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方銘華倒也還有幾分膽識，能在我面前做到如此不卑不亢，先前倒是我小瞧他了。”潘靖遠淡淡開口說道，說話間，絲絲縷縷的煙霧從嘴裏噴出，縈繞在潘靖遠的面前，只覺隔著蒙蒙的白霧，潘靖遠的表情更顯涼薄，“南洋商人那邊你讓他把那批鋼材早日脫手，既然這次不能讓方銘華入套，那就先收一下吧，也別引起他的懷疑。”

“這幾年，我和方銘華也接觸過幾次，這人嘛，倒也稱得上是位君子，可就是性子太過剛直，和一些自己見不慣的生意人從不來往，據說祖上留下的田產，如今在他的手上也僅剩下不到六成。”徐達祖謹慎地說道。

“剛則易折，這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潘靖遠虛著眼睛說道，隨後想了想又問：“方銘華的女兒那邊你查的怎麽樣了。”

徐達祖聽聞擡眸看了看潘靖遠，斟酌道：“還在查，當年的那個穩婆前些年已經搬到鄉下老家了，我正著人找。”

“多加派人手找，找到人後帶來我要親自問。”潘靖遠說完凝著前方半晌沒再說話，一雙沈沈的眼眸沒有絲毫溫度，“當年的事情我定要查清楚。”話說得有些急，潘靖遠竟然被嗆到了，一陣咳嗽聲急促地響起，聲音嘶啞，猶如鋸子在拉鋸著木頭。

徐達祖眼神輕飄飄地看了看潘靖遠，但很快卻又斂下眉眼，眸中又恢覆了慣有的恭馴，“二當家，您要保重好身體，這煙，還是少抽為妙。”

“不礙事，嗓子都倒了，我還怕什麽呢？”潘靖遠止住了咳嗽，長長舒了口氣，蹙眉又吩咐道：“除了這件事情外，方銘華那邊你也要盯緊，但也別再有其他動作，隔幾天我還要去一趟杭州，去會會梟龍幫的那個趙嘯霖，早點把那批煙土的事情辦好，等我回來。”

徐達祖點了點頭，遲疑了一會又說道：“二當家，據聞大當家這幾日和青紅幫的閻獨眼走得很近，您看這……”

潘靖遠聽聞，眼底頓出了一片幽暗，他淡淡笑了笑，“商爺只是身體微恙，他們就開始有小動作了。”潘靖遠起身來到了窗邊，日暮下，西斜的日頭正照著深深的朱門庭院，晚春的百花似乎要把那最後的顏色無餘地釋放出來，只覺那一片姹紫嫣紅，帶著那最為輝煌的一瞬，即將走向生命的垂敗。

“萬默榮不是一定要娶露春蘭做小嗎？那我們就來幫幫他。”潘靖遠冷笑著轉過身來，對著徐達祖說道，黑亮的眼眸深處，隱藏著冰霜的寒氣。

方銘華和魏淵明沖著徐府管家微微頷首，大門就在他們面前慢慢合上，只來得及看到院墻內那新添的牡丹三兩朵，以及青石小徑兩旁的幾株俢篁。

方家的馬車早就候著了，管事方潤生帶著博容遠遠的站在車外，夕陽的餘照將博容的影子拉的很長，方銘華這時才發現，博容此時眼中的桀驁與陰郁似乎比初見時淡了很多，眉宇間多了一些靈動與生氣，似乎還有了一絲殷殷的期盼。

方銘華一掃先前的愁郁，臉上也有了溫和的模樣，他快步來到騾車前，還未開口說什麽，就見管事躬身說道：“東家，魏老爺。”而一旁的博容也學著向他們深深鞠了一躬。

方銘華心中一窒，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東家，事情談得怎麽樣了。”方潤生問道，卻見自己的老爺目光有些怔怔地，心下不免有些無措。

“車上再說吧。”方銘華淡淡開口，“告訴車夫去成衣店。”

方潤生見東家臉色不算太好，也不敢再多說什麽，轉身向著騾夫吩咐著，只見車前的兩匹菊花青騾子，其體型彪悍強壯，滿身黑白毛色相間，打眼看去就像披了滿身的青色菊花。此時正不住地打著響鼻，在原地撓著蹄子。

車身猛地一震，隨即便慢慢走了起來，車內套圍子的簾鉤是鑛金銀絲的，配著錦緞夾紗圍子上深藍色的垂穗子，此時正隨著車身微微晃動著。

“我看這個潘靖遠不簡單。”魏淵明緊蹙著眉頭說道，一雙眼睛微微虛著，正在竭力思考著什麽，“我剛才觀察了很久，徐達祖和他雖然交流不多，但宗亭不知你註意到沒有，那個徐達祖，無論說話做事前，總是不自覺地看一眼潘靖遠，就像是在……就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見一樣。”

“這一點我也註意到了。”方銘華點了點頭，耷拉著眉頭說道：“這個徐達祖，我曾經找人去查過，但一直都查不出他的底來，這種人要麽就是家世太過清白，的確是正正經經的生意人，要麽就是太深藏不漏了，我總覺得他沒有表面看起來這麽簡單。我曾想，如果他真是一個厲害角色，那他的靠山會是誰，不曾想今天卻見到了這個潘靖遠，看徐達祖對他的態度，估計就是他了，只是還不知道這人到底是個什麽來頭。”

“你有沒有註意看他們的手。”魏淵明壓低聲音問道。

方銘華奇怪魏淵為何會有此一問，但還是盡力回想了一下，最終搖了搖頭，“沒註意。”說完看了看魏淵明，“士達，可是發現了什麽？”

魏淵明枯著眉，神色有些陰郁，“他們的虎口和食指關節處均有老繭，這……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應該和長期握槍有關系。”

方銘華心上一緊，有些詫異地看向魏淵明，“士達，你……”

魏淵明看著方銘華頗為吃驚的樣子，不禁苦苦一笑，“前些年，為了家族生意，不得已和軍隊有所接觸，所以多少對他們還是有些了解。”

方銘華見魏淵明也不願多說什麽，遂也就不便多問，他抿緊了嘴角，半晌才問道：”士達的意思是，他們的靠山是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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