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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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在一片昏暗中驚醒,羞愧地發現他身體的一些部分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昨天睡前那塊肉就仿佛吃到別的狗肚子裏去了一樣,吳邪翻身一撲,這才發現,悶油瓶已經不見了。透過樹枝,他向外望去,吃驚地合不攏嘴。

頭頂的天還是灰色,但冰原盡頭有一抹像剛腌出紅油的鹹鴨蛋黃一樣的顏色,然後慢慢擴大,比順子他們升起的篝火還要壯觀,就這樣,整個冰原都鋪上了糖色的光,又逐漸變成金色,最後,吳邪忘記了肚子裏饑餓的感覺,整個狗都陶醉在日出的自然美中,直到有一只兔子腿摔到自己面前。

吳邪下意識地覺得這是小哥帶回來的獵物,雪原上的兔子又大又肥,只是非常稀少又極其聰明,捉到的可能性幾乎是零,也只有小哥可以辦到吧!吳邪嗅了嗅,再擡頭的時候,看見阿紅站在他面前:“送給你。”

吳邪警惕地挪了半步:“早上好。”

阿紅齜出她潔白的牙:“第一次拉雪橇吧?”

雪原上陸陸續續有狗起床,鉆出各自的臨時臥室,吳邪覺得安全了一些,於是點點頭。他總是責任心太爆棚,對自己不能跟上小哥的腳步還要被他拖著才能跑完一天的事有點兒內疚,於是看著自己快要被揪禿了的爪子尖說:“我跑得慢。”

阿紅忽然湊過來,牙齒就在吳邪耳朵邊,吳邪嚇了一跳,阿紅一爪插入吳邪的腋下把他推到,死死壓住,鋒利的犬齒橫在他胸前嗅了嗅,後腿在吳邪身上一蹬,縱身而去:“身上還有奶香味,哈哈!”

吳邪被踹得五臟六腑都擠在一起了,趕緊爬起來想要反駁,阿紅卻已經走遠。幾只狗聞見血腥味而來,看見是兔子腿,都想要吃,於是互相使個眼色圍攏過來。吳邪本來就不知道怎麽才能處理這些帶血的鮮肉,但他很清楚,如果縱容其他狗搶了他第一次,那麽還會有下次和下下次。他抖起毛發,擺出打架的姿態。對方剛發出一聲低吼,還沒來得及挪動爪子,就把兇悍的約架立刻轉變成了友好的提問:“這個,你們吃嗎?”

“不吃。”悶油瓶頂著一身雪珠從一堵雪墻裏直直沖出來,正好落在他們中間,雪墻隨著他落爪的節奏轟然倒塌,露出裏面常年低溫形成的冰殼子。其他狗默契而愉快地後退三步,悶油瓶看了一眼兔子腿,陰沈沈地說:“你們也不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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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吳被非禮了……

吳邪覺得小哥有些霸道,天寒地凍的,有新鮮的兔子腿吃是一件好事——其他狗敢怒不敢言,只有一只體型比小哥還高大的狗站了出來,一只前爪拍在兔子腿上。吳邪知道,這只狗雖然體型大,卻徒有力氣,肯定不是小哥對手,但是頻繁打架會讓人類反感——吳邪剛要勸,悶油瓶已經毫不在意地推著吳邪向**的隊伍走去,“為什麽”還沒問出口,吳三省已經抄近道奔過來:“小邪餓不餓?”

悶油瓶看了吳三省一眼,陰郁地低下頭,吳三省撞了撞吳邪的肩膀:“路上有機會給你找點兒吃的。”吳邪臉都紅了。他是一只導盲犬,習慣少食多餐而不是每天一條凍得硬邦邦的魚,此前他沒有從事過重體力勞動,不知道如何分配這點兒少得可憐的能量,看這幅情形,是一定沒有早飯的,對於一條從城市裏來的金毛來說,殘酷的考驗剛剛開始。

那紅的像剛腌出油的鹹鴨蛋黃一樣的太陽……吳邪回想著,把套索在身上緊了緊,暗示自己已經吃過了早飯。

順子挨個拍了雪橇犬的頭,檢查他們的套索。早晨的狗力氣最足,隊伍一旦開始走,就兩三個小時不會停歇,當神秘人和陳皮阿四坐上雪橇之後,口令從頭狗那裏依次傳了下來:“路上會有雪縫和大溝壑,都把腦子放清楚點兒!”

深呼吸。沈下氣,用鼻子吸氣,用嘴呼氣,否則冰冷的空氣會讓肺裏像著了火一樣痛,吳邪盡量舒展自己的前臂,讓後腳的指甲深深摳進雪面,蹬,躍,向前,追著小哥的尾巴尖,一直向前。

雪橇隊伍中的領頭爬犁通常消耗最大,道理類似人類在長跑和競走運動中的領跑者,出盡風頭卻拿不到金牌,而極地雪橇則更殘酷一些,如果不進行輪換,總是處在第一支隊伍裏的雪橇犬很容易累死。好在吳邪他們今天按順序退到了第三位,可以說是最輕松的位置,甚至讓吳邪隱隱有了他已經適應了拉雪橇工作的錯覺。

追著小哥的尾巴尖,一直向前跑……

忽然,一向沈穩的小哥腳下步子亂了起來,連續兩個小而急速的腳步調整,毛茸茸的大尾巴幾乎拍在吳邪臉上,吳邪只能搖動身體才能看清前面的路。怎麽回事?小哥是崴了腳嗎?吳三省大吼一聲:“保持節奏!”

其他兩只也偏離了重心的狗這才找到自己應該在的位置。吳邪身後的獵狗礙於這是吳三省的大侄子才沒有罵出口來,只是低聲嘟囔:“**孩子,跑都不會跑。”

吳邪沒有還嘴,因為小哥轉過頭對他輕輕嗚咽了一聲,似是安慰,似是安撫,更多的是警告——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還沒來得及多想,從前面傳來了新口令,吳三省大聲和前面的狗確認了兩遍,向下傳:“準備向左大轉彎。”說著,冰面慢慢傾斜了起來,吳邪擡頭看,深深倒吸一口冷氣,冰原果然是有太多大秘密,他們右側的廣袤平原不見了,換上的是一艘黑黢黢的大船,像標本一樣被冰封在那裏,傾斜下壓,而大塊大塊的冰已經長年累月地把它澆築成了永遠不可能解凍的大型雕塑,就好像是一個海浪正要吞沒大船的瞬間被人摁了暫停鍵。

不過,陳皮阿四的命令是左轉彎,吳邪眼看著第一支雪橇已經成功順利地轉向,正跟著小哥和三叔一起調整身體的角度,忽然,第一支雪橇遙遙地晃動了幾下,竟然就在眼前消失了!

順子絕望地叫聲被寒風吹散,吳邪勉強才聽到“冰縫”兩個字,只見第二支雪橇的隊伍開始急剎車,人仰狗翻,物資順著光潔的冰面嗖嗖地遠去,被壓在雪橇下面的狗玩命掙紮。吳三省嘶吼著指揮他的手下把第三支雪橇強行拉得更向左邊,直沖一片鏡子似的冰面而去。

三叔說過,在極地,鏡面似的冰往往代表“能掉下去”,下面有一種和可愛的海獅是近親但實際上絕對不可親的大型食肉動物狼魚,每天透過冰面觀察上面的生物,一旦發現可以吃的,就會立刻從旁邊想不到的冰洞子裏躍出來,把獵物直接拖下去。有時候,這種動物會故意制造一片看上去很安全的冰面,等獵物走過的時候,忽然用堅硬的腦殼頂碎冰殼,讓獵物完全沒有反應的機會就變成了午餐。

所有的狗都在盡力剎車,吳邪覺得套索要把他的肩膀掰脫臼了的時候,雪橇終於停了下來。由於吳三省判斷準確,他們的雪橇脫離了直線隊伍,給第四支雪橇贏得了剎車的長距離,現在,後面的狗都已經被松開了套索,一只只跑過來救他們。

薄薄的冰殼距離吳邪的腳只有半米遠,他能看到黑色的影子在冰面下面游來游去。小哥站在冰面上一動不動,吳邪低聲叫他後退,小哥還是不動,吳三省的套索是活動的,自己可以解開,他慢慢驅趕著其他的狗離開危險的冰面,悶油瓶還是紋絲不動。

“小哥!”吳邪著急叫了一聲,三叔把他拉到一邊:“別說話。”

吳邪順著三叔的眼神看過去,就在離悶油瓶不遠的地方,一個冰洞子裏,探出一個黑色的腦殼。

“他的套索剛在轉彎的時候打死結了,自己解不開。”三叔說:“小邪,去說個再見吧。”

什麽?吳邪簡直懷疑自己幻聽了,再見?什麽叫再見?這是再也見不到了!他憤怒地望向三叔,三叔解釋說:“不是我狠心,那塊冰面站不了一個人了,別說人,就是皮包那種小狗上去也容易立刻開裂。”他用爪子敲了一下周邊的雪殼,很快,一大簇黑影子從小哥腳下散開,一會兒又圍攏過來,冰洞子裏露出了三個黑色的腦殼,大風吹起一陣散雪,迷蒙了吳邪的眼睛,等他再定睛看的時候,小哥扭頭對他說:“跟你三叔走。”

“不可能!”吳邪嘶吼:“你別動,我去給你解開!”

吳三省一巴掌把吳邪打倒在地:“你敢!”

吳邪楞了片刻,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此生從未有過的怒吼,後腿踹碎了一塊結實的冰,整個狗騰空而起,用肩膀把三叔撞得飛出去幾米遠。吳邪一身奢華如綢緞的毛發蓬成了戰鬥的形狀,他的爪子尖敲在冰面上,狠狠踩進雪層裏,一步一步走到三叔面前,一字一字地說:“你不敢的,我敢!”

三叔忽然哼笑了:“你眼裏還有沒有長輩?”

吳邪已經沖著悶油瓶走過去,聞言回頭,學著潘子他們的聲調說:“我呸!這種鬼地方,長輩值他媽幾條魚幹!”

吳三省哈哈大笑,開步走到手下面前,對他們說:“看見沒有,老吳家生不出哈士奇,生出一匹狼!走,給他們倆個搭把手!”鑒於潘子和大奎早就在悶油瓶旁邊替他出主意,這更是一呼百應,群狗奮起,圍住了那塊冰面,準備在狼魚跳出來的時候一一咬死它們。

吳邪匍匐在冰面上,一點點挪過去。為了增大受力面積,悶油瓶已經臥在了冰面上,放松肩胛等部位,希望能夠自行脫困。無奈的是,他的套索是要連著吳邪的,多了兩道繩扣,轉彎以後,悶油瓶為了把旁邊的狗先推出去,扭轉身體的時候讓繩索打結,現在他四肢無法發力,簡直是捆好了送給魚狼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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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三叔的長輩地位再度淪落到魚幹不如的地步了……

(金毛三叔怒:呸呸!像窩這種長輩至少值好幾大塊烤肉吧!!!)

“小哥,你躺下。”吳邪說著,輕輕滑動身體。冰面在身下發出沈悶的碎裂聲,吳邪還沒有長到足夠密實的毛發擋不住惡寒,渾身發抖。悶油瓶聽了他的話,慢慢躺下去,冰面下面的黑影迅速圍攏,幸災樂禍地等待這麽大一只哈士奇掉下去。

吳邪的前爪碰到了悶油瓶胸口厚實的毛發之後,並沒有立刻開始解那個幾個團得很緊的死結,反而把自己的鼻子湊了過去:“我絕對不會跟你說再見。”

悶油瓶靜靜地看著他,許久,那眼神就像一盞太陽似的探燈,伸進吳邪的心裏。好像所有的冰山和雪原都融化了,吳邪把那個像蛋黃的太陽拉近了一點兒,整個北極露出地面,溫暖潮濕,綠樹成蔭。他的鼻子貼著悶油瓶的鼻子,許久,久到就算現在一起掉下去都不算遺憾,最終悶油瓶用舌尖輕輕觸碰了吳邪的下嘴唇:“嗯。”

吳邪得到這個保證,火速開始解繩扣。這是導盲犬學校的進階課程之一,很多狗都通不過,但吳邪有這個天賦,就好像一眼可以看透機密一樣,老師最喜歡讓吳邪上去做示範,吳邪也樂於展示他的長處,往往還在解開了之後加一個漂亮的動作,直立擊掌。

悶油瓶從來沒有這麽安靜過,他放松了所有會打架的肌肉,骨骼伸展,靜靜地躺在冰面上,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那些黑色的魚狼。遠處的冰洞子裏,已經有一只魚狼迫不及待地鉆了出來,很多狗都嚇了一跳,這東西渾身漆黑,尾巴是魚,下半身卻有四條退化得很短的狼一樣的腿,它警惕地移動著,換做往常,悶油瓶早就會跳起來,尋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而現在,他把所有的希望都交給了吳邪。

最後一節繩索打開,吳邪習慣性地直立擊掌,吳三省明白了,一聲清吠,所有的狗都站了起來,悶油瓶也應聲翻身而起。太好了,吳邪十分高興,心想,只要在冰面碎裂之前離開這裏,就算圓滿完成任務——他擊掌之後的前爪剛剛落在冰面上,就聽見喀喇一聲——冰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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