，就是一只小白眼兒狼，求你的時候巴巴的來，一會兒讓我帶她翻墻，一會兒又求我帶她抓蟈蟈，喏，昨兒才從我這騙走了一只油翠碧綠的尖擔牙子，今兒一早我去找她，就不在了，我估摸著是找四嬸去了。”

魏仲淇淡淡笑了笑，因著年齡相差大，平日間自己甚少和澹雅他們倆在一處，記憶裏還僅存著初見那會兒，小姑娘一雙清冽如玉般的的眼睛遠遠打量過來時，自己內心深處的小小震撼，但那也只是一瞬而已，魏仲淇不以為意。

青綠色的藤條，從游廊的青瓦硬山頂上墜落下來，掩映在了布滿繁古紋路的廊柱上，藤條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累累小花，隨著微風一陣陣的擺動著。

“哥，你知道嗎，別看澹雅平時古靈精怪的，可有的時候啊，這…… ”叔涵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也迂腐的很，就像方伯父。”叔涵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末了還對魏仲淇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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