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祖看方銘華眉頭微蹙的樣子，不禁淡淡笑了笑，“方老板可是奇怪，這件事我是怎麽知道的。”見方銘華看過來，徐達祖不緊不慢地說道：“其實不瞞方老板，這批鋼材，徐某確實是急需，因而也是多方打聽，不獨在方老板貿易行談過，那個南洋商人，當然也是有接觸了，只可惜南洋商人生性謹慎，之前沒有和徐某做過生意，竟是不願把這批鋼材賣給我，所以徐某就只能找到方老板。”

方銘華微微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徐老板自然也知道，那個南洋商人要求十天內要付清所有的錢，而且不能是銀票，這便讓方某為難了，方某前些日子，剛剛和我的這位好友……。”說完眼睛瞟向了一旁坐著的魏淵明，魏淵明對著看過來的徐達祖微微頷首。

方銘華接著說道：“我和我的這位好友正準備投資建一家剿絲廠，所以資金上確實是有些為難。”

方銘華話音剛落，徐達祖就接口道：“如果只是資金的問題……”

“徐老板聽我說，當然還不獨是資金這一點，那位南洋老板，實則方某也沒有打過交道，卻不知他如何就找上了方某，方某做生意，從來都依照家父所囑“謹慎”二字，所以我早已書信，讓分號那邊回絕了那單生意。”

徐達祖面上有些微怔，但很快地便面露遺憾之色道：“既如此，那真是可惜了。”說完掩飾性地喝了口茶，竟也不知該如何再說什麽，一旁的潘靖遠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嘴角。

“這次雖然不能和徐老板做這筆生意，但方某和徐老板的交情，也斷不能讓方某對此事置之不理。”方銘華說著，拿出了張紙，展開放在了桌上，“我這才來，還給徐老板帶來了一點東西，相信徐老板會感興趣的。”

“哦”，徐達祖起身來到桌子旁邊，拿起了那張紙，很快的看了看，只見上面全都是寶號和老板的名稱，其中一家永泰貿易行徐達祖也是有所接觸，雖不及方銘華的尚元德貿易行規模大，但在翁源口碑也是相當不錯的。

徐達祖遲疑地問道：“方老板，這是……”說完，眼尾向後瞟了瞟潘靖遠，只見潘靖遠也是一臉疑色。

“這幾位，都是專營鋼材之人，我已私底下和他們談起過徐老板，若徐老板有意，可以和他們接觸接觸，方某人可以擔保，這些全都是正經的生意人，徐老板大可放心。”

徐達祖微訝，切切道：“方老板，這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呀，方老板的這份人情，我徐達祖記下了。”說完朝著方銘華拱了拱手。

而魏淵明則是在二人說話間暗暗觀察著潘靖遠，潘靖遠此時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方銘華，眼神中似有不解，但眸中那不容忽視的欣賞與矛盾，則更讓人覺得有些詭譎難料。

兩個窗扇朝外開著，窗邊擺放著一盆怡人的玉海棠，芬芳吐翠，從這裏望出去，能看到天上的雲層已集聚起來，而日頭漸漸沈澱下來。

方銘華和魏淵明對視一眼後，起身說道：“徐老板、潘先生，這次我們來此，還有其他事情要辦，就不再叨擾了，告辭。”說著朝著二人拱了拱手。

徐達祖略一思忖，笑道：“本來是想留二位多坐一會的，既然二位還有要事要辦，那徐某也就不虛留了。”說著便起身來準備送二位出去，不想，還未走出幾步，潘靖遠也站起身來，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方先生請留步。”

方銘華大為詫異，轉過身來問道：“不知潘先生有何事？”

潘靖遠低頭斟酌一番後笑了笑，面上似有猶豫之色，但還是開口問道：“我聽聞方先生千金今年7歲了。”聲音渾濁沙啞，聽在耳朵裏好似有著嗡嗡的回音般。

方銘華一怔，不知這個潘靖遠如何會知道自己女兒，他面色沈了沈，卻還是平靜地說道：“小女方澹雅，不知潘先生是如何得知的。”

“我也是聽到徐老板偶爾提起，說方老板有一千金，閨名澹雅，竟和我的女兒同歲。”潘靖遠解釋道，“我覺得甚巧，故才有此一問，還望方先生不要覺得唐突才好。”

方銘華哦了一聲，“原來潘先生的女兒竟與小女同歲，那真是巧了，只是我那女兒，從小就被當寶貝養著，慣到了現在，早已是無法無天了，說起來也真是慚愧得很，斷是不能和潘先生的千金比的了。”

“女兒……女兒就是要慣著養啊。”潘靖遠聲音有些飄忽，說到“女兒”二字時，竟仿佛有著一絲難言的痛楚，只見得他眉目淺淡，形容清雋，一身黑色西裝更襯得他舉手投足間的一派溫和。

方銘華看著潘靖遠神色黯淡，心中觸動，一時間卻也理不出什麽頭緒，只是心中有抹道不明的郁澤讓他竟有些惶惶。

徐達祖走進來時，潘靖遠正拿著一個純銀圈麻面老煙鬥，不緊不慢地填著煙絲，一旁的十六瓣菊紋純銀刻雲紋煙盒內，裝著深淺不一的暗啞棕色煙絲，空氣裏有著一絲淡淡的焚香味。

“送走了？”潘靖遠淡淡地開口問道，聲音有些慵懶，絲絲金屬摩擦的聲音此刻聽起來隱隱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凜冽。

“送走了，二當家。”徐達祖恭敬地站在了潘靖遠的身側，看著潘靖遠拿起填滿了煙絲的煙鬥，還未點火，先輕吸了兩口。徐達祖知道這是潘靖遠的一個習慣，他似乎特別享受未點火前的這幾口。

待到這時，徐達祖方走上前，拿起桌旁的一盒火柴點燃，“嗤——”，木梗上一道橘黃色的火焰騰地從潘靖遠眼前升起，潘靖遠瞇了瞇眼睛，看著徐達祖將手中的火焰在煙草表面利索地繞了三圈，煙鬥裏的煙絲立時燒起了一層，伴隨著輕微的聲音，表面的煙絲扭曲婉轉地微微立起，可馬上便在火焰下焦灼委頓。潘靖遠直接拿拇指在煙鬥表面按了按，這才慢慢把煙鬥放在嘴裏含著，輕吸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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