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來就看見板著張大臭臉盤坐榻上,臉上三道貓爪印。 (6)

關燈
情此景好一頓唉聲嘆氣。

她說不通寧息言,也不敢得罪元清越。

再有三天就是寧息言十六歲的生辰,至今沒有一戶人家敢上門提親,這樣一天到晚舞刀弄槍的大小姐,誰敢要?

她這個當娘的操碎了心,那個當女兒的還沈浸在自己的小心思裏不可自拔。

最近這一年元清越總是會出遠門,有時一去大半個月,寧息言每天就支著腦袋愁眉苦臉的在家等。

每次元清越回來時,她都會第一時間撲上去,踮著腳勾著她的脖子大喊,“我好想你啊!”

她二哥總是打趣逗她,說她天天像個小花癡一樣跟著元清越,是個撕不下來的狗皮膏藥,幹脆給人家做小媳婦好了。

寧息言也不反駁,一字一句認真道,“我就是喜歡她。”

她的話,大家也只是一笑置之,沒人聽進心裏,只當是小姐妹間情誼深厚而已。

夜色已深,寧息言又賴在元清越的屋裏死活不肯回去。

挑了燈芯,屋裏明亮了幾分。

元清越低著頭,拿了許多瓶瓶罐罐往此番帶回來的東西上抹。

寧息言百無聊賴的趴在一旁,看著她世上最好看的清越姐姐搗鼓那些長的出奇的樹枝,困的直打哈欠。

元清越輕刮她的鼻尖,“困了就先睡吧。”

寧息言搖頭,伸手戳了戳面前漸漸有了韌性的枝條,“你找來這麽多樹條條幹嘛呀?”

“不是樹條,是一些百年植物的根筋,用來做鞭子。”

“咦?樹筋還能做鞭子。”

“嗯。”

“好厲害!”

說著,寧息言欠欠的伸出手去拿那些小瓶子,卻被元清越握住了手。

“別鬧,有毒。”

那只手好看的緊,纖長白皙,因為常年習武稍稍有些骨節,不似一般女子那樣柔若無骨,也不愛留指甲,只是幹幹凈凈的修剪整齊。

她掌心的暖意就那麽瞬間直達了寧息言的心窩。

一張小臉一下紅到了脖子梗。

元清越好笑,“你想什麽呢?”

寧息言磕磕巴巴的想解釋,想了想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等元清越收拾完,寧息言已經趴在一旁睡著了,腦袋枕在手上一歪一歪的,時不時吸吸鼻子,扁扁嘴。

元清越抱起她,動作輕緩的放在床上,松開發帶,換上寢衣,剛躺下就感覺到身邊的人一骨碌滾進了自己懷裏。

寧息言迷迷糊糊的閉著眼睛,口齒不清道,“我喜歡死你了。”

元清越沒說話,撫過她柔軟的頭發,看著懷裏的人又睡了過去,輕聲說了一句,“我也是。”

寧息言生辰那日,寧家大張旗鼓的操辦了一番,宴請四方賓客。

一是為了炫富,一是為了趁此機會讓家裏的七大姑八大姨看看,閨女大了,長得不錯,還沒嫁掉,趕快來個人幫忙說說媒。

寧息言一本正經的穿著曳地華服,頂著滿頭珠釵,在酒宴上幹巴巴的陪笑,眼睛卻一路追著元清越,生怕一眼沒看住把人給看丟了。

元氏聲名顯赫,元清越出類拔萃,極有可能會是下任族長。

她性子冷淡,向來不愛理人,如果今日過生的人不是寧息言,八擡大轎請她她都不會出現在這種場合。

那些好不容易逮著機會拍馬屁的人樂了,簇擁著將她圍在中間,又是客套話又是敬酒,樂此不疲的套著近乎。

元清越冷著一張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臉,自斟自飲了幾杯,渾身上下都寫著趕緊離我遠一點,可那些沒眼力價的人還在喋喋不休。

寧息言遠遠的看著直心疼,心裏默默的掀了一百遍桌子,又默默的暗罵了一百遍,“離老娘的清越姐姐遠一點,你們這群王八蛋。”

實在熬不到這狗屁酒宴結束,寧息言想著豁出去了,去他大爺的慶生吧。

趁著眾人沈迷於飲宴,她牽起元清越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拆下珠釵扔給丫鬟,嘴裏還罵罵咧咧的——讓寧夫人聽見能活扒了她皮的那種罵罵咧咧。

月下清風,元清越依舊一身天青色素衣,衣袂飄飄。

寧息言站在她身側,面對著池塘雙手合十,神神叨叨的向著月亮拜了三拜。

“今天是小女生辰,許個願一定要實現啊!拜托各位神仙哥哥神仙姐姐了,拜托拜托。”

“你們不反對就當是答應了啊,我要開始了啊。”

元清越微微搖頭,無奈一笑。

寧息言閉上眼睛,交握十指,向神明,向天地,向微茫月色虔誠默許心願。

“小女子此生別無所求,就只想要她,就是我旁邊這個長得超好看的,看清楚了別記岔了啊,拜托拜托,拜托各位了。”

寧息言不知道自己抽了什麽風,許完願後腦子一熱,一咬牙,踮起腳尖,飛快的在元清越臉上嘬了一口。

中天月影如畫,月下人影成雙。

風光旖旎,兩情繾綣。

元清越怔了片刻,冷清的眼眸裏似有柔光淺淺散開,映著月色,粼粼如水。

寧息言像偷了蜜的孩子,悄悄擡眼去看,卻正正好好撞上了她的目光。

有些寵溺映於眼眸,是騙不了人的。

打小古靈精怪的寧息言立馬知道自己得逞了,像只猴子一樣跳了起來掛在她身上,滿面春風的喊道,“難道神仙這麽快就聽到了!?”

元清越伸手攬她入懷,“嗯。”

第二天醒來,天色忽然陰霾,層雲壓頂,似乎有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美滋滋的寧息言也迎頭挨了個炸雷。

一看見寧父寧母端坐正堂等她時,她就知道大事不好了,猜也能猜出這麽正兒八經的為了不了別的事。

寧母笑的燦爛,“許家公子差了媒婆來提親。”

寧父深知女兒脾性,趕忙附和道,“名門世家除了三大宗門之外,就數臨安許家勢大,息言啊,你真是修了八輩子的福,嫁給許家大公子,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寧母不敢給她反駁的機會,又接過話頭,“你看看你這樣,有人要就不錯了,我還一直擔心你嫁不掉了,這下可好了。”

兩人你來我往七嘴八舌的說了好大一通,看著自己挑眉冷笑的寶貝女兒,聽到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話。

“我不嫁。”

寧夫人頓時面含怒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願不願意!”

寧息言聳聳肩,也不反駁,轉身就走。

寧夫人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扯著脖子大喊,“來人!攔住她!給我攔住她!”

五六個護院聞聲沖進屋來,站成一排,擋住了她的去路。

寧息言抽出腰間長鞭,微微一抖,“誰敢攔我?”

護院不敢攔,卻也不敢讓,進退不得的擋在門前。

寧息言揚手起鞭。

她可是元清越手把手教出來的,小小幾個家丁,兩鞭子就抽服帖了。

寧夫人在身後哭天搶地的喊著反了反了,咒罵著一開始就不該讓寧息言跟元清越學壞。

寧息言只當聽不見,揚長而去。

她沒有去爬花園裏的假山,也沒有去找元清越,獨自一人溜出了門。

眼看著就要下雨了,街上行人都匆匆往回趕,只有她信步而行。

耳邊恍惚間還回蕩著那些大道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兒家就該找個好夫婿,恪守婦道相夫教子。

寧息言冷哼一聲,放屁。

寧家宅中,寧夫人無計可施,只得腆著老臉去找元清越。

“息言一向與您交好,最聽您的話,您幫我勸勸她吧,終身大事不可任性的啊,再這樣耽誤下去她真的要成老姑娘了…”

元清越許久不答,張口卻是話鋒一偏,“幾位公子早已學有所成,明日我會去向寧家主辭行。”

寧夫人腦筋一時沒轉過來,楞了楞。

屋外暴雨忽然間瓢潑而至,砸在地面上,劈啪作響。

家丁站在門口欲言又止,看著屋裏近乎凝滯的氣氛,半晌才怯生生的敲敲門框,“夫人,小姐她方才出去時…沒帶傘…”

元清越眉宇微蹙,驀地起身,二話不說沖進雨幕,奔出門外。

44.瘞玉埋香 三

寧息言被澆了個透。

她也不想躲雨,站在橋上看著細密的雨點打在河面,亂了一池春水。

三月春寒,衣衫冰涼的貼在身上,凍的她瑟瑟發抖。

發梢落下一條條水線,額前的碎發貼在臉上,狼狽不堪。

她抹了把臉,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她並非有心違逆父母,可是也沒法順從他們毀了自己的一生。

哪怕她們同為女人,哪怕她們在一起有違人倫,哪怕她們的感情見不得光。

她好不容易擁有了朝思暮想的人,她不願醒。

“息言!”

寧息言應聲回頭,看見濕透了衣衫的元清越穿過雨幕飛奔而來,一把將她扯進懷裏,“你胡鬧!”

寧息言窩在她懷裏,感受著溫熱的體溫,開始發抖,“清越,你帶我走。”

“好。”

她要到的答案幹脆而利落,像是早就打算好了,沒有一絲猶豫。

寧息言笑彎了眼,“即便是阿鼻地獄,我也願意和你一起去。”

回到宅中沐浴更衣,元清越拿出一小壇酒,斟了淺淺一杯遞給寧息言。

“驅寒的藥酒,喝點暖身。”

寧息言聞著味兒眼睛頓時亮了,“好香!”

她搶過杯子痛快的喝了下去,吧唧吧唧嘴,眨著渴望的雙眼,“我可不可以再來一杯?”

元清越,“……”

而後一杯又一杯,不給就撒嬌,眼瞅著她雙頰泛起紅暈,元清越板著臉揪她臉蛋子,“不許喝了!”

當天,元清越去向寧父辭行,寧息言樂顛顛的在房裏收拾行李。

衣裳首飾沒拿幾樣,倒把元清越送她的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全打包了,拿著年幼時收到的那只布老虎,歡天喜地的親了一口。

寧息言一邊忙活一邊胡思亂想,像待嫁的小媳婦一樣,操心著未來在婆家的日子。

比如元氏習巫蠱之術,不知道清越家會不會有好多大蟲子?

元氏的人不會都和清越一樣冷冰冰的吧?

元氏遠在西域,會不會水土不服啊?不過也沒關系,清越懂藥理。

有她,沒什麽好擔心的。

可是人生在世,大多數時候都是事與願違。

寧夫人不知何時來的,也不知道來了多久,背著光站在門口,看不清臉色。

“我知道你想走,我不是逼你,有些事你不得不承受。”

寧息言停下手裏的活,倒也不慌,見事情已經敗露了,幹脆轉身面對著寧夫人,打算來一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娘,我們母女一場,您真的忍心看我一輩子都過的不開心嗎?我們家已經很有錢了,如今也和元氏交好,非得用我的人生去換更多更多的錢和權嗎?錢夠用就好了,多出來的銀票也不過是廢紙,權不必太盛,我們安穩度日也不去爭什麽,何必如此貪心?”

寧夫人卻意外的沒有反駁,風韻猶存的臉上一絲苦澀,“如果你一走了之,整個寧家都會因此遭殃。”

寧息言蹙眉,“什麽意思?”

“我並非真的想逼你,催你嫁人不過是為了你好,如果來提親的不是許家公子,娘親不介意讓你自己挑選夫君。”寧夫人在榻上坐下,揉了揉額角,“娘親又何嘗不知許家大公子面目醜陋,可是…我們又如何敢忤逆許家?你也曾聽說過許家有多霸道。”

她繼續道,“想想你爹,想想我,想想你的哥哥們,想想我們寧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我們不能因為你的任性而喪命,就當是為了這個家受點委屈,也算不得什麽,女兒家本該如此,若你將來得寵,能替家裏說上點話就更好了。”

寧息言攥著拳頭,沈默了片刻,“我有清越。”

寧夫人笑開了,“且不說元氏未必能與許家相抗,就算能,會為了你去和許家作對嗎?而元清越…你們本就不同,何必連累她的大好前程。”

寧息言梗著脖子,“她才不會怕他們!”

寧夫人見一番苦口婆心無用,突然開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換上了一張尋死覓活的臉,“好好好,我說不通你,你敢走我就死在你面前,反正早晚都是死,讓你親眼看著你忤逆不孝害死親娘!”

說完,她當真猛地起身,埋頭向墻撞去,她身旁的丫鬟尖叫著去抓她,只抓到了衣袖,稍稍緩了些力道。

寧夫人栽倒在地,額前流血不止。

下人們瞬間亂成一團,大呼小叫。

寧息言身子一頹,在原地楞了很久很久。

最終,那一天的元清越沒有等到寧息言,只等來一封親筆信,寥寥幾字。

“下月初八,來喝我的喜酒。”

元清越離開已有半個多月了。

寧息言每天獨自坐在假山上,望著空蕩蕩的園子發呆。

不吃不喝,不喜不怒。

當初躲在這裏偷看她的日子,仿佛還在眼前,只是物是人非。

“擬結百歲盟,忽成一朝別。”

她輕輕撥弄著腕間的銀鐲,生辰時元清越送她的小禮物。

這鐲子極細,鏤空雕滿了繁覆的花紋,輕輕一晃會有清脆的響聲。

其聲清越以長。

就好像她的聲音一樣,蕩進心頭,空曠回響。

“清越姐姐。”

寧息言沖著虛空甜甜一笑,忍不住將臉埋進手裏。

她任性了十六年,突然明白了什麽叫作身不由己。

大婚那日,寧息言一襲嫁衣如火般灼目,以大紅色綢緞蔽面,由出轎小娘牽著,進了許家的門。

跨過朱紅色的馬鞍,拜天地。

自此以後她該稱作許寧氏。

兩個小廝捧著龍鳳花燭走在前頭,肥嘟嘟的新郎拿著綢帶引新娘入洞房。

一切都按部就班的進行著,新娘子卻突然頓住腳步,一把掀開了蓋頭,四下張望。

觀禮的人站滿兩側,一個個相似卻又不同的面孔從她眼裏掠過。

她還是看見了她遠去的背影。

即使她扮作男兒裝,那個身影看了那麽多年,她一眼就能認出來。

寧息言突然笑了,笑著笑著鼻子發酸眼睛發澀。

她果然依了她,來喝她的喜酒。

人們喧囂著,有人感嘆新娘美貌,有人皺眉說未入洞房就掀蓋頭,有人吵著要趕緊鬧洞房。

寧息言卻像聾了一樣,什麽都聽不見,心中冷寂如冰天雪地荒無人煙的空寂山谷。

所有的情緒都和那個人一起消失了。

她多希望穿著嫁衣,是嫁給所愛之人。

可惜她將要面對的現實,是在一個醜陋的男人身下,婉轉承歡。

鐵鏈微微一動,元清越回過神,寧息言正朝她伸著手,眼神空洞,掙紮想去牽她。

元清越在床邊坐下,將她摟進懷裏輕聲安撫著。

蔣謙訥訥道,“後來呢?”

“她後來向人求了假死藥,孤身一人來找我,可是我卻不在,等我回來的時候,她倚在門口已經咽氣了。”元清越將懷裏的人擁的更緊了些,“人有三魂七魄,遺魄司管記憶,我能探新死之人的遺魄,才知道她嫁入許家之後忍受了什麽。”

元清越低著頭,身子有些輕顫,淚水滾到鼻尖滴落下來,打濕了寧息言的衣衫。

而她懷裏那個沒有神智的女子,憑著僅有的本能擡起手,輕撫她的背脊,斷斷續續的說著,“…不…哭。”

蔣謙感覺像被人塞了一把黃蓮,滿腔的苦澀,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個極度倒胃口的聲音隨著人一起進了門。

“謙兒,你幹嘛呢,怎麽還不回來睡覺?”

元清越微微擡首,目視來人,“將妄。”

將妄驚訝,“你認識我?”

“鬼王大名,在我元氏如雷貫耳。”

將妄突然滿臉戒備,迅速將蔣謙拽了起來護在身後,“元英英是你什麽人?!”

蔣謙看他活似一只護崽的老母雞,推開那條橫在身前的胳膊,無奈道,“她沒有惡意。”

“我不信。”

“有惡意你這會都可以直接來收屍了。”

元清越沒有理會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拌嘴,起身拿起杯盞喝了口茶。

將妄將信將疑的放松了警惕,探頭去看縮在床角的寧息言,“欸?”

寧息言緩慢而僵硬的側過頭,略顯渾濁的雙眼對上了將妄的目光,片刻之後驟然瞪大眼睛,暴起撲了過來,卻被腳腕上的鐵鏈縛住,險些栽倒。

將妄抽身護在蔣謙身前,一掌擊出。

蔣謙急道,“你住手!”

電光火石之間,元清越身形一閃,張開手臂護在了寧息言身前。

將妄的手離她的心口只差三寸,生生頓住。

這個早已油盡燈枯的女子,在氣勢上絲毫不輸將妄,決絕的護著身後之人。

寧息言大概是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漸漸平靜下來,側頭倚在她背上。

蔣謙越發覺得心口堵的難受。

伶俐開朗的小花癡成了個沒有心智的行屍走肉。

揚名天下的巫族天驕,落得如此衰敗寥落。

情字何解?

情字無解。

“我還有話想跟她說。”蔣謙端起藥罐塞進將妄手裏,“你先回去餵壯壯喝藥。”

“你呢?”

“一會就回去!”

“不行,我在這看著。”

“…有什麽好看的藥已經快涼了!”

“不行,這裏不安全。”

“……這樣吧,你現在回去餵藥,晚上讓小崽子自己睡。”

話剛說完,將妄已經捧著藥罐子消失在了夜色中。

蔣謙翻了個大白眼,一回頭竟然看見元清越微微一笑。

這是蔣謙第一次看見元清越笑,即使她已經是這般模樣,笑起來還是格外的好看。

原來那種冷艷無雙的氣質,和皮相真的沒多大關系。

元清越低聲道,“挺難以置信的。”

“……”蔣謙抿抿嘴,沒說話。

她目光轉向門外,眼中帶著一絲荒涼,“往事已矣,珍惜眼前人。”

蔣謙瞬間石化了,半晌才尷尬的摸摸鼻子,“你是不是會讀心?”

45.瘞玉埋香 四

在這世上,不想身不由己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足夠強大。

這個道理元清越一早就懂。

離開寧家後她四處奔波,去找做鞭子用的根筋。

猛巴拉娜西有一種毒木之王,叫作見血封喉,她需要的那種百年老樹,只有去雨林最深處才有可能找到。

一來一去,耽誤了整整三個月。

元氏遠在玉門關外,一個龐大的氏族在風沙中屹立了千百年,說是一座大宅,不如說更像城池。

當她回到西域時,在兩丈多高的院墻下看見了一個人。

她就像一條被遺棄的小狗,蜷縮在墻角,瘦的只剩一把骨頭,原本細皮嫩肉的臉,讓風沙磨礪的粗糙幹裂。

元清越還沒走近就知道,她死了,而且已經死了好幾天,沙漠的幹燥天氣保全了她的屍體。

她不知道寧息言是怎麽跑出來的,更不知道她是如何憑著一雙腿走到了玉門關外。

她千裏迢迢來到這,卻被擋在門外,沒能見到想見的人,孤獨的看著一望無垠的沙漠。

元清越不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麽,大抵是抱著寧息言的屍體失了智,不分清紅皂白的殺了許多族人,顫抖著給她種下蠱蟲,帶著她的屍身直奔臨安。

她探了她的遺魄,方才知道許家那個大公子許天威非但是個廢物,還是個畜生。

紈絝子弟,荒/淫無度,寧息言滿身的傷痕都是他滿足自己的特殊癖好時留下的。

因為許天威暴虐無常,寧息言想逃,卻被她爹親自送了回去,賠禮道歉。

有了許家做靠山,寧家一方土皇帝做的正瀟灑,更何況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死不了就行。

後來,寧息言無意中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給了她一張藥方。

她用體幾錢換回了一副假死藥,買通許家的下人,逃了出來。

她自小就有厥心痛,常年需要喝藥,雖然這些年在元清越的照顧下好了很多,可是一劑假死藥下去,立馬舊病覆發到寸步難行。

可她還是咬著牙在走,見人就問玉門關在哪,一路走來如同乞丐,身無長物,甚至淪落到跟狗搶食。

即使這般貧病交迫,她也沒舍得腕上那只銀鐲。

她好不容易到了玉門關,到了元氏宅前,鞋子早就磨穿了,一雙腳血肉模糊。

沙漠裏缺食少水,她嘴唇幹裂的全是口子,結成血痂,拖著只剩半條命的身子,叩響了元氏的大門。

可是不管她說什麽,侍衛都不肯放她進去。

他們看她渾身破破爛爛的沒個人樣,想來也不可能和他們那個高高在上的未來族長有什麽關系,可她又苦苦糾纏,一來二去,不耐煩的將她推倒在地,關上了門。

寧息言沒有辦法,只能縮在墻角盡量躲著炎炎烈日,每天望著荒蕪的沙漠,期盼著那個身影能夠策馬而來,像初遇的那天一樣。

一天盼過一天,每天眼巴巴的盼望著又失望,日升月落,她能清楚的感覺到生命在流逝。

因為她不再覺得餓也不再覺得渴,就連心口的疼痛也消失殆盡。

她最後是笑著死的。

因為她恍惚間看見了她的清越姐姐來接她,笑的溫柔好看,俯下身子像小時候一樣將她抱在懷裏。

她真的很累,她睡的很安穩。

大漠的風沙迷了元清越的眼,她摟著懷裏幹瘦的人淚如雨下。

許天威好/色成性,男女不忌,在本家胡鬧總是束手束腳,成家後便搬離了祖宅。

此舉倒給元清越行了個大大的方便。

她手持長鞭,趁夜輕而易舉的屠盡了他宅中四十多口人。

許天威廢物的名不虛傳,死前嚇得一地屎尿,不停的磕著頭,“不就是一個女人嗎,我賠你十個,我再送你白銀萬兩,你饒了我。”

元清越越發覺得惡心,一鞭抽瞎了他一雙招子,將他踹倒在地,拿腳碾住了那個肥頭大耳的腦袋。

她不肯讓他死的那麽輕易。

巫蠱之術最不缺的就是歹毒的手段,她抽的他皮開肉綻,灑上一把嗜血的毒蟲。

那蟲子見血就鉆,一點點將他肥胖的身體蠶食幹凈。

元清越突然想起了那個給寧息言藥方的人。

她憑著依稀的印象進了後院的書房,在博古架上摸到了一方硯臺,微微一轉,書桌後的墻面微微抖動,一道暗門翻轉開來。

門後是個頗為寬敞的暗室,或者可以說是一間臥房。

寬大的床鋪上倚坐著一個漂亮的少年。

他的衣衫松垮垮的搭在身上,露著半邊肩膀,纖細的脖子上鎖著深色鐐銬,襯的他越發的膚如白玉,只是那副雪白的身子上密布傷痕,血跡還新鮮的很,有的像是鞭子抽的,有的像是噬咬的齒痕。

少年支著下巴,笑吟吟的看著來人,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元清越走進去,替他解開了束縛,光線昏暗,青銅脖環裏刻著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絲毫沒有在意。

少年依舊笑意滿滿,“謝謝。”

元清越蹙起眉頭,“你的傷沒關系嗎?”

少年舔了一下皮開肉綻的手腕,毫不在意道,“沒關系。”

見他渾身是傷還笑的開朗,高冷如元清越也忍不住發問,“你很愛笑?”

少年思索了一番,“既然人生已經這麽多苦楚,又何必愁眉苦臉雪上加霜?”

元清越沒再多言,轉身便走,少年起身攏好衣服,不緊不慢的跟上她。

“你就是她的清越姐姐吧。”

“是。”

“她很喜歡你。”

“我知道。”

“她死了,我能讓她活過來。”

元清越駐足,凝眉望向他。

他眉眼間微含的笑意簡直幹凈到天真,就像當初不谙世事的寧息言,沒有一絲陰霾。

少年垂眸,視線落在了元清越的手上,語氣裏帶著一絲興致勃勃,“你的鞭子很特別。”

元清越沒有理睬他的好奇心,只冷冷問道,“你有什麽辦法。”

元清越給蔣謙倒了杯茶,“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是他教了我如今這個法子,許家四十多口人的魂魄,果真讓息言‘活’了過來。”

蔣謙接過杯子,捏在手中卻沒有喝,“你剛才會難過...是因為知道壯壯也是厥心痛吧。“

元清越淡淡道,“恩。”

“可是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又何嘗不知道後果,只是放不開罷了。”

蔣謙思索了片刻,”要不我...一會回去問問那個誰,有沒有別的辦法。”

元清越嘴角微揚,起身道,“故事也聽完了,你該回去休息了,別讓他擔心。”

蔣謙沈浸在怏怏不樂的情緒中,走到院子中央,停住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小屋裏已經熄滅了燈火。

垂頭喪氣的回了房,蔣謙推開門嚇的頭皮一炸,屋角陰森森的飄著半截人影,見有人進來,幽幽的轉過頭。

他頓時覺得心裏有千軍萬馬咆哮而過,每一腳都想踏死將妄。

這就是他說的站在遠處不會嚇到人!?

也對,小崽子萬一醒了估計翻個白眼也就過去了。

蔣謙深吸了一口氣,跟那食氣鬼連連比劃著——你能不能躲到櫃子後面去?

可是比劃了半天如同對牛彈琴。

蔣謙無可奈何的隨他去了,走到床邊看了看熟睡的張壯壯,替他掖好蹬開的被子,起身又出了房門。

天將破曉,淡青色的天空隱隱可見幾顆殘星。

將妄坐在屋頂上,背影逆著微光猶如剪影一般。

蔣謙走過去,俯下身子緊緊環住他,半張臉埋進他的發間,細嗅著他身上淡淡的草藥香味。

過去的事情到底有什麽過不去的。

如今這般,又有什麽不知足。

往事已矣,珍惜眼前人。

將妄擡手揉了一把他的後腦勺,“我們還沒有一起看過日出。”

“恩,今天看。”

“困不困?”

“還好。”

蔣謙挨著他坐下,靠在他肩頭,眺望遠處泛紅的雲層,眼中映了一片霞光。

幾縷金光撕破灰暗,紅輪緩緩升起,盡銷雲霧照乾坤。

“將妄。”

“恩?”

“大蒜好久沒澆水了。”

“那就重新來一棵。”

“嗯,那就重新來。”

46.蠢作者的自我番外

事情是這個樣子的…

昨天淩晨四點來鐘,我大概是困懵了腦袋瓦特了把存稿點成了發表……然後垂死病中驚坐起想補救一下,可是JJ不能刪除章節的 OTZ

所以請大家看的時候自動略過這一節吧…吧…吧 QAQ 原諒我的手殘

47.執子之手 一

待太陽完全升起時, 蔣謙已經困的點頭如搗蒜。

這一天折騰的上躥下跳, 簡直比他當初上援翼山還累。

將妄十分體貼的彎下腰, 拍拍後背, “背你。”

蔣謙也不跟他客氣,輕輕一跳趴在他背上, 摟著他的脖子, 腦袋一耷拉就再也睜不開眼了。

將妄穩穩的將他托住, 側頭在他臉頰上香了一口, “睡一會再回去吧。”

蔣謙迷迷糊糊道, “再不回去張嬸該擔心了。”

將妄嗤笑,“陸楊成那張嘴, 能哄的張嬸腦瓜養魚。”

蔣謙轉念一想覺得挺有道理, 他實在困得不行了, 走是一步都走不動的,總不能讓將妄扛著回去,一天到晚不是背就是抱,他好歹也是條披荊斬棘過的七尺男兒, 太羞恥。

回房之後,將妄把蔣謙放在床上,剛直起腰,側後方伸過來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衣襟往回一扯, 兩人一個俯身一個仰首, 面對著面, 額頭險些撞在一起。

將妄有點摸不著頭腦, “怎麽了?”

蔣謙默默不言,凝視著他的雙眸良久,眼底泛起一片幽幽波光,忽然伸手攀住他的後頸,身子向前微微一送,實實在在的貼上了他的唇。

突如其來的深吻情意綿綿,毫無防備的奪去了彼此的呼吸。

將妄一剎那的驚愕,隨即攬住他的腰猛地帶進懷裏。

溫潤的唇瓣之間輾轉廝磨,擁抱著彼此的雙臂越收越緊,恨不得將對方嵌入骨中。

蔣謙眼眶有些發熱,心裏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盤繞,不知道是因為今晚看到的死別太過動人心魄,還是因為心中那種莫名其妙的若有所失已經近乎惶恐。

他們錯過一次了,一次就夠了。

那些進退不得的隔閡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能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一天也不想再浪費。

蔣謙微喘著退開了些許,紅著眼睛委委屈屈的伸手去解他的衣帶。

將妄直楞楞的看著他,哭笑不得,“謙兒,你這樣…很像我在逼良為/娼。”

蔣謙耳根一熱,頓時惱羞成怒,狠狠的推了他一把,“那你下去!”

將妄讓他推的一個趔趄,很快穩住身子,微微瞇起眼,二話不說將他撲倒,傾身埋進他頸間。

蔣謙一手撫過他的臉,一手與他十指緊扣,薄唇輕擦過他的眉梢眼角,纏綿之中極盡溫柔。

幾番枕上聯雙玉,寸刻闈中當萬金。

錦帳春宵戀不休,狂魂疑似入仙舟。

不礙兩身肌骨阻,更祛一卷去雲橋。

蔣謙沈沈的睡了過去,身子不由自主的靠向將妄,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均勻而綿長,散在他耳際。

將妄輕輕拿開他的手塞進被子裏,起身穿好衣服。

客棧大門已開,明晃晃的日光驅散了一絲屋裏的陰霾。

元清越已經起了,端著碟碗朝客堂走來,見將妄下了樓,只淡淡瞟了他一眼,依舊沒有什麽表情。

“我做了些清粥小菜。”

她想了想,又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