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來就看見板著張大臭臉盤坐榻上,臉上三道貓爪印。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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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的牌匾,看了一眼他爹親手書寫的兩行楹聯,心事重重的策馬離去。

日夜兼程,披星戴月,連趕了三天的路後,幾個人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

一路上只是對付幾口幹糧,喝幾口水,其他時間都在馬背上顛簸,陸楊成的大腿裏子都讓磨出了兩個大血泡。

當他們終於決定在那個野外的小茶棚裏休息一下時,陸楊成千恩萬謝的跳下馬,卻驚覺自己已經合不攏腿了。

荒郊野嶺裏的小茶棚簡陋到搖搖欲墜,四根長短不一的竹竿挑了塊粗布,裏面擺著兩張破桌子,幾把破椅子。

當他們看見棚子裏那個黑黢黢的烙餅爐子時,幾乎要抱頭流下感動的淚水。

要了六個烙餅三碗茶,陸楊成借著出恭的名義躲到了遠處,仔細察看順便憐惜了一下自己的腿。

夢鱗神不守舍的雙眼發直,一直在啃手指,嘴下沒輕沒重的,都啃出血了還在孜孜不倦的繼續著。

“別再咬了。”蔣謙拽開他的手,又拿茶水替他沖洗了一下傷口,“去年從南中回來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肯去見小鯉?”

夢鱗收了神,撇撇嘴,“為什麽要去見他。”

“想見的人,就要見。”

夢鱗楞了那麽一瞬,立馬又繃起臉硬邦邦的扔出兩個字,“不想。”

蔣謙無可奈何,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腦袋,“小犟驢。”

沒過多久,陸楊成就愁眉苦臉的回來了,和他一起出現的,還有兩個漢子,走進茶棚時那一聲“來兩碗茶”響徹雲霄,差點把老竹竿子給震歪了。

那兩個漢子的性格和外貌一樣五大三粗,一點不拿自己當外人的往蔣謙他們身邊的椅子上一歪,開始了你一言我一語的熱情攀談。

那藍衫大漢朗聲道,“幾位小兄弟也是南下去找玄霜草的?”

陸楊成怔了怔,扯出一抹勤學好問的笑容,“那個...玄霜草是什麽東西?”

另一名青衫大漢驚訝的瞠目結舌,原本就很大的嘴張的能塞下兩個雞蛋,“你們居然連玄霜草都不知道!”

藍衫大漢連忙搶過話頭,“昆侖山巔,廣寒瓊宇,六十四年能長出一株玄霜草,凝天地之精氣而生,吃了能抵好幾十年的修為,據說連散魂都能聚全,神的不得了啊!“

青衫大漢道,“看來幾位小兄弟不是去找玄霜草的,不過其實去了也沒用,哪一次不是搶的頭破血流。”他壓低聲音故弄玄虛道,“而且這次啊...有個惹不起的大人物,嘖嘖嘖,我們怕是沒戲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慷慨激昂唾沫橫飛,夢鱗本就心煩,一聲不吭的撇開了頭,一個烙餅生生吃出了一股殺氣。

蔣謙掏了幾個銅板放在桌上,頷首道,“我們還要趕路,先行告辭了。”

原本半個月的路,生生讓他們十天給趕完了,馬累癱了好幾匹,人也累瘦了好幾圈。

灰頭土臉再次回到嵐星鎮時,他們差點以為走錯了地方。

記得上回來的時候,即使有一幫崔玉榮門下的鬼修作奸犯科,好歹也還是個熱熱鬧鬧的小鎮,現如今死氣沈沈的簡直就是流雲鎮第二。

街上空無一人,路兩旁還殘留著東倒西歪的小攤子。

當初他們住過的那間客棧,空敞著兩扇大門,忽而有風吹過,木門嘎吱嘎吱的來回蕩上一蕩,再次歸於死寂。

蔣謙用大腳趾頭想也知道出事了。

只是眼下實在是沒有時間關心這個,他們在路邊找了拴馬樁拴好馬匹,最後一程山路難行,只能靠腿著上去。

就在這快要到了的當口,他們恍然醒悟了一件事——這時候才趕來,基本上是黃花菜都涼了。

除了早就喪心病狂了的夢鱗,其他兩個人的腦子還是清醒的,憂心如焚寫了滿臉。

如果紀千重還在,他們這是去送死,而且不出意外的話,魔君會送他們個不重樣的花式死法。

其實就算不為夢鱗,蔣謙心裏也有無數的疑問想要一探究竟。

他遲疑了片刻,開口道,“陸楊成,你在這等我們吧。“

陸楊成聞言駐足,挑著眉看向他,笑得陰陽怪氣,“又來?這地方是不是有什麽蹊蹺,一來你就愛演有危險你先走的戲碼?”

蔣謙被噎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隨即又緩緩的瞪大了眼睛。

夢鱗冷著臉以手作刀,精準的劈向了陸楊成的後頸,只見陸楊成小白眼一翻,軟綿綿的倒了下去。

“鬥嘴誰鬥的過他,找個樹蔭讓他歇會吧。”

兩人安置好陸楊成後繼續悶頭趕路,又走了個把時辰,終於找到了當初的那個小山洞。

如今正是春夏交替之際,不說漫山遍野欣欣向榮,也決計不該是這般枯枝敗葉的蕭條模樣。

他們在洞口見到了一個人,只不過是個被衣帶吊著脖子掛在樹上的人。

樹是個歪脖子矮樹,人掛的也不高,他身上的青灰色外袍大敞著,隨風格外飄逸,兩顆眼珠凸出了眼眶,像是要被生生擠出來一樣,發紫的舌頭拖的老長。

嵐星鎮已近巴蜀,天氣格外熱些,屍體已經有了腐敗的痕跡,偶爾幾只蒼蠅落下,風一刮過,隨著屍臭一起一哄而散。

夢鱗緩緩道,“不用看了,就是紀千重。”

蔣謙滿臉的不可置信,好半天才提起步子走了過去,再三確認了這個讓人談之色變的魔君真的死透了,而且死的格外難看。

他皺起眉頭,忽然發現紀千重居然赤著腳,褲腿也挽到了小腿肚子,一種不祥的預感頓時湧上心頭。

彎下腰,那雙青灰色的腳在蔣謙面前悠悠蕩蕩,他凝眸一看,果然有兩道幹涸發黑的血跡像小蛇一樣攀在他腳踝後面。

居然也被抽了筋,和崔玉榮一模一樣。

54.夢魘 五

蔣謙看著紀千重的屍體心裏一陣惆悵。

這種感覺就好像你在一個動動手指就能弄死你的高手面前, 內心正惴惴不安的時候,他獰笑著上前一步,然後不小心被石子絆了一跤, 磕死了。

蔣謙茫然道,“你覺得什麽人能殺了紀千重?”

“如果是他的同道中人,可能會知道相生相克的法子。”夢鱗揉揉鼻子, ”小時候我娘拿他當鬼故事嚇唬過我, 說他是尹上靈的修羅場裏最後一個出來的人, 那個時候正道眾人圍剿九嬰堂, 他僥幸逃脫了,還有哦...傳聞尹上靈被找到的時候已經死了,胸口一個大血窟窿,心被掏走了,大家都猜測...是讓紀千重給吃了...“

蔣謙聽完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說魔修幹事情真是不可理喻。

兩人扒開洞口的雜草,探頭鉆了進去。

洞裏和上回他們離開的時候一點變化都沒有, 那會生火留下的碳堆還灰嗆嗆的攤在那裏。

又往裏行了幾十步, 小鯉的屍身出現在了眼前。

還是那塊突出的山巖, 還是坐在那塊蒲團上。

當初都以為小鯉不過是個山間游蕩的黃父鬼,記性不好就算了, 膽子比陸楊成還小, 現在回過神來琢磨琢磨, 他分明是在這看守紀千重的人, 幾個頭發長見識短的毛頭小子, 居然絲毫沒有考慮過一個鬼能完美的化出實體,能大白天的到處溜達,道行得有多高。

山洞裏陰冷黑暗,火折子幽幽的光來回擺動,照的那張幹癟的臉格外恐怖。

夢鱗心裏忐忑到了極致,皺著眉上前一步想伸手去碰他,腕間的靈石忽然一亮。

“夢鱗?”

太久沒聽到的溫潤嗓音從身後傳來,乍聽起來有些陌生,像一縷清風吹散了一路來心頭的不安焦灼。

夢鱗驀地回過身,目光穿過重重黑暗落在了那個身著黃衫的高挑身影上。

小鯉詫異了片刻,隨即笑意溫柔如初,“你來了?”

夢鱗只知道傻楞楞的看著他。

他一直在擔心來的太晚,一直擔心他兇多吉少。

不是不肯來見他,無論是那一絲難以啟齒的萌動,還是自己一直深埋著的不可告人的秘密,都讓他對小鯉敬而遠之。

這世上很多事情總是在經歷過變故之後才能反應過來,絕大多數都成了無可挽回的遺憾,幸好,老天偶爾也有心軟的時候。

他心底的那些別扭在這一刻全都拋到腦後,三步並作兩步的撲了過去。

眼看著兩道身影將要重合時,夢鱗卻直直的穿過了小鯉的身體,一頭撞在了山巖上。

蔣謙本還像個慈祥的老父親,滿心欣慰著夢鱗終於開竅了,看著他倆激動人心的久別重逢,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嚇懵了。

小鯉驚慌失措的要去扶他,探出的手卻頓在了半空中。

夢鱗捂著腦袋回過頭,剛剛晴朗起來的臉色再次陰沈下去,“你...你怎麽了?!”

“受了點小傷,化不出實體了...”小鯉不好意思的笑笑,“蔣謙...你先把他拽起來,地上挺涼的。”

夢鱗的腦門上撞出個雞蛋大小的包,一碰就淌眼淚,蔣謙給他吹,小鯉只能擔心的在旁邊看著。

蔣謙問他,“你可看到了來的是什麽人?”

小鯉道,“一個少年,沒有半點靈力或者真氣,我只當是和你們一樣無意間闖來的路人...誰知道人家一掌差點把我給打散了,我醒來的時候紀千重已經死了,我本來想回青城山,可是現在魂魄不穩,不敢輕易離開。“

“你是青城山的人?”

“嗯...我奉師命來看守紀千重,誰知道不小心坐化了...“

“等等...你師父...不會是雲孤仙人吧。”

“是啊,誒?你怎麽知道的,我師父從來不入凡世的。”

蔣謙頓時像被雷劈了似的,望著小鯉的眼神都多了三分糾結。

雲孤是將妄他老爹的師父,小鯉是雲孤的徒兒,也就是說...將妄如果在這,還得叫小鯉一聲...師叔。

這輩分,一下就掉到地窖裏了。

小鯉見他神情一時間錯綜覆雜,連忙道,“我之前並不是有意瞞你們,這些事也是最近才想起來的...你...找到將妄了嗎?“

蔣謙,“...找到了。“

小鯉展顏一笑,“那就好。”

蔣謙卻愁眉深鎖,好半天後站起身來,”我出去找陸楊成。“

待蔣謙走後,小鯉和夢鱗並排坐在山巖上,各自低著頭不說話。

小鯉擡起手,手心極為緩慢的聚出一絲靈光,然後將其覆在了夢鱗的額頭上。

熟悉的暖意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只是效果比當初更微弱了些。

小鯉笑著看他,“長高了,大人了。”

夢鱗臉一紅,含混問道,“你一定要回青城山嗎?”

小鯉,“不然還能去哪啊...”

夢鱗幾番欲言又止,“哦…”

“怎麽了?”

“......沒什麽。”

蔣謙看見陸楊成的時候,他已經醒了,正呆呆的坐在樹下出神。

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本來都預備好了被罵個狗血淋頭,結果他卻出奇的安靜。

他越是冷靜蔣謙越是不安,心頭百轉千回後找了個理由,“我知道你跟我們上刀山下油鍋也無所畏懼,這不是省得全軍覆沒沒人收屍嗎...“

陸楊成扯起嘴角十分勉強的笑了笑,“…我只是剛才做了個噩夢沒緩過來。”

回到山洞,幾個人一合計,決定先去嵐星鎮好好休息一下,吃點人吃的東西,睡個人睡的好覺。

沒了實體的小鯉不能白天出來亂晃,只得附在夢鱗的靈石上。

在他鉆進小石頭之前,蔣謙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生怕夢鱗再一個倔強真把人送回了青城山,厚著臉皮毫無立場的開口道,“你要沒什麽事就別回青城山了。”

他原本以為陸楊成能成功的接上話頭,發現他一直低著頭出神,只得自食其力的戳了戳夢鱗,“青城山上也沒什麽好玩的,跟我們回江南吧。”

夢鱗抿抿嘴,“嗯...反正青城山也不差你一個,就別回去了。”

小鯉一楞,笑了,“嗯,好。”

火燒屁股的事情解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無從下手,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又開始紛至沓來。

那些真假難辨的噩夢,還有了無音信的將妄。

有些事在人離開了,腦子涼下來的時候才能反應過來。

他曾不止一次看到將妄自己在屋頂發呆,雖然他們在一起時很好,但是總覺得有一層無法言喻的隔膜橫在中間,似乎從未真正的接近過他。

前世如此,今生依舊如此。

夜色已深,蔣謙只穿了薄衫,散著滿頭銀發獨自坐在屋頂,渾然瞪著雙眼。

多日來的奔波勞累,折磨的他眼前似有點點光暈,疲倦和恐懼交替拉扯著他往深淵裏摔。

睡還是不睡。

睡,被嚇死,不睡,被累死。

交疊錯亂的噩夢陰魂不散,已經到了閉眼小憩一會都逃不過的地步。

方才剛剛入睡,就墜進了一個斷肢殘骸壘砌的血洞裏,有個清朗的聲音在告訴他,“你出不去了。”

你出不去了。

風掀起輕衫,他胳膊上的淤青一塊又一塊,每次只能用這種法子不停的確認夢境和現實。

他看看無垠的夜空,看看永恒的黑暗。

迷茫的不知所措。

邪念不過是放縱的欲望。

人性本惡,善良的存在是枷鎖,約束自己惡念的枷鎖。

他擔心有一天,會真的出不去了。

55.獨濁 一

那一夜大雨磅礴, 許家上下都在睡夢中莫名驚醒。

看門老仆雙目無神,夢游一般從床上爬了起來,只穿著褻衣,直楞楞的打開屋門走進雨幕,走向大宅的正門。

瓢潑大雨瞬間濕透了他的衣衫頭發, 水珠滾落滿臉, 滑進了眼睛裏他卻眨都不眨, 僵硬的伸出手將兩道門栓一一拉開,

門口的少年懷裏抱著一張琴, 並未撐傘,冒雨而來卻絲毫沒有被打濕。

他面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也不在意老仆此時的無知無覺,自顧自的微微頷首致謝, 提起衣擺邁過門檻。

院子裏的草木在狂風中猛烈的搖晃,一道閃電劃過,映的萬物愈發猙獰。

雷聲翻滾著落在不遠處,震耳欲聾,片刻後天地重歸於平靜,只剩雨點落地,劈啪作響。

“許久不見。”

少年顏色淺淡的唇微動, 輕聲細語的一句話如魔音一般, 陰森的灌進了許家大宅裏每個人的耳朵。

雨點在離他身周一寸處被無形擋落, 他抱著琴翩然站在雨幕中, 笑意從容不迫, 一雙暗紅色的眸子瀲灩妖邪。

深宅裏的血色的霧氣越來越重,籠住了整座院子。

一場不見刀光的殺戮拉開了序幕。

睡夢中的人依舊沈溺於睡夢,渾渾噩噩中爬起來的只有他們的肉身。

有人不慌不忙的替自己打了盆水,將頭埋進盆裏,再也沒有起來。

有人反交著雙手握上自己的脖子,指間一再用力,直到聽見頸骨碎裂的聲音。

有人伸出兩指,生生摳下了自己的眼珠子囫圇吞下,噎的喘不上氣。

花樣百出,卻終歸一處——就此一睡不醒。

許義宗到底是個拿的上臺面的一家之主,神志清明氣勢洶洶的提劍而來,看見他擡手便刺。

“你這賤骨頭,居然敢在我許家作怪!”

少年笑笑,纖瘦的手怵然擡起握住了劍身,一道血色靈流頃刻間盤了上去,紅光微盛,玄鐵化作灰燼,徒留許義宗手裏孤零零的劍柄。

許義宗驚恐的渾身一抖。

少年道,“年頭太久了,許家主都忘了我是什麽人了。”

他嘴角噙著笑意,紅眸微沈,只見許義宗的兩條胳膊極為扭曲的向後折去,哢嚓兩下骨斷之聲,無力的垂了下來。

好漢不吃眼前虧是句至理名言,雖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但是許家主視黃金如糞土,想也不想的噗通一聲跪了下去,一連聲的喊著饒命。

少年靜靜的看著他,看他在雨裏不停的磕頭,心裏頓生一絲無趣。

他緩緩走向許義宗,沈聲道,“別動。”

許義宗看著那張精致無雙的臉越靠越近,掙紮著想向後爬,卻發現再怎麽努力也動不了分毫。

少年不急不慢的俯下身,一只一只替他除去靴子,大概是因為匆匆起身,□□的雙腳上還沒來得及穿足衣。

人者頂天立地,以足為根,引踝入肉,脛骨靈筋融血脈於六庭,取之為弦。

七情七惡七根琴弦,如今終於齊了。

少年只用掌心靈流引著那根新鮮熱乎的靈筋,並不伸手觸碰,將懷中半成的琴身上下一翻,一根尚且淋漓著血和肉的弦在琴頭岳山和背面雁足處被靈力錮住。

他憑空輕輕一撥,血珠四濺。

雨水很快將那一絲殷紅沖散,少年蹲在地上托著腮,津津有味的欣賞著那張臉上的恐懼。

“這就怕了?”

“求求你...饒了我吧,以後我給你做牛做馬…”

少年輕笑,“做牛做馬被人騎的,都是我這種賤骨頭,怎麽輪的到高高在上的許大家主呢?”

許義宗的臉被恐懼擰成了一團,空張著一雙眼說不出話來。

“你原本可以殺了我,卻因為貪戀容色不肯下手,夜夜與我翻雲覆雨,賜我遍體瘡痍,那些褻玩的手段我一直銘記於心,不敢忘懷,這份恩情,今天終於能還上了。”

“活剝人皮大多從後頸切開,可是這樣你就看不到了,為了讓你仔細欣賞,我們從額頭開始吧,可惜我沒什麽經驗,只能盡量剝的好看些,你多包涵。“

“對了,慢點死。”

最近坊間最大的傳聞,就是臨安許家被一夜之間滅了滿門。

上至許家家主,下至掃地小奴無一幸存,只留下了一個看門老仆和兩只老母雞。

那個老仆瘋了個徹徹底底,成天坐在門檻上一手抱一只雞,嘴裏來來回回的就一句話,“他回來了。”

許家上下三十餘口人,死狀千奇百怪,其中死的最難看的,就是許家家主,許義宗。

庖丁解牛,兇手是庖丁,許義宗是牛,一張完完整整的人皮被繃成了風箏,掛在許家門口,經過一夜暴雨沖洗,白的瘆人。

除此之外,近日中原還接連出了三宗慘案,鬧得人心惶惶。

自詡會護中原安寧太平的雲天宗突然噤了聲,因為他們門內尚且自顧不暇,宗主周承天剛一病重,立馬就窩裏反了。

周子雲被逐出家門,其弟周子淵代宗主之位後飽受詬病,都說他名不正言不順,只是為了接管雲天宗陷害長兄。

一時間風雲萬變。

蔣謙也不再坐以待斃,決定直接上白岳雲天宗去找將妄。

不管傳聞中他要去救離吟是真是假,權當是碰碰運氣,也不用真的上山,那麽一個到哪哪雞飛狗跳的人,在不在一個地方探探風就能知道。

是夜,萬籟俱寂。

趁著大家都睡了,蔣謙不聲不響的起身穿戴整齊,留下一封書信打算悄悄開溜。

可是每一次他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都會遭遇個突如其來。

小鯉立在門口,訥訥道,“你要去哪?“

蔣謙一見是他,稍稍松了口氣,“我打算去一趟雲天宗,看看將妄在不在。”

“你一個人去?”

“我就去看一眼,你們先回家,我很快就回。”

小鯉沈默了片刻,神情肅然,“你...是不是生了心魔?”

蔣謙身子一僵。

他這些日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迅速消瘦,單薄的好像能乘風而去。

是因為難以入睡,更是因為心頭那些蠢蠢欲動的念頭。

“我也不確定。”

小鯉懊惱的垂下腦袋,“我現在這樣也幫不上什麽忙,你…一路小心。”

蔣謙點點頭,勾起唇角朝他微微一笑,“其實夢鱗…很喜歡你,他不是不願意去看你的。”

小鯉亦笑,“我知道。”

“我就…先走了。”

“路上保重。”

再一次夜以繼日的踏上路途,蔣謙哀嘆著自己註定就是個奔波勞累的命。

駿馬疾馳而去,迎面吹來的夜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吹出了三分清醒,可他腦子裏依然一片空白。

天邊有枉矢星流過,墜於西北。

數日奔波,到白岳山下時,天剛破曉。

早點攤子陸陸續續的開始出了,蒸籠被掀開,一股熱氣騰騰而起,白白嫩嫩的饅頭躺在裏面,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蔣謙牽馬路過,遞上幾枚銅錢,“麻煩來兩個饅頭。”

攤主脆生生的答了句好嘞,抽了張油紙包好饅頭。

蔣謙剛轉身要走,忽然看見不遠處的矮石墩上坐了個半大的男孩,渾身臟兮兮的,只有一雙大眼睛明亮如星,衣服上打著好幾個補丁,正眼巴巴的盯著蒸籠,盯一會就忍不住吞一口口水。

蔣謙駐足,稍稍思索了一番,走了過去。

“這位小兄弟。”蔣謙沖他溫和一笑,然後指了指自己的馬,“我一路奔波到這,很累很餓,可是我的馬也餓了,可不可以請你幫個忙,牽它去那邊吃點草,我給你買幾個饅頭作為答謝,好不好?”

男孩聽了眼睛一亮,連忙點了點頭,接過韁繩歡天喜地的牽著馬朝草地奔去。

蔣謙在矮墩上屈腿坐下,拿起饅頭才發現已經餓過勁了,勉強塞了幾口,胃裏一陣抽搐。

他極力隱忍著沒吐出來,長出了口氣,將頭埋了下去。

腦仁突突直跳,渾身都跟散了架似的酸軟無力。

才剛閉上眼睛,立刻就有無數的畫面從眼前切過,或好或壞,或哭或笑,夾雜著許多帶著回音的話語,恪盡職守的將他往死裏頭逼。

他一天比一天更想發狂,想抓個人來問問,到底為什麽要這樣折磨他,可惜他根本不知道該去問誰。

無措和怒火像毒蛇一樣盤繞在心頭,正吐出火紅的信子,高揚起蛇頭要用毒牙刺穿他最後的理智。

“大哥哥。”

清澈的童音在耳邊響起,將他從混沌中拉回現實,布滿血絲的雙眼緩緩擡起。

一個不過總角之年的小小姑娘背著手站在他面前,粉嫩的臉頰像盛開的花,笑的天真爛漫。

見他不說話,低下頭拿腳在地上蹭了蹭,猶豫了一番,十分不好意思的將小胖手裏攥著的野花塞給他,“大哥哥好像心情不好,這朵花給你,笑一笑啊。”

蔣謙楞神間,那個小女孩已經拎著小襦裙跑開了。

這世間總有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帶著潤物細無聲的溫暖。

最純粹的善意不是為了好報,而是堅持你覺得對的事情。

蔣謙拿著那朵算不得好看的野花,買了幾個饅頭,和碎銀子一起遞給那男孩,輕聲道,“謝謝你。”

遠處的白岳屹然聳立,山頂直入雲端,似與天齊。

小鎮裏一片祥和,就在他以為此行的願望必然落空時,在路邊見到了一個人。

那人只穿了身中衣,沒有外袍,垂著頭幾步一個踉蹌,高挑的身影顯得格外落魄。

蔣謙加快步子上前攔下他,在真的看見那張臉時,整個人震詫到手足發麻。

“你怎麽會弄成這樣?!”

56.獨濁 二

有些人生來含著金湯匙, 光拼爹就能拼成了個人生贏家,比如周子雲。

自小不曾為吃喝生存操一個銅板的閑心, 被捧在高處聽眾人俯首稱一聲少主, 享受著得天獨厚的師資,然後順理成章的成為宗門的希望。

多少人奮鬥一輩子都奮鬥不來的東西,他生而有之。

他總是彬彬有禮的君子模樣,因為他沒道理落魄,如今這般光景倒也恰恰證明了世事無常。

蔣謙狠狠地揉了一把臉, 原本就疼的腦袋又疼了幾分。

倆人幾乎同時脫口說出了同一句話, “你怎麽在這?!”

玉樹臨風的周子雲仿佛被人抽去了精氣神, 像大病了一場一樣萎靡不振, 面無人色, 眼下烏青, 下巴上點點胡茬。

他頹然道, “我...有點一言難盡,你怎麽會來這?”

蔣謙道,“聽說將妄要救離吟,來碰碰運氣。”

周子雲苦笑,“運氣不錯, 該在不該在的人,現在都在雲天宗。”

蔣謙一肚子的話想問, 看他那副顫顫巍巍站都要站不住了的樣子, 只好道,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說。”

他看了看不遠處的日晷, 這一番磨磨蹭蹭的已經快至晌午了,幹脆拉著周子雲找了個小酒樓。

白岳鎮來往的人既多又雜,因為挨著雲天宗,想要上山拜師的人源源不斷,算是讓這個鎮子占了個地利人和,飯館客棧遍地都是。

做買賣的競爭對手多了,吸引人的點子也就出的千奇百怪,比如這家酒樓名叫喜上天,凡是來這兒吃飯的人,迎客小二都會送一個心想事成的小木牌,為衣食父母博一個好彩頭。

兩個癆病鬼一樣的人看看手裏的牌子,簡直哭笑不得。

挑了個二樓靠窗的位置,蔣謙要了些清淡的菜,要了一壺熱茶,倒了一杯遞給望著窗外出神的周子雲,見他神色一片苦大仇深,沒忍心出言打斷。

好半天後,周子雲才回過神,垂下眼睫望著手裏的茶盞,神色說不出的黯淡,緩緩開口。

“你知道兮照...是什麽人嗎?”

蔣謙搖搖頭。

周子雲淒然一笑,“當年的九嬰堂修羅場,你應該知道吧?”

蔣謙點點頭。

“修羅場裏從來都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出來,世人就先入為主的以為最後一個是紀千重...其實不是,那一年活下來的有兩個,還有一個,就是兮照。”周子雲擡起頭,深吸一口氣,“現在回想起來,就連我被打傷又被他救下,大概也是早已算計好了的,因為他需要雲天宗裏的那塊玉玨放紀千重出來。“

這些天心緒一直重覆著大起大落,蔣謙終於被折磨麻木了,聽到這事居然心如古井,只有陣陣無力感,“可是他分明沒有半點靈力。”

周子雲道,“他不是沒有...而是強大到我們感覺不出來。”

蔣謙皺眉,“不可能,將妄都沒有發...”

話說了一半,他忽然怔住了。

掰著手指頭數數,兮照和將妄正面撞上也不過只有兩次,還都是在人多嘈雜的環境下匆匆打個照面,想要糊弄過去太簡單了,後來每次兮照來百草堂找他,也都是挑將妄不在的時候,或者拿了藥就匆匆離開。

忽然間所有的事情都通了。

流雲鎮裏助紂為虐的魔修,戲樓裏那個幫了崔玉榮的人,就是他。

為什麽活祭偏偏就在鄰鎮,為什麽消息會那麽快的傳到他們的耳朵裏,讓他們恰好能趕到救人,為什麽蒼極宗遠在洛陽,葉安卻出現的那麽及時。

崔玉榮是將妄的大徒弟,必然知道葉安和將妄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見面就是你死我活,兮照大可以慫恿他演這麽一出,這樣一來既能拿到蒼極宗的那塊玉玨,又能讓崔玉榮不費吹灰之力的借將妄的手除掉葉安,給他那個冒牌鬼王立下赫赫名聲。

對於崔玉榮那個榆木疙瘩來說,肯定覺得這是互幫互助一本萬利的買賣。

蔣謙之前的猜測沒有錯,崔玉榮自以為是那只翻雲覆雨的手,其實不過是人家手裏捏著的一顆棋子。

周子雲被崔玉榮打傷,又恰好被兮照撿到,演了一出日久生情,再名正言順的跟他回雲天宗取另一塊玉玨。

原來他們從頭到尾都在被人算計,兮照下了好大的一盤棋。

笑裏藏刀,將自己大剌剌的暴露在眾人面前,借刀殺人,不費吹灰之力的拿到想要的東西,美人計,利用感情輕而易舉的達到目的。

真是玩了一手漂亮的連環計。

可是青虛宗的那塊玉玨他是怎麽拿到的?他費那麽大勁放出紀千重就只是為了殺他嗎?

蔣謙煩的想拿腦袋磕桌子,絕望道,“他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不知道。”周子雲嘆息,“現在雲天宗裏已經亂套了。”

“你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在山下,還搞成這樣?”

“我被廢了靈脈,逐出雲天宗。”

“......因為兮照?”

周子雲點點頭,“孽債。”

自打出現以來,兮照幾乎總是在笑,有心人才會明白,他的笑意從不達眼底。

從前周子雲看不懂的,現在才明白。

他們在戲樓打了一架的第二天,周子雲就帶著兮照回了雲天宗,一路甜甜蜜蜜無可贅述。

周承天一聽說兒子安然回來,在前呼後擁中老淚縱橫的迎了出來,卻在看到周子雲身邊那個人時,僵在了原地。

周子雲絲毫沒有察覺到不對,還興高采烈的給老爹介紹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兮照也不言語,只是望著周承天淺笑。

哪怕時隔多年,這副笑顏沒有分毫改變,周承天瞬間就認了出來。

他是怎麽從深山裏抓到這最後一個魔道的禍害,又是怎麽把他錮上枷鎖送給了許義宗那個老淫/棍用來拉攏他。

一切都歷歷在目。

周承天當下還沒搞清楚狀況,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麽目的,只是按現在的狀況來看,宗主家的傻兒子對當年的事情還不知情。

周承天站在雲端太久,忘了有句話叫作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只覺得能制服他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他不願在兒子面前撕破正人君子的臉面,心裏大概有了個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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