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邊，博容跟著方銘華緩步走在“節孝口”大街上，街道西口南側是“和興”副食店，北側有一間經營針頭線腦的“三益和”百貨店。北往依次是糧店、蜀鄉餐廳、理發館和一家法國面包房。

此時，面包房內飄出了陣陣濃郁甜膩面包香味，方銘華這才想到博容肚子應該是餓了，於是傾下身子看著博容問道：“肚子餓了嗎，想不想吃面包。”

博容搖了搖頭，方銘華蹙著眉，他不知道博容搖頭是表示肚子不餓還是不想吃面包。正在困惑著，突然身旁傳來了一陣吆喝聲：“麥芽糖，花生糖，又甜又香又好吃。”聲音蒼老，卻帶著特有的調子，抑揚頓挫。

方銘華聞聲不經意地看著從身邊走過的老翁，只見他挑著擔子，一個身量頗為矮小的小女孩正揪著他衣角跟著，小女孩穿著碎花上衣青布褲子 ，布鞋橐橐地踏過窄弄的方磚 。由於身量太小，小短腿緊邁著步子方能跟上老翁的速度。

方銘華不以為意，正想再詢問博容想吃什麽，卻見博容正扭頭看著遠去了的挑擔老翁。方銘華心下恍然明白，輕聲問道：“想吃那個嗎？”

博容這才轉過來，沖著方銘華點了點頭。緊抿的嘴角淺淺勾起了一個小小的痕跡，竟是有一種冰雪消融的感覺。

方銘華笑了笑，心中不覺熨帖，起身沖著老翁喊道：“你等等。”

老翁聞言，急忙轉身，看著走過來的人笑道：“您是要買糖嗎，要多少？”

方銘華帶著博容走上前來看了看，擔子裏放著各類糖點，於是對著老翁道：“來點麻糖吧，要二兩。”

老翁熟練的稱過後遞給了博容，“好嘞，二兩， 少爺您拿好了。”一旁的方銘華給了錢，正準備走，忽然，眼前伸過來的一塊麻糖，白色如霜，香味撲鼻。

方銘華楞了楞，目光順著麻糖看向了博容，只見博容也正看著他，眼睛帶著淡淡光彩，猶如一星微茫閃爍，見方銘華遲疑，把麻糖就又往方銘華面前送了送。

方銘華看著博容笑了笑，心頭卻如五味雜陳般，有激動，有欣慰，有喟嘆，甚至還有一絲道不明的緊張，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麻糖，在博容的註視下，有些不自然的輕輕咬了一口，在嘴裏品咂幾下後柔聲說道：“很甜，你自己快吃吧。”

博容嘴角抿了抿，低頭大口咬下了一塊麻糖，滿足地瞇了瞇眼睛，一擡頭，卻不經意看到了面前的小女孩，小女孩一雙澄澈的眼睛此刻正緊緊盯著博容手中咬了一半的麻糖，大拇指放在嘴裏不住地裹抿著。

博容看了看小女孩，把另一只手裏紙包著的麻糖一股腦兒地遞到小女孩面前，小女孩一驚，嚇得躲到了老翁的身後，緊拽著老翁的衣服，惶惶然露著一雙眼睛，忐忑地看著博容。

小女孩的這個樣子讓博容覺得極為眼熟，他覷了覷眼，疏淡著臉也不收回手，就這麽挑眉看著小女孩。

小女孩謹慎地擡眼看了看自己的爺爺，見爺爺正把得來的幾個銅板小心地放在了一塊白布塊裏包起來，她慢慢朝著麻糖伸出手，只是手才堪堪碰到紙，只聽“啪”的一聲，小女孩手臂上瞬時就出現了一條紅痕。

“幹什麽。”老翁厲聲對著小女孩呵斥，繼而轉過身來對著博容顫聲道：“小少爺，這可使不得。”

博容看了看小女孩，只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沁著水汽兒，卻又不敢哭出來，竭力忍住的樣子，也顧不得一旁的老翁，上前一步，帶著一種認真的豪氣，硬是把麻糖塞到小女孩手裏，小女孩不敢接，只虛虛捧著，兩塊麻糖順著掉在了地上，“啪”一聲摔碎了。

“少爺給的，就拿著吧。”一旁的方銘華淡淡道，說完蹲下身子拿手摸了摸博容的頭發，博容的頭發較之先前長出來了一些，烏黑柔軟，泛著淡淡地光澤，方銘華心中暖熱，柔聲說道：“好孩子。”

夕陽的餘暉，把二人的影子映到了旁邊店鋪的基石上，幾縷橘紅色的晚霞鋪在了上面，仿佛給他們鋪上了層金粉，一個年輕的嗓音脆生生清亮亮地一聲喊：“梔子花——白蘭花，先生小姐買一朵。”在微醺的清風裏，似乎連著賣花的聲音都帶著香味似的傳了過來，久久縈繞著未能消散。

才下了小雨，窗外的一泓清池，被雨滴蕩起了一圈圈的漣漪，些許的小小水花，只在一瞬間展開，又在一瞬間消失。庭院東隅的一大片夾竹桃，零落了一地或粉或白的鮮嫩花瓣，倒剩下一嘟嚕泛著焦黃的花朵和綠蠟似的葉子還在枝頭體味著這淒清的寒意，空氣裏存留著淡淡的幽香，不算很好聞，但卻讓人難忘。

大太太坐在黃花梨麟鳳紋五屏式鏡臺前，指著鬢角處的銀鎏金點翠鈿花道：“這……這再收緊點。”大太太身後的丫鬟翠珠縮矮了身子，透過鏡子看向了大太太，手上熟練地把鬢角的頭發微微向後收攏，見大太太微微點了點頭，便拿一個鵝黃色的覆瓣絹花固定住了。

林嬤嬤進來時，看見大太太正在裏間梳頭，空氣裏有著淡淡的香味，林嬤嬤知道大太太從來不喜歡在屋子裏熏香，所以每天都令丫頭們采些蒔令上的鮮花來插瓶，此時窗戶邊的青綠出戟方花觚裏就插放著幾株茉莉，配上翠綠的葉子，仿佛也給這冷寂淒清的房間帶來了絲絲生氣。

林嬤嬤把手裏捧著的紫檀嵌黃楊龍紋六方托盤放在了花梨卷草紋長方桌上，托盤裏放著的是一碗燕窩百合蓮子羹，晶瑩透亮的燕窩，配上鮮亮飽滿的蓮子，和點綴在期間的幾片桃瓣形的百合，倒也讓人隱隱有著食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