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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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和悶油瓶找到那只海豹的時候,天還亮著,他們清楚地看到它被很善於演戲的北極狐分割成了均勻的塊狀,整齊地放在雪洞裏,而北極熊已經吃飽喝足,正躺在一塊冰面上休息。

作為一只成年雄性北極熊,他的體型實在是太大了,以至於吳邪想起三叔的話的時候,下意識覺得再吃一個三叔一樣沒問題。但是,同樣的,作為一個成年雄性北極熊,他實在是有點兒瘦,除了剛吃進去的海豹鼓鼓囊囊地塞在胃附近以外,渾身幾乎沒有一塊多餘的肥肉。最可笑的是,這頭成年雄性北極熊,不但沒有老婆,身邊居然只有一只小狐貍!

吳邪偷偷問悶油瓶:“這是熊嗎?”

悶油瓶堅定地搖了搖頭:“他不是。”

吳邪把這句話當作了純粹的對物種的判斷,直到幾個小時之後,他才明白了其中的具體含義。

對於如何在不被精明的小狐貍發現的情況下成功偷襲一頭巨大的北極熊的計劃,悶油瓶似乎已經十拿九穩,吳邪努力思考了很久都覺得沒有萬全之策,只好邊走邊等待“打獵專家”悶油瓶教授的專業解答,等他們到了那片相對空闊且陽光充足、易守難攻的雪丘附近的時候,吳邪興奮地表示,他願意打頭陣。

悶油瓶指指這片區域的豁口:“進去吧。”

“啊?”吳邪倒吸一口冷氣:“裏面可是北極熊啊,小哥!”

悶油瓶疑惑地看了看鬥志昂揚的吳邪,還是當先走了進去。漂亮的北極狐妹子立刻就發現了,發出了尖厲的警告聲,吳邪看見那只本來睡得四仰八叉的北極熊像被觸動了開關似的彈跳起來,果斷地推開一塊活動的冰,鉆了進去,還沒忘記給它的通訊員妹子留個縫。

原來北極熊這麽慫啊!吳邪揚起四爪追了過去,北極狐沿著雪丘上上下下逃竄,悶油瓶守在縫隙附近,讓她得不到一丁點兒逃生機會,終於,在沿著這片頗像小院子的雪原跑了四圈之後,北極狐一蜷身子滾了下去,狠狠撞了悶油瓶一下,然後指著吳邪的鼻子罵起來:“不要臉!”

吳邪毫不示弱:“誰不要臉!”

“你!黃毛臭狗子!”

繼黑眼鏡之後,又有人說吳邪是黃狗了!一股熱血沖上腦門之後,吳邪再反應過來時,已經把這只小狐貍壓在了爪子下面。他並不想欺負小姑娘,更不想傷害她,只是黃毛什麽的,太難聽了——他分明是好看的金色呀——吳邪呲著牙發出嗚嗚的恐嚇聲,小狐貍啐了他一臉:“怎麽樣,半年多沒見過姑娘寂寞了吧,臭狗子,有種你吃我呀!”

吳邪剛想告訴她,金毛才不吃狐貍呢,就聽到身後有個爺們兒大吼一聲:“放開我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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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黃狗看過來,看過來,看過來~

那只天真無邪的大黃狗,個人崇拜神馬的真是夠了!

吳邪回頭看——和想象裏不一樣,北極熊沒有霸氣地站出來和悶油瓶開戰,只是把頭伸出了冰窟,而悶油瓶更奇怪,不知道是不怕危險還是早有計謀,居然徑直走了過去,低低地說了什麽。

擋在冰窟洞口的是一塊已經摩擦得非常光滑的冰塊,卻十分巨大,只有北極熊可以推動,就在悶油瓶那句話出口之後不到三十秒的時間裏,北極熊已經打了雞血般轟隆隆地推開了冰塊,一爪子拍在悶油瓶頭上,跟揉一只毛線帽子一樣把他搓了兩圈,然後張開血盆大口,哢嚓咬了下去。這一連串動作快速而富有動力,吳邪還沒反應過來小哥被吃掉了這個事實的時候,整個熊都撲了出來,叼著悶油瓶向遠處奔去。

吳邪楞在原地,小狐貍早就逃脫了他的摁壓,站在吳邪抓不到的地方冷笑一聲:“回去吧,小黃毛,你爸爸已經被我哥吃了!”

吳邪沒有跟她糾結為什麽哈士奇是金毛的爸爸這回事,在原地楞了幾秒之後,做夢一樣爬上雪丘:悶油瓶被北極熊吃掉了……不不……吳邪猛烈搖了搖頭:這不科學!小哥雖然長得又呆又二,但絕對是世界上最聰明的狗,動腦多過動手,他怎麽會蠢兮兮地把自己當個點心送到熊的臥室門口呢?他怎麽能不反抗呢?

正迷茫間,吳邪只聽到一聲發自大型哺乳動物胸腔的、歡樂夾雜著激動的怒吼從地下傳來,剛低頭的瞬間,一張巨大的熊臉就撲了上來,把吳邪整個狗從雪丘上撞了下去,至少滾了十幾圈才碰到地面,同時這只被小哥摁動了奇怪的機關的北極熊騰躍起來,從吳邪頭頂飛出好幾米,叼著悶油瓶落在冰原上,終於把他吐了出來。

吳邪掙紮著沖過去救他,沒想到到北極熊兩只大爪子把悶油瓶在地下揉來揉去,哈哈大笑著叫小狐貍的名字:“雲彩,雲彩!你看看這家夥!哈哈哈,雲彩!小哥來了!”

顯然,小北極狐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將信將疑地湊過去問道:“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小哥?”

“是呀!”北極熊仍舊欣喜若狂:“變狗了!嘿!變成二哈了!你看,還有個豆豆眉!哈哈哈哈!二哈!小哥!”

吳邪終於有空把悶油瓶拖起來。悶油瓶體表無傷,眼神依舊那麽淡定,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他示意吳邪讓讓,吳邪聽話地讓了讓,他往後退了幾米,助跑,起跳,空中轉身,一尾巴抽在北極熊臉上之後落地,狼嗥一聲:“夠了!”

北極熊用爪子拍著冰原:“蒼天啊,大地啊!”

雲彩著急地圍著他轉:“你怎麽了!”

北極熊用爪子堵住耳朵:“不聽。”又遮住眼睛:“不看。”再遮住嘴巴:“不說。”最後,他趴低身子看著悶油瓶:“我只能想,小哥,我想死你了!”悶油瓶破天荒地搖了幾下尾巴,表示友好。北極熊這才有空看了一眼吳邪:“這黃狗是哪個兄弟?”

吳邪再也沒有幻想了,扭頭就走。北極熊只顧著跟悶油瓶說“今年是什麽年”“花爺好嗎”“讓我看看你的爪子”之類聽起來毫無頭緒的話,只有雲彩追了上來,伴在吳邪身邊:“你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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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胖爺重出江湖,不過胖爺,在悶哈面前犀利吐槽豆豆眉和大黃狗神馬的真心大丈夫嗎?

“你管不著!”

雲彩笑道:“這位小哥氣性好大。”

“那才是小哥呢!”吳邪露出一副自以為兇巴巴的樣子看著雲彩說:“我是大黃!”

雲彩笑得更開心了:“瞧你笑得,都收不住了。”

誰在笑啊?你讓誰笑啊?誰要笑啊!吳邪氣得嗷嗷叫,使勁刨著一塊冰,雲彩就坐在旁邊看,大大的尾巴遮住半邊臉,只露出一對黑眼睛滴溜溜轉。最後,吳邪散夠了氣終於停下來:“你是狐貍啊?”

“嗯。”雲彩點頭。

“你爸爸是狐貍嗎?”吳邪又問。

雲彩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大概是太吃驚了,完全笑不出來,居然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回答:“是呀,我媽媽也是狐貍……不過我媽媽是銀灰色的。”

“那不就結了!”吳邪站起來:“你怎麽會以為哈士奇是我爸爸呢?”

雲彩笑倒在潔白松軟的雪坑裏,引得北極熊都出來看:“你把我妹子怎麽了?”吳邪不理他,雲彩眼角掛著淚珠,用她的大尾巴尖擦了擦:“這……哈哈哈……這小哥哥不懂……我在罵他……”

唯一正常的就是悶油瓶,他走到吳邪面前,對著北極熊鄭重其事地說:“吳邪。”又走到北極熊面前,對著吳邪鄭重其事地說:“胖子。”吳邪沒好氣地伸過一只爪子去晃了兩下:“嗯。”

胖子嘿嘿一笑,用他肥厚的掌心揉搓了搓吳邪的頭:“真好玩。”

吳邪仰視這只北極熊,發現他的名字和體型非常不搭調。他叫胖子,但是除了上一頓飯吃的海豹把胃部頂起來了以外,整個熊都非常消瘦,熊皮像是穿了別的熊不要的、大一號的舊皮毛一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尤其是那兩只大熊爪,本來應該是布滿傷痕和厚厚的角質層,以示捕獵多而準,但是實際上,胖子一直在舔自己的掌心肉,抱怨冰層實在是太涼了。吳邪不屑地想:把你撐不起來的多餘的皮削一下,大概夠縫四只皮鞋的!

不過,胖子好像跟悶油瓶是老朋友了,湊在一起說了好多吳邪聽不懂的事,只有一件事吳邪很確定,悶油瓶二十多年前來過北極,到了終極,但是他現在不記得了。聽起來,失憶似乎是悶油瓶的一種長期疾病,胖子一個勁兒嘆氣:“早知道當時就讓你留在這兒,你看,這兒挺好,你應該多吃魚肝油,小哥,補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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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君繼續戳小哥的痛腳,餵餵,吃魚肝油真的能治療遺傳性間歇式失憶癥嗎親?

吳邪漸漸發現了一件事,胖子真的是孤零零一個熊生活在這裏的——雲彩不算,她是個狐貍,充其量就是鄰居——胖子沒有老婆孩子,連個弟兄也沒有,尤其是他後來得意忘形開始給悶油瓶和吳邪展示自家冰箱的時候,吳邪發現,那裏面除了今天狗們集體打到的海豹之外,只有一條魚。

一條比吳邪的兩個爪子並攏在一起大不到哪兒去的魚,能不能餵飽雲彩都是一個比魚本身還要巨大的問題。

吳邪嚴肅地拍了拍胖子的屁股,北極熊艱難地掉頭:“有事兒?”

吳邪點點頭:“如果今天你無法成功打劫我,是不是會餓死?”

胖子尷尬地大笑:“哪……哪兒能呢!你看你說的!哈哈哈,真是的,你叫吳邪還真是對了,天真無邪。天真的小狗,嘖嘖。小天真。”

雖然明知道對方在說謊,吳邪還是忍著沒有戳穿他,就為了這個名字。不管怎麽說,小天真比大黃狗好聽多了。他甩甩自己金色的長毛,低聲提醒:“小哥,該回去了,答應了三叔的。”

“吳三省也來了?”胖子大爪一拍冰面:“有戲!”

“有什麽戲?”吳邪問。

胖子轉向悶油瓶,只伸出一根指甲指著吳邪:“跟他有關嗎?”

悶油瓶搖搖頭:“我不知道。”

胖子長嘆一聲:“有多少人?”

“不能有人類。”悶油瓶的臉色非常沈重。胖子似乎也覺得問錯了話,懊喪地搖了搖頭,又問:“你們怎麽走?”

盡管悶油瓶在過去完成時的層面上熟悉這裏的地形,但是他已經全忘了,於是,這是吳邪的看家本領。他用爪子給胖子畫了一個簡單的地圖,並且表示如果不走錯的話,三天以後就可以在冰湖對面通往終極的唯一一條大路口碰面了。那也是順子說的“那個地方”,幾乎是人類可以達到的極限位置,但是吳邪他們會堅定地走下去。

胖子點點頭,比比劃劃記憶著這張地圖,雲彩湊過來:“我記住了,不會忘的。”胖子看著她,她把頭扭向一邊:“你不信?”胖子似乎是傻在那裏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你……也要去?”

“我為什麽不能去?”雲彩問。

胖子把後背放在一塊冰面上,像個人類一樣坐著,審視雲彩。雲彩潔白的毛發在北極短暫的夕陽光芒下,像是帶上了金色的毛尖,比人類在商場裏花上萬塊錢買來的裘皮大衣要好看無數倍,這種年輕、嬌柔、鮮活的美,讓吳邪都忍不住在心裏說,帶著她吧。可是胖子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懷疑和糾結,最終說:“這……不合適……”

雲彩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楞了十幾秒才一口吐出,轉身離開。胖子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雪丘後面,長長一嘆:“你們回吧,我明天啟程,走西邊的便道,咱們路口見。”

悶油瓶當先轉身,吳邪本想安慰胖子兩句,無奈夕陽的光影急劇褪去,他們必須趕在全黑透之前回到隊伍裏、並且挖好一個溫暖的雪洞,把自己藏起來。就在吳邪和悶油瓶準備開始奔跑的時候,背後的雪丘裏傳來了一只小狐貍放肆的、絕望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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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小金毛還自帶GPRS功能呢!會導盲會導航有木有!真是居家旅行必備的好萌物喲~

小雲彩還是潑辣了點啦,不過這孩子獨居很久除了胖子沒見過外人哎,大家理解一下這個苦命的娃吧……咳咳。

直到睡覺之前,吳邪仍然覺得他能聽見雲彩在哭。某種程度上,吳邪特別理解她:就在悶油瓶三番五次拒絕他知曉終極的秘密的時候,吳邪也有那麽一個瞬間,理解了人類經常掛在嘴邊的四個字,心都碎了。

狗的心,應該是一種很脆弱的東西吧,吳邪想,就像是他先前的主人的手機一樣,掉下來,吧唧,屏幕就碎成八瓣了。但是狗的心也是跟屏幕一樣亮晶晶的,沒有死角和凹凸,一眼見底,還有別人的倒影。所以吳邪經常凝視著悶油瓶的時候,其實就是想看清他的心,可惜悶油瓶的心總是像關機的屏幕,漆黑不見底,只有吳邪自己的樣子映在裏面。

有時候吳邪想,這有什麽呢,看不到就看不到,也許悶油瓶的心裏真的只有一只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大金毛,也叫吳邪,笑起來時花見花開——就算已經關機了,金毛仍然隨時在屏幕上,這是高科技的心靈感應。

吳邪偷偷瞥了一眼睡在對面的悶油瓶,把鼻子湊過去和他的碰在一起,悶油瓶均勻地呼吸,吳邪就跟他岔開節奏,吸悶油瓶呼出來的熱氣,再呼他一臉,沒幾下就把悶油瓶弄醒了。吳邪看見對方睜眼,才得以放肆地湊了兩下,跟他頭並頭:“你怎麽想起來胖子的?”

悶油瓶說:“就像撿到骨頭一樣,偶然。”

吳邪頗有點兒不爽地問:“你們之前認識啊?”

悶油瓶凝視了吳邪半分鐘,這半分鐘,吳邪覺得小哥的目光不但穿透了他胸口金色的長毛,甚至直接擊中了那塊心口的屏幕,把它敲得碎了一地,像雪花那麽碎。吳邪四下環顧,假裝沒有被看穿,最終忍不住從潔白的牙縫裏擠出了一聲小小的“哼”。

悶油瓶說:“我們是好朋友。”

吳邪齒間磨響。

“但是沒有和你這麽好。”悶油瓶又說。

吳邪撲了過去,搖搖尾巴:“小哥,你真會說話。”

悶油瓶溫柔地看著他,那種目光極其罕見又有莫名的黏性,吳邪慌不擇路地拾撿著心靈的碎片,讓它繼續跳動得又有期待又充滿好奇:“你、黑眼鏡、小花還有胖子,你們去過終極?去幹什麽?”悶油瓶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側躺下來,吳邪也躺過去,讓自己的鼻尖和對方的保持若即若離的關系,暖融融的爪子搭在一起,聽完這個很短但是信息量很大的故事。

雖然已經想不起來確切的目的,但是二十年前,悶油瓶確實去過終極,同行的還有黑狼黑眼鏡和據說當時很胖但現在挺瘦的北極熊胖子。後來,他們分散了,悶油瓶來到了杭州,而胖子和黑眼鏡留在了北極沒走,那頭小花馴鹿反而是後面才來的,來了就再也沒走。

二十年過去了,但是北極的二十年還沒開始,胖子和黑眼鏡都問過悶油瓶,現在是什麽年代,他們已經不能精確計數北極以外的時間可是卻沒有生老病死,像是一直等待著什麽。悶油瓶說,他已經不記得那年在終極發生了什麽,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要想知道答案,必須再次到達那個地方。

吳邪咬著自己的肉墊想了一會兒,翻過身又想了一會兒,再翻回來還是滿臉疑惑:“說了半天,你們是約好了一起去玩呀?這有什麽可保密的?終極門票限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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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三爺,提到郊游就想到門票也就罷了,咬肉墊神馬的,是因為想到野餐就餓了嗎?悶油瓶楞了一下:“不能這麽說……比如……”他正要說下去,洞口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吳邪的耳朵微微一抖就聽出來是華和尚,於是毫不在意地瞇起了眼睛:“因為有人類?”

“因為有人心。”悶油瓶說完就站了起來,吳邪盯著他的後背看,看他像人類一樣立起來,查看雪洞外面的情況。“人心本身不可怕,但是你看不透它。”悶油瓶重新臥下來,搭上吳邪的爪子:“今晚說得太多,明天趕路會困,睡吧。”

“晚安。”吳邪說。

悶油瓶沒有回答,閉上眼睛,似乎一秒之後就已經進入夢鄉。吳邪翻來覆去很久,聽到自己金毛的心跳得咚咚咚亂響,有太多疑問太多猶豫太多顧慮,他想一次問個清楚又總覺得自己根本不在悶油瓶的世界裏。

如果張起靈是個人,如果有一天張起靈變成人,變成吳邪站起來也夠不到的高度,他要蹲下來才能和吳邪鼻子對著鼻子,他說著吳邪聽不懂的語言,做吳邪做不到的事——吳邪寧可他愛著的小哥變成一個瞎子,這樣他就可以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與他生活、陪他出門、和他散步。

帶他回家。

吳邪覺得,心裏那塊悄悄掉落的東西是再也找不回來了,好在悶油瓶不會孤單,因為他找到了黑眼鏡、小花和胖子作為夥伴。吳邪覺得發冷,就任性地滾進悶油瓶暖熱的位置,使勁頂他。平時,悶油瓶都會淡定地挪兩步,騰出熱乎的空間給吳邪,但是今天不同,他往前湊了湊,肚子貼著吳邪的後背,爪子搭在吳邪下巴上。

吳邪閉上眼睛,夢裏的杭州永遠是春天的細雨綿綿,他夢見記事起的第一個下午,踩上主人家軟綿綿的羊皮墊子,同樣是動物的觸感,他摔倒了,後背陷進了柔軟的親人一樣的毛發裏。

認知系統啟動,他自動把有這種感覺的地方,稱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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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毛對HE做了神奇的規劃哎~第二天一早,陳皮阿四就指揮所有的人和狗上船,再一次劃到了冰湖對岸。這次,他們讓吳邪走在前面分辨方向,走了足足兩個小時,吳邪都堅信自己走得沒錯,但是到了一處風口的時候,他猶豫了。

這裏地勢不算平坦但是相對較開闊,只有一些雪丘遮擋視線,吳邪發現了自己之前的記號,甚至還識別出了順子的味道。但這是哪兒呢?他停下腳步四下看著,總感覺有些異樣,卻又說不出在哪兒。陳皮阿四因為有之前迷路的經歷,就再也不要求他們加速了,吳邪停下來,他們也停下來研究地圖,悶油瓶自己解開套索過來幫助吳邪,吳三省也四面看著,尋找玄機。終於,皮包的一個異常舉動讓吳邪恍然大悟——由於皮包身體很小,躲在雪丘後面撒尿的時候只露一個屁股,吳邪轉頭和三叔他們說了一會兒話之後再看,皮包不見了!

吳邪怕是它被什麽東西吃掉,趕緊繞過去看,皮包仍舊在掩埋他的排洩物,撞見吳邪嚇了一跳:“你要吃?”

吳邪差點兒吐了!雖然人經常胡說什麽“狗改不了吃屎”,但是吳邪才不會吃這種東西呢!尤其這是別的狗的!他趕緊退了兩步以示清白:“不,我看你突然鉆到後面去了。”皮包很疑惑:“我沒動。”

那……吳邪恍然大悟:是雪丘在動!

等叫來了順子,並且花了十幾分鐘才讓順子察覺到自己的用意之後,吳邪終於親眼看見了北極的奇妙與恐怖。雪丘中間的幾座就像蝸牛一樣在巨大的雪原之間緩緩爬行,風吹過,雪丘就往前挪動一點點,吳邪甚至覺得整個地球都因此移動了起來,如果站著不動的話,很快,腳面就會被銀白的雪完全覆蓋。人和狗在自然面前變得像蚊蟲一樣不堪一擊,吳邪回頭跟悶油瓶說話,餘光看見張大佛爺抄著手站在風雪裏,眼裏露出奇怪的欣喜的神采。

之前幾次,他們都是沿著雪丘的方向走動,因此雪丘在動,他們也跟著偏離了主路,雪丘環繞冰湖一圈,他們也回到了不同的起點。現在,知道了正確地穿過流動雪丘的方法之後,吳邪仍然是走在前面,隨時調整方向帶路,其他的狗拉著雪橇跟隨他前進。

順子走在吳邪身邊,一語不發。休息的時候,吳邪舔舔順子的手,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有一次,他主動給吳邪喝了一些保溫壺裏的水,揉著吳邪的眉心問:“你把以前的事兒都忘了吧?”

吳邪搖頭說:“那是小哥!”雪丘一個一個從身邊褪去,穿過風口之後,吳邪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已經完全被不停歇的風揚起的雪沫完全蒙住了,只剩一片灰白色。陳皮阿四大聲地罵了幾句,揉了一個雪團扔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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