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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來就看見板著張大臭臉盤坐榻上,臉上三道貓爪印。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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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也沒再多說。

可是還沒給他機會計較上,當天晚上就出事了。

周子雲懷著滿腹忐忑,打算去找老爹談談的時候,發現他房間裏點著燈,人卻沒在。

人沒在不是關鍵,關鍵是除了人其他什麽都在。

靴子踢在床邊,外衣搭在木施上,隨身的玉佩碎在了屋子中央。

雲天宗立馬炸開了鍋,深更半夜的召了所有弟子提著燈籠滿山頭的找宗主。

當今世上,能和周承天較量一番的人寥寥無幾,更何況能不動聲色的把他擄走。

周子雲心想著大事不好了,這是來了高人,他生怕手無縛雞之力的兮照有危險,直沖向客房去找。

可是兮照的屋裏也亮著燈,也空無一人。

就在他心裏默默上演了一百臺大戲,每一折都是兮照遇到危險了怎麽辦的時候,身後有人敲了敲門框。

兮照倚在門邊,眼中笑意全無,只有波瀾不驚的冷漠,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正擡著,伸出了纖長的食指,上面掛著一塊古舊的玉玨。

周子雲再傻,此時也該明白過來了。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謝謝周少主體諒我身子孱弱,親自引狼入室。”

輕飄飄的一句話,坐實了周子雲心中所有的恐慌,像一記重錘砸的他眼冒金星。

他閉上眼睛,在原地僵了許久後才再次睜開,白著張臉,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住兮照,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我爹呢。”

兮照輕蔑一笑,轉身踏入夜色,“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殺父仇人了,記得要愛憎分明啊。”

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不急不緩的淹沒在夜色中,周子雲雙目通紅的拔出陵雲劍。

劍氣破空之聲嘶鳴,劍身裹著奪目的靈光毫不留情的刺出。

就在劍尖攜著勁風快要刺中時,那個身影忽然消失不見,下一刻,周子雲看到了一雙暗紅色的眼睛,而後胸口挨了重重一掌,失控的向後摔去。

周子雲捂著胸口,吐出口中腥甜,“你大可以自己來闖雲天宗,何苦費盡心思來招我?”

兮照俯視著他,輕笑道,“我很會用身體取悅別人,去換我想要的,讓你抱著上山不是更好?何苦自己動手。”

臉還是那張顛倒眾生的臉,連笑容都和往常一樣和煦,卻隱隱透出了一絲惡毒。

紅顏禍水,色令智昏。

天性純良的周少主忽然參悟了些什麽。

“我覺得少主應該長個記性。”兮照停下了離開的步子,回過頭,依舊笑的天真無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我即是婊/子,又是戲子,你和我談什麽情義?”

57.獨濁 三

兩人許久都沒再說話, 蔣謙扭頭去看窗外, 一棵攀著屋檐長上來的歪脖子樹上頭,十分顯眼的開著一簇淡紫色的小花,前後左右只有那一簇, 引了棲在樹枝上的兩只山雀嘰嘰喳喳往那邊湊。

要不說周子雲傻, 即使被利用成這樣, 依舊能從他眼裏看出一點奇怪覆雜的情緒,絕對不是怨懟。

“子淵在後山找到我爹的時候,他已經被人挑去了靈筋, 只剩下半口氣吊著命。”周子雲笑了笑,卻比哭還難看,“後來我才知道兮照為什麽會這樣, 或許這麽說不孝,可是,是我們有錯在先。”

“然後就是我弟弟周子淵接管了大局, 名正言順的把我這個罪魁禍首攆出了門外。”周子雲思量了片刻,蹙眉道, “你確定要上山嗎?這趟渾水…你未必能攪得起。”

蔣謙聽了幹巴巴的笑笑,心裏直發苦。

他的夢想明明就是守著小藥鋪虛度餘生,可是偏偏他又是個較勁的人, 心裏那點疑惑無論如何都想搞清楚, 更何況他也快被逼上絕路了, 總不能一直這麽被動著, 現下是不攪也得攪的。

蔣謙道, “你和我一起去嗎?”

周子雲道,“我惹的禍,當然得去。”

倆人都沒什麽胃口,只草草吃了幾口,才剛走出酒樓,蔣謙就擰起了眉頭。

不遠處的街角站著一個人,鬼鬼祟祟的正朝蔣謙他們這邊張望,見蔣謙發現了連忙撇開頭,望著天裝成一副等人的樣子。

再細細看去,這條街上可疑的人,還不止這一個。

有的穿著粗布麻衣,有的打扮的像個公子哥,無一例外的腳步輕盈,身姿挺拔,一看就是練家子。

蔣謙和周子雲互換了個眼神,心裏多留了個神,也不多話,埋頭朝白岳腳下走去。

周子雲靈脈剛斷,人虛的很,走一會就得歇上一會,兩個人磨磨蹭蹭的爬上半山腰時已是卯時,太陽開始斜斜的向西墜去。

白岳位列五大仙山,群山如海,丹崖聳翠。

遠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舉目顧盼,如同身在天界,似乎輕輕一躍便能飛升成仙。

雲天宗果真置於雲天之上,名副其實。

只是如此遠離塵世的人間仙境,內裏一樣有見不得人的骯臟泥濘。

周子雲看著這看了二十多年早已見怪不怪的風景,一時間思緒萬千,“從小我就覺得雲天宗是名門正派,覺得我爹是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如今對於所謂善惡,到是真的迷茫了。”

蔣謙低下頭悵然一笑,“從前我遇到過一個人,他給了我一把劍,也給了我一句話,他說‘人生在世,不能因噎廢食。’其實正道裏有惡人,魔道裏亦有好人,正邪是非本就難以評斷,但求無愧於心。”

周子雲聞言楞了一楞,也笑了。

兩人在山澗邊歇下,蔣謙蹲在大石頭上,探身捧了些水,輕輕拍在臉上醒神。

清淺的溪水溫溫吞吞的流過,倒映出他憔悴不堪的面容,水面一道漣漪散開,一條小指大的魚尾巴一搖,極為靈敏的游走了。

蔣謙撿了塊石子扔進水裏,石子撲通一聲沈入水底,只濺起一小叢水花,水面很快歸於平靜。

或是像飄零落葉隨波逐流,或是像這石子一樣,頑固不化的停在這裏,被源源不絕的流水打磨。

紛繁世界三千浮沈,道理誰都懂。

在太陽落山之前,他們倆終於看見了雲天宗飛閣流丹的大門。

門側是整塊青石壁,簡練沈穩清雅古樸,銀絲白樺木門足有三丈高,青銅門釘豎七橫九排列嚴謹,門扇相合處一對鬥大的饕餮銜環,其上還分別綴了一個青翼吉祥蝠。

門簪亦是青石打磨,出水流雲紋環繞至兩側高挑而出的麒麟飛檐,正中,一塊巨匾雄踞其上,上書三個端莊古樸的篆體黑字:雲天宗。

蔣謙楞了,不是因為這座雄偉的過分了的大門,而是他看見了無論如何都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陸楊成。

陸楊成魂不守舍的在門下來回游蕩,一會低下頭念念有詞,一會仰首捶胸,手裏緊緊地攥著一株銀白色的草,一看見蔣謙像見了鬼一樣驚恐的瞪著眼睛,一邊搖頭一邊拼命的往後退。

“你怎麽會在這?”蔣謙皺著眉,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輕輕晃了晃他試圖讓他冷靜一點。

陸楊成雙目發直,明明是直勾勾的盯著蔣謙,卻又像是穿過了他看向遠處,嘴巴顫抖著一張一合,“蔣謙你聽我說,你要聽我解釋…他跟我說過,沒了妖丹也不會死,你看,離吟也沒有死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鬼迷心竅,我不知道為什麽就答應他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蔣謙雖然一頭霧水,心裏卻莫名湧上一陣不安,不由得聲音低沈了幾分,“你在說什麽?”

陸楊成向後一個踉蹌撞在了緊閉的大門上,沿著門跌坐在地,小心翼翼的護著手裏那株草,笑的面目猙獰,“有了玄霜草我會修為大漲!不用再任人欺淩了!不會再被姨娘紮針,我還可以保護我娘……反正夢鱗還小,妖丹還可以再修,對不對?”

陸楊成神情瞬息萬變,一會哭一會笑,涕泗橫流的哭喊著,“…原諒我,我只是想不用再害怕什麽了…原諒我……”

話雖是語無倫次的話,蔣謙卻也猜到了十之八/九。

他怔怔的站在原地,一陣寒意從心頭傳到四肢百骸,身不由己的發起抖,“你把夢鱗…怎麽了?!”

陸楊成一個翻身跪在地上,垂著頭不敢擡眼看他,淚水一滴一滴落下,那麽一丁點兒水漬很快便消失在了地面上。

“兮照告訴我,說夢鱗是玄貍的子嗣,是萬裏挑一的三花梵,他要用他的妖丹作靈引,只要我給他,他就把玄霜草給我,讓我修為大增!讓我修為大增…”

“你拿夢鱗的妖丹去跟他換了玄霜草!!!”

許久,陸楊成才點點頭。

忿怒和絕望抹去了蔣謙所有的思考,他臉色發青的杵在原地,額上暴起一道道青筋,一口牙的咯咯作響,那雙總是清澈的眸子,蒙上了濃濃一層血色。

低低的一聲咆哮後,積壓的怒火隨著出鞘的臨淵劍直指陸楊成,陸楊成也不躲,認命的閉上眼睛。

一縷青絲落地,臨淵劍攜著萬鈞之勢停在了他喉前。

蔣謙眼眶裏一片血紅,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道,“夢鱗在哪!”

陸楊成哭的語不成調,搖著頭道,“我…我不知道…”

蔣謙閉上眼睛,良久之後拿劍的手頹然垂下,劍尖劃過地面,刺耳的摩擦聲嚇的陸楊成一個激靈,怔怔的看著面前劃出的那道深痕。

蔣謙臉上帶著奇怪的笑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沙啞著嗓子喃喃道,“你走吧,拿著你的玄霜草…滾!”

落霞餘暉映著雲霧,暈開一片瑰麗,這最後的美景也昭示著要不了多久天地便會陷入一片黑暗。

58.獨濁 四

蔣謙靜靜的仰頭去看天際殘留的淡淡紅暈, 脊背繃的筆直。

他覺得自己至少應該五內俱崩悔恨交加一下, 結果,什麽都沒有。

而且老天連讓他整理一下情緒的機會都沒給。

悠悠一陣琴音如同昆山玉碎,徐徐散在霧裏, 三人只覺得心陡然一震, 五臟六腑血氣翻湧, 所有的陰暗情緒都被瞬間勾起。

周子雲率先反應過來,高聲急道,“別聽!”

此時此刻, 雲天宗內寬廣的校場上正劍拔弩張,兩條相距甚遠的身影一站一坐。

校場周圍站了一圈統一服飾的雲天宗弟子,各個持劍警惕著, 卻都不敢上前一步。

重獲自由的離吟一手托腮一手抱著個青銅小鼎,屈著腿坐在場外的大鼓上,紅衣被風揚起蓋住了臉, 他趕忙拿手撥開,一擡屁股壓在身下, 嘀咕了一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天邊斜陽被滾滾濃雲所掩,遠處隱隱有雷聲隆隆。

兮照依舊一襲淡青色衣衫, 視眾人於無物的悠然盤坐, 一張色澤晦暗的琴架在他腿上, 正垂眸信手輕撥琴弦, 指間音律清泉般涓涓流淌。

琴音舒緩悅耳, 卻聽的人心神不寧,心底無數情緒被勾的蠢蠢欲動。

將妄在他對面負手而立,身周鬼氣繚繞阻擋著貫耳的琴音,卻依然不由得蹙起了眉。

“趕緊把玄霜草還給我。”

兮照淺笑不語,身周暗紅色靈光盤旋流轉,他猛地屈指抓住琴弦隨即一松,掀起層層刺耳嗡鳴的音浪,無形的琴音裹著血氣化作利刃,狂風驟雨般襲出。

將妄黑眸微凝,一揮手間,四面八方的鬼影蜂擁而來聚成一團詭異的黑霧,攜著刺耳的瑟唳,爭前恐後的掠至兮照身前。

兩股陰邪無比的靈流相撞,無形的威壓下地面一陣劇烈抖動,轉瞬間四周傳來無數哢哢的爆裂聲,校場外側一圈石碑伴著巨響轟然傾塌,亂石碎屑飛濺,被狂風卷到半空中。

圍觀眾人在漩渦中自顧不暇,一邊捂著耳朵,一邊揮開面前亂飛的各種東西。

“將妄!”

“兮兒!”

看到那兩條匆匆奔來的身影,校場上打的正歡的二人俱是神色微變。

傻楞著的周子雲眼睜睜的看著迎面飛來的巨石傻了眼,兮照斜斜側目,白玉般的手指微屈勾住琴弦,一道靈波蕩過,擊碎了那塊石頭,周子雲被碎石砸的一腦門包,再擡起頭時,兮照已看都不肯再看他一眼。

周子雲一咬牙,三步並作兩步奔上校臺,站在兮照面前,“你到底想幹什麽!”

兮照神情淡漠,冷聲道,“讓開。”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閃過,蔣謙毫無防備的被撈進懷裏護的嚴嚴實實,將妄一揚袖袍擋開碎石,”你怎麽來了?“

蔣謙擡眼望見那雙漆黑的眸子和他微蹙的眉宇,一路來心頭的五味雜陳瞬間化成委屈,望著望著就紅了眼眶,不管不顧的將頭埋進他懷裏,死死摟著他的腰,怎麽都說不出話來。

將妄身子微微一僵,環住他,任他在懷裏哭了個天昏地暗,低聲安慰著說好了好了,不怕,直到他嗚咽聲漸低才松開手,看著他委屈巴巴的低頭揉揉通紅的鼻頭,沒忍住勾唇一笑,擡手抹去他眼角的眼淚,俯身在他臉頰上淺淺親了一口。

大敵當前,秀恩愛是要適可而止的。

將妄將蔣謙讓到一邊,沖著兮照開口道,“我哪裏得罪你了?”

兮照雙手按停琴弦的震顫,語氣裏沒有半點情緒,“你還記得兩百年前為沈玉聚魂時,死了多少人嗎?”

將妄一挑眉,“你不會是來替天行道的吧?我怎麽不信。”

“天道?如果真有天道,你我早該身處無間千刀萬剮了。”兮照不屑的揚起一側嘴角,“我只想問一句,你是為了你愛的人,那你有沒有想過,死在你手裏的又是誰的愛人?”

將妄頓了頓,被嗆的啞口無言。

蔣謙松開將妄的衣袖,上前一步,臉色十分難看,“流雲鎮唆使殷如宣殺了全鎮人的,是你吧?”

兮照平靜道,“是。”

“戲樓裏縱行僵傷人的,也是你吧?”

“是。”

“那段時間延陵城裏的人各個戾氣十足,也是因為你。”

“是。”

“崔玉榮幹的那些事,你都有份。”

“是。”

“殺了許家滿門的也是你,對吧?”

“是。”

“就只是為了汲取七情來提高你的修為,來找將妄報仇?”

“是。”

“那你有沒有想過,死在你手裏的那些人呢?就不是誰的誰了?”

兮照擡頭斜睨著蔣謙,笑容裏盡是嘲諷之意,“除了許義宗之外,我從沒殺過任何人,只是遞了個刀子的而已。”

這話不虛,他根本不必自己動手。

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哪一樣在他手裏都可以殺人於無形。

若心無雜念,他又怎麽能趁虛而入,只是放眼望去,舉世間又有幾人能做到。

不過都是被心魔所惑,陸楊成如此,蔣謙自己亦是如此。

見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蔣謙心裏像紮了根刺一樣,憤恨道,“夢鱗拿你當哥哥,周子雲對你一片真心,你也忍心!”

“我哪來的心?“兮照陡然看向將妄,眼底戾氣一閃而過,夾雜著歇斯底裏的恨意,”我能茍活到現在,只不過是因為他還活著!“

原本就已不見天色的空中忽然間黑雲波動翻滾,一道驚雷聲響貫徹天地,向著校場斜劈而下。

兮照與將妄同時擡手,一紅一黑兩道虛影卷著呼嘯的狂風直沖天際,生生化去了電光。

在這兩個已經強悍到喪心病狂的人面前,雲天宗的一幹人等根本就是添頭,不過是宗門的顏面逼迫著他們留在這裏,眼下看這一鬼一魔打的都招了天譴,頓時一哄而散,只留下一個周子雲依舊怔怔的看著兮照。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灼灼的目光,兮照回望向他,入目便是他滿眼的痛楚。

有一霎那的恍惚,兮照以為又看到當初那個人,遲疑了一下才輕蔑的別開頭。

“去找離吟。”將妄輕輕推開蔣謙,回過頭對兮照道,“有什麽陳年舊賬,今天就算清楚吧。”

兮照笑笑,“那是自然。”

為了這一天,他等了多久。

被父母親手送進修羅場時他才十五歲,至今有多少個年頭已經記不清了,前塵往事都在歲月裏化成了飛灰。

親生父母的姓名樣貌,修羅場裏毫無人性的屠殺,他是如何帶著滿身鮮血走出來的,都被忘了個一幹二凈。

記憶只從那雙溫柔眼眸開始,在遇見那個人後他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那時九嬰堂覆滅,他被追殺的狼狽逃竄,被人販子抓去當乞丐,挨餓挨凍,為了博人可憐多要些錢,險些被打斷腿,好歹最後因為長的好看被賣去做了小倌。

然後生了一副好樣貌成了他另一個噩夢的開始。

淪為無數人身下的禁臠,被捏著嘴灌下□□,供一群人輪流玩樂了幾天幾夜,最後落下一身隱疾。

他甚至想過自己生而汙濁,又染了滿手血腥,根本是不配活著的。

直到那個人出現,不嫌棄他見不得人的身份和不堪的過往,讓他從淤泥中抽身而出。

可是被他視作一切的人,在鬼王手裏不過是千人之魂裏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住的那一個,是死是活,驚不起一絲波瀾。

後來,他在許家翻著花樣的折辱下茍且偷生,在那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日子裏,反而學會了笑。

有些仇在心裏釀久了成了希望,透骨的決絕最能讓人強大,報仇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兮照撫過手裏那張來之不易的琴,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信手撥弄琴弦,十指運疾如飛,琴音陡然間急轉而上,高亢的曲調籠著殺伐之氣,暗紅靈流如滔天血浪自弦間迸發而出。

將妄面上覆著一層寒霜,眸光一沈,微微一振手臂,霎時間身周鬼氣森然繚繞,漫天黑影於九霄之上翻湧著聚成一團濃墨,發出一聲尖利的長嘯,聲勢浩大的直壓而下。

一時間天地變色,雷奔雲譎。

鬼魔之氣遮天蔽月,白岳仙山如同地獄,四下裏陰森寒意隨著狂風肆虐。

攔也攔不住,打也打不過,周子雲和蔣謙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就算他倆現在哭天喊地的在地上打滾,也改變不了什麽。

離吟找了個小角落,將手裏抱了半天的五炁鼎塞給蔣謙,嘀嘀咕咕的用僅有的靈力結了一方結界,護住了僅剩的三人來見證這場對決。

見身旁兩人皆是滿臉的擔憂,離吟抱著手臂,饒有興致的目視校臺,“按這個打法,雲天宗的山頭大概是保不住了。”

周子雲白著一張臉,不出一言。

離吟繼續道,“你們猜誰能贏?”說完,他食指輕點鼻尖,非常認真的思考了一番,“我覺得死悶騷這回夠嗆啊。”

聽完,蔣謙也白了一張臉。

嘮叨了半天沒人理,離吟回過頭,看見兩張死人臉,驚訝道,“你們怎麽了,臉色都這麽難看。”

周子雲,“......”

蔣謙,“......”

忽然一陣斷弦的嗡鳴聲穿心刺耳,久久回蕩在夜色中,震的人心都跟著顫了三顫。

兮照手裏的琴七弦盡斷,十指指間墜著殷紅的血珠,一掌將琴拍到了一邊,抄起身旁的劍起身反手拔出。

將妄也好不到哪去,面色泛白,微蹙著眉心看了看蔣謙的方向,浣雪劍從廣袖中滑出,持劍的手有竟然有一絲瑟然的微顫,半空中原本濃重的鬼影漸漸變得淺淡,緩緩散去。

琴毀,鬼祖之魂亦是重傷。

生猛到不講道理的將妄終於遇到了一個和他一樣不講道理的。

褪去了森森鬼氣,將妄手裏的浣雪劍第一次得已保留純凈的瑩白寒芒,到是讓人忽然想起,除了鬼王之外,他還是浣雪宗主將未名的孩子。

兮照手裏握著的陵雲劍交纏著血霧,微微一翻手腕,整個人化作一道瀲灩紅光驟然襲出。

兩人身形快如虛影一般,交鋒時攪起的勁風掀起飛沙走石,清脆的劍擊聲劃破長空,餘威幾欲震碎足下山岳。

對於場下的人來說,每一剎都是煎熬。

蔣謙和周子雲僵著身子瞧了對方一眼,心下都想著幹脆捂著臉別看了,偏偏又一刻都不敢挪開眼,唯有離吟歡歡喜喜的彎著一雙狐貍眼,就差捧把瓜子邊嗑邊叫好。

蔣謙斜了他一眼,心說難怪將妄能和他惺惺相惜。

此時,校臺上兩人身形忽停。

兮照一手擡起穩穩捏住了直劈而下的浣雪劍,幾乎在同一時刻,將妄出掌擊中了兮照的心口,而兮照手裏的陵雲劍,也貫穿了將妄的胸膛。

兩人俱是連退數步。

陵雲劍拔出時帶起一泓血霧,將妄捂著心口,身子微微一晃,鮮血從指尖汩汩流出,灑落滿地。

兮照以劍撐地,側頭吐出一口猩紅,原本孱弱的身子此時更是搖搖欲墜。

離吟還沒反應過來,蔣謙已經揮劍打破結界風馳電掣般沖上校臺,他一句“為什麽打碎我的結界?”還堵在心頭,就見一旁的周子雲猶豫了那麽一眨眼的功夫,也奔了上去,一把接住了兮照。

離吟形單影只的站在角落裏,默默翻了個白眼。

蔣謙扶住將妄,小心翼翼的拉開他的衣襟,卻被沒個正經的將妄抓住手親了一口,“我沒事。”

蔣謙剛想發飆說你哪裏看起來都不像沒事,卻見兮照猛地推開了周子雲上前一步,唇畔掠過一絲嘲笑。

“將妄,你敢不敢告訴他,你為什麽要取玄霜草,又為什麽來奪五炁鼎?”

59.混沌 一

將妄身子猛然緊繃, 眼底閃過一絲驚慌, 揚聲呵道, “閉嘴!”

兮照卻毫不在意,視線直直落在蔣謙身上, “你有沒有想過, 你根本就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你?”

蔣謙茫然, “什麽?”

夜空上雲層紛亂,蔣謙忽然聽見灌耳的嗡嗡聲,眼前的人和物仿佛在隨天地搖晃。

如影隨形的聲音裏幽幽透過來一句,“你出不去了”

聲音清晰到鉆入骨縫,一遍一遍不停重覆著, 你出不去了。

“五炁鼎集天地之氣, 玄霜草聚無間之靈,他要為他的沈玉聚魂,用你的肉身。”蔣謙被那鬼魅般的聲音嚇得一個激靈,回神便聽到兮照口中那些刻骨的冷毒話語並未停歇,源源不斷的撞進耳裏, ”他沒告訴過你禁咒是什麽吧?沒告訴你他當年殺了那麽多人,其實只聚回了沈玉的一縷遺魄,那縷遺魄帶著他一生最不舍的記憶,而你呢, 你以為你是一個完整的人嗎?有著自己的七情六欲, 懷抱著過去期待著將來?“

兮照勾著失了血色的唇角看著蔣謙, 總是明媚帶笑的眼尾輕描淡寫的掃過他。

“你以為你就是沈玉?只是因為他將你的魂束剃了一縷, 作為蔣謙這個人,你從來就沒有遺魄,你只是個沒有靈智的行屍走肉,你從來就是一個容器,一個為沈玉準備的容器,只等鬼王大人用這兩樣東西將沈玉的另外三魂六魄聚齊,蔣謙就不覆存在了,這麽說你懂了嗎?”

韜光養晦兩百年,人間若有百味,兮照便是嘗了第一百零一種的那一個。

或許是將滿心的仇恨一點點磨碎了融進骨血,才能每日笑意盈盈迎來送往,往事前塵一旦揭開,一絲一絲拔出根系,便是血流成河般的淒慘難言,或許是氣血難平,他向來不給自己留一點餘地,現下是將最後一絲力氣都拼盡了,話剛說完就軟綿綿的栽倒在了周子雲懷裏,暈了過去。

兮照的語速不快,清晰明朗字正腔圓,可那些有棱有角的詞句鉆進耳中聚成了亂糟糟的一堆,蔣謙有些應付不來。

他單手抵著額角,努力將那些硬灌進來的東西和他幾乎要凝滯的經脈一起化開,很久之前便潛藏心底的疑惑抽絲剝繭般的清晰了起來。

他側頭望向臉色慘白的將妄,手心裏不知不覺浸了一層汗水。

“是不是真的?”

將妄不語,與他對視片刻後緩緩別開了目光。

此時蔣謙的心裏就像墜了一塊古舊的石碑,碑文上不是字,而是曾經那些仿若真心的過往,忽然之間他被拋進了一片冷寂刺骨的水潭,心也隨著那塊舊石碑沈了下去。

他的臉色越發難看,松開了那人的手後退幾步,強壓著心頭的不安又問了一遍,“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將妄微微皺了下眉要去捉他手腕,卻被他猛地躲開。

“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你過來。”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

“你先過來。”

蔣謙看著將妄仍舊平靜如初的表情,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此世初見,所有的苦痛和一路走來的暴雨狂風,都在見到他的一剎那化作輕風細雨般的不值一提,他艱險重重披荊斬棘,雖九死一生,卻甘之如飴。

紅絲纏虎骨,心頭系紅豆。青絲玲瓏鎖,相思至白頭。

蔣謙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只覺得陣陣酸楚湧上喉頭,一時氣息難平,哽咽了半天才勉強從喉間擠出一句話來,“所以你一直沒有把骰子給我,因為根本就不是我的東西,所以你要走卻不肯告訴我是去做什麽,你說我們不管前塵重新開始,其實不是跟我,不是跟蔣謙,對不對?所以你才會毫無顧忌的離開延陵,因為你要去做更重要的事,你要找他回來,跟他重新開始…”埋在內心深處的那些猜測如今真真切切的落了下來,陣陣寒意自下而上層層漫起,連骨子裏都在發冷,“讓你魂牽夢縈的人,睡夢之中歡愛之中你的所念所想,全都是他!”

將妄杵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終究沒能說出話來。

天災難防,人禍亦是難擋。

一鬼一魔兩個本事通天的一番鏖戰之後,白岳山這一出接一出的好戲似乎終於能看見尾聲了。

風漸漸停了,山頂忽然間陷入一片寂靜,靜到只能聽見蔣謙沈重的呼吸。

他凝著一雙眸子望著將妄,仿佛想直接看進他那永遠深不見底的兩汪黑潭中,看著看著,目光漸漸變得空茫絕望,他扯了扯唇角對著一片虛無幹笑兩聲,隨即一絲疾閃而過的痛苦將那個紙糊的笑臉撕碎。

眼前朦朧一片,他在不停的趕路,那是一座幾乎看不到頂的山,山路崎嶇布滿荊棘,磨破了鞋子磨破了腳掌,他不斷地朝著一個方向走,但是卻始終在同一段路上血流滿地。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染滿血漬的荊棘,才忽然發覺,錯了。

錯了。

一陣如奔雷激浪般的疼自腦仁深處炸開,翻出的細浪似乎無孔不入,沿著經絡四通八達,剎那間將四肢百骸都沖刷了一遍。

蔣謙飛快的捂著頭跪在了地上,轉而死死抓住自己的頭發,試圖緩解一點蟻噬刀絞般的頭痛。

他隔著眸中泛起的層層血霧盯住地面,咬緊牙關。

在那些虛虛實實的夢境裏掙紮的時候怎麽就沒有想到,他確實是在做夢,別人的夢。

千日時光萬裏路程,他十幾歲離家用雙腳一步步丈量,舍出一顆心嘗百味歷滄桑。

被那人抱在懷裏時,便就只有滿心歡喜的一句:終於找到你了。

那些綿綿情義那些寵溺縱容,那雙飽含溫柔的漆黑眼眸,不過是望穿了他,望進了寄存在他殼子裏的那一縷遺魄裏。

沈玉,沈玉。

歡愛之時,他喊的是沈玉。

夢中囈語,唇瓣微啟,仿佛是含在口中珍而重之的名字,始終都是沈玉。

將妄的償,將妄的情,都是對沈玉。

蔣謙彎起唇角淺淺一笑。

他心口上原本刻意糊上的補丁,在之前許多日子靠著它沈浮人世情海,不透風,也未漏水,如今忽然有人一把扯開,刺骨的涼風呼嘯著灌進來,把牽著情絲的那點血脈瞬間凍結,最初那一點點不習慣之後,他反倒不覺得有多疼了。

生生世世我都會找到你...呵...

中天之上烏雲散去,茫茫夜空點綴著一望無際的璀璨星河。

人間夜色尚蒼蒼。

周子雲想去扶蔣謙,卻見他雙肩微微聳動,似乎是在笑,而後以劍撐地直起身,怵然擡起頭目視將妄,如雪的長發在風中被潑散開,臉頰一點點爬上裂紋一般的紅線,映著血紅的雙眸。

“可是怎麽辦呢?我不甘心做一個容器,所以沈玉不會回來,而你,註定生生世世不得所愛,還是帶著你的愧悔...與天地同壽去吧。”

將妄眉頭一擰快步上前,伸出手像是要去抓他,卻忽然身子一顫。

他低下頭,看見了穿胸而過的臨淵劍,蔣謙握劍的手指節發白,微微一轉劍柄,能清晰的聽見攪動血肉的聲音。

原本就有一個血窟窿,現在又大了一圈。

不管他有多強大,也不過是一副人的皮囊,終究耐不住傷上加傷。

將妄望著面無表情的蔣謙,伸出手虛虛環住仍在他胸口肆虐的劍,腿一軟,單膝及地矮了下去,臨淵劍也自他胸口抽出。

“謙兒...”

蔣謙轉身的腳步頓了頓,緩緩回過頭,眼中無波無瀾,平靜如一灘死水,“即便生生世世為螻蟻為草木,只求與你,再無瓜葛。”

言盡,蕭條的白色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再無跡可尋。

將妄這才將滿是鮮血的手折回來,探了探自己胸口的窟窿,眼看身子微微一晃,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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