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嬤嬤把燕窩端起來正準備給大太太送進去，忽然就聽到門外一聲畢恭畢敬的聲音響起。

“太太，這有件事情，急等著您處理。”

“是方伯在外面嗎？”大太太透過鏡子和林嬤嬤打了個照面，見林嬤嬤點了點頭，遂揮揮手讓翠珠停下手，對著林嬤嬤道：“你去看看，方伯有什麽事？”

林嬤嬤把手中的燕窩放在了鏡臺旁邊的紅木雕嵌理石茶幾上，轉身走了出去，就見方伯此時正站在廊下，身邊還有一個年輕的小夥計，粗布短打衣著，手上還抱著個灰布包袱。

林嬤嬤上前看了看小夥計，對著方伯說道：“方伯，這是……”

“嬤嬤。”方伯微微躬身說道：“這位是鎮上裁縫店的夥計，他說前些日子老爺帶著小少爺去他們那量了幾身衣服，今兒剛做好，鋪上的掌櫃讓夥計給送來。”說著從夥計手裏接過了包袱遞給了林嬤嬤。

“小少爺？咱們府裏哪來的小少爺。”林嬤嬤驚疑地看著方伯，遂遲疑著把包袱打開，只見裏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件長衫，俱都是品藍細紋百福圖緞子的，領口處是青玉面帶黑沁紐扣 。

“我也是這麽和夥計說的，咱們府裏沒有什麽小少爺，莫不是搞錯了，可他說是老爺親自帶了去的準沒錯。”方伯說完幹幹笑了笑。

“誰不知這府裏就澹雅一個小姐，寶貝得什麽似的，這哪又鉆出個什麽少爺來。”林嬤嬤邊說邊把衣服抖了出來，仔細一看，還確實是小孩子的身量，只是這樣的身量，府裏……

林嬤嬤心下一驚，倏地一下子把衣服連同著包袱抱緊在了懷裏，眼睛溜轉了幾下，方平下心神對著方伯淡淡吩咐道：“好了方伯，我把衣服拿進去給太太看看，你帶夥計下去吧，哦對了……還有賞錢。”林嬤嬤說完回身對著夥計道：“你在這等著，我去給你拿賞去。”

話音剛落，就只見方伯忙著上前制止道：“不用不用，我來，我來。”

林嬤嬤也沒多說什麽，看著方伯帶著夥計向著南院方向走去，鵝卵石鋪築的小道上，雜沓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院角的一株芍藥，花枝被滿泱泱綴滿的繁盛花朵壓彎，花瓣直接浸到了花臺的水窪處，早已經蔫了。

見得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洞門後面，林嬤嬤長長籲了口氣，轉身進了屋子。

廳堂的側面墻上掛著張宗蒼仿倪雲林墨筆山水掛屏，靠近裏間位置擺放著一個紅木鑲八寶屏風，邊框、絳環板、披水牙子均為浮雕拐子龍紋，裙板上浮雕八仙故事圖案。

大太太就坐在裏間的紅木酸枝玫瑰花鳥圈椅上，丫鬟翠珠正伺候著喝那碗燕窩羹。林嬤嬤站在了梳妝鏡的後頭，踟躕著說道：“太太，您看這……”

聽到了聲音，大太太把碗遞給了翠珠，取下扣襻上的帕子輕輕揩了下嘴角，曼聲道：“這府裏是幾時有了個小少爺的，我怎麽不知道啊。”

林嬤嬤聽著大太太的話，沒敢吱聲，只是從鏡子裏覷著太太，見太太臉上雖然掛著笑，但那笑寡薄的的沒有一絲溫度，卻還滿是譏誚。

“翠珠，去把鄒管家叫來，就說我有事情找他。”大太太淡然開口，聲音裏透著涼涼的濕氣。

待翠珠退下去了，大太太轉身盯著林嬤嬤手裏的包袱看了一會，面上無甚表情，“展開我看看。”

林嬤嬤聞言趕快把包袱打開，放到了大太太面前，大太太塗著粉紅蔻丹的手慢慢在衣料上撫摸著，料子發出了輕微的絲鳴聲，“上好的絲綢料子，光澤明亮，柔軟滑糯，哼。”大太太冷哼了一聲，“也真是難為他了，這麽用心，夫妻十年，他何曾對這些事情上心過，為個野孩子，他也不想想，他配嗎？”

話音剛落，大太太猛然擡手就把衣服掀翻在地，嘴角牽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嬤嬤，你說實話，你覺得那孩子像誰？”

林嬤嬤眼神有些閃爍，心下也不知該不該說實話，因而嘴裏囁嚅道：“我覺著吧，這打眼一看，和……和……”

大太太聽著林嬤嬤遲疑的聲音，轉過頭來看著她輕笑著問道：“像姚素蘭那個賤人是嗎？”說完，大太太微微擡了擡頭，一副凜然的樣子看向了窗外，窗外此時正下著雨，窗臺邊的茉莉仿佛被罩在了綿密的細雨裏，一朵朵瑩白的花朵襯得大太太臉上一片肅白。

林嬤嬤耷拉著眉頭看了一眼大太太，無奈道：“是的，是像那個女人，雖然也像三太太，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我就會想到她，簡直是一模一樣。”

“一樣的賤。”大太太轉過身來對著林嬤嬤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咬牙切齒，“那孩子不就是從她的墳頭給撿來的嘛，這個賤人，她就像是一條毒蛇，一旦盯上誰，她就會咬死不放，活著的時候就來勾引老爺，死了，她都不放過，要派那個孩子來作怪，你說，我會容許嗎？”

說完，虛著眼睛看向地上散亂堆著的幾件衣服，眼裏迸射出了無限的憤怨，擡腳就在衣服上一陣用力的踩踏，“穿，我讓你穿，賤種，你配嗎。”石青緞雙魚紋小腳鞋在料子上踩起褶皺，大太太尤不解氣，彎腰又將衣服撿起，正準備從領口處撕爛，卻見林嬤嬤一下子跪在了大太太的面前。

林嬤嬤一手抓著衣服下擺，一手抱緊太太的腿顫聲說道：“太太，太太呀，這使不得，這衣服是老爺親自領著去做的，要是給撕了，老爺那我們不好交代呀。”

看著大太太歇斯底裏的樣子，林嬤嬤是又心痛又懼怕，兩行老淚從渾濁的眼珠裏流出來，滴在了太太的裙子上的盤金秀花卉紋上，很快就浸洇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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