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來就看見板著張大臭臉盤坐榻上,臉上三道貓爪印。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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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不太好吃。”

將妄在元清越對面坐下,端起碗舀了一勺粥,瞬間面色沈重了幾分。

水是水,米是米。

很明顯,看這賣相就知道不會好吃。

元清越不以為意,端著一副愛吃不吃的冷漠樣子。

將妄默默放下勺子,夾起一塊綠油油的看不太出是什麽的小菜,送進嘴裏,剛嚼了兩口,臉瞬間從脖子紅到頭頂。

男人的尊嚴逼迫他強穩住了身型,喉頭一動,咽了下去。

片刻後,崩潰如山倒。

將妄死死抓著桌角長抽了一口氣,咧開嘴嘶嘶哈哈的拿手狂扇,眼眶裏盈盈一汪清水,正在來回打轉。

元清越沒料到他這麽大反應,怔了怔,趕緊給他倒了杯水,“你不能吃辣?”

將妄一連幹了三杯,才稍稍緩了些,大著舌頭道,“嘶…一點…都不能!”

“……”

“誰還…不能…有弱點了!”

“那你剛才吐出來就是。”

言下之意,不能吃你逞什麽能。

元清越臉上難得有點表情,表情還有點覆雜。

將妄兀自鎮定了好一回,待嘴裏波濤洶湧的辣勁退了,換上一副一本正經的面孔,“你們的事謙兒跟我說了,可是逝者已逝,天命難違,雖然不太想承認,但是我真的沒有辦法。”

元清越其實心裏清楚根本不可能有什麽起死回生的法子,可實實在在的聽見時,還是有瞬間的黯然,於是苦笑道,“這種話從鬼王嘴裏說出來,還挺奇怪的。”

將妄卻不以為意,“這樣下去你的業障太重,會不得善終的。”

“業障?”元清越斂眉低目,語氣不急不緩,“那你呢?上千條人命毀在你手裏,而後亂世兩百年,業障…你在乎過嗎?”

“我有什麽好在乎的,生死輪回跟我又沒關系。”

而後兩人皆是沈默。

他們倆根本就是同類,誰也沒臉說誰的那種。

為一人,不管不顧。

罪孽報應又如何,天下蒼生怎可比心中之人回眸一笑。

將妄拿起筷子,在碟子上方來回游移著,琢磨了半天頹然放下,到底沒敢再嘗一次。

元清越冷冷道,“離吟的事你知道麽?”

將妄百無聊賴的托起腮,“知道一點,可是想不明白,死狐貍精那麽能打,怎麽會被抓起來呢?”

“你的大徒弟和宗門勾結,聯手暗算了他,說起來雲天宗還是個名門正派,做起事情來卻不擇手段,為人所不齒。”

提到崔玉榮,將妄臉色微微一沈,沒再說話。

“接下來,他們想把紀千重斬草除根。”

“你是想提醒我,下一個就是我了?”

“更有可能是元氏。”

將妄嘴角掠過一絲譏笑,“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欸?小崽子醒了。”

元清越略一擡頭,看見了那個揉著眼睛小人兒,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的正要下樓。

她起身走向帳臺,彎腰一番揮筆疾書,揚手一擲,那張紙像被什麽牽引著一樣,帶著力道直直飛向將妄。

“這個藥方,給蔣公子。”

蔣公子生生睡到了晌午。

一睜眼,窗外驕陽似火,他拉著一副垂死病中驚坐起的架勢瞬間清醒過來。

手忙腳亂的穿好衣裳,他摸了摸脖子,皺了眉,忽然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

沒過多久,桌上那個不大點的銅鏡裏映出一張拉的老長的臉…和他頸項上一片紅色的印記。

“將二狗子!!!”

這一聲吼穿雲裂石,嚇得樓下正在翻花繩的將妄和張壯壯同時打了個抖。

一大一小惶惶的擡起頭,只見蔣謙氣勢洶洶的沖下樓,一只手掩著脖子。

將妄立馬就明白過來了,心想著壞了壞了,正心急如焚的琢磨著怎麽順毛,忽然聽到耳邊一把清亮的童聲響起。

“謙哥哥,你的脖子怎麽了?是不是被蟲子咬……唔…”

將妄一把捂住了張壯壯的嘴。

蔣謙死盯著將妄,咬牙切齒,“被、狗、咬、了。”

將妄擡眼望他,掙紮了片刻後洩了口氣,“…汪。”

蔣謙忽然之間什麽脾氣都堵在了心頭,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啞口無言。

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送將妄一行三人離開後,雞飛狗跳的客棧再次歸於寂靜,元清越踱進後院,打開屋門。

寧息言虛弱的在床上蜷成一團,正痛苦不堪的發著抖,見她來了微微擡眸,艱難起身。

元清越抽出匕首,在舊傷未愈的腕間又劃了道口子,送到她嘴邊。

殷紅的血液湧了出來,順著那只蒼白的手蜿蜒滑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寧息言咬著牙撇開頭,不肯去喝,可是體內的蠱蟲又對飼主的血瘋狂渴望,矛盾掙紮讓她那張秀麗的臉開始扭曲變形。

元清越閉上眼睛,深深一嘆。

將妄臨走之前的話還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她其實很痛苦。”

每天被鎖在這間小屋子裏,被腦子裏各式各樣的記憶糾纏著逼到崩潰,明明需要她的血,卻又強迫自己不肯喝。

她真的很痛苦。

自己這樣一味的強留,真的太自私。

元清越輕輕吻了吻她,憐惜的撫過她的臉,咬著牙摘下了腰間的小鼓。

“你想驅蠱?怎麽?不要她了嗎?”

來人言語間滿含輕佻笑意,聲音洋洋盈耳,分外動聽。

元清越回過頭,水色衣裳的少年倚在門邊嫣然淺笑,模樣和當初在許家時一點沒變。

“你來做什麽?”

“想找你借點東西用一用。”少年的笑容依舊無邪,目光裏卻浮現了一絲冷意,“說起來還得謝謝你的鞭子,不然我肯定想不到這麽好的主意,不過你放心,你的寶貝息言…我一定會讓她好好'活'下去的。”

48.執子之手 二

將妄肩扛張壯壯手握蔣謙回到家時, 陸楊成和夢鱗正坐在大門口的長凳上曬太陽。

見他們回來, 陸楊成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我的媽, 你們可算回來了!”

他一起身,長凳頓時失去了平衡翹了起來, 正在打盹的夢鱗身子一歪, 眼睛越瞪越大, 敦實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陸楊成你大爺!!!”

張嬸像陣風一樣從屋裏卷了出來, 接過張壯壯開始了一場呼天喊地的哭號, 簡直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蔣謙心裏的愧疚油然而生,這事說到底是因他而起。

張嬸兒子兒媳早逝, 就留下這麽一個多病多災的獨苗苗, 任憑陸楊成一張嘴說的滿舌生花, 她也不可能放心的,這一晚上還不知道嚇成了什麽樣。

張壯壯伸著小手去擦張嬸的眼淚,“謙哥哥一直保護壯壯,奶奶不用擔心的。”

蔣謙不知道說什麽好, 抿了抿嘴,“壯壯的厥心痛有新藥方,晚點我給您送過去。”

張嬸紅著眼盯了他一會,一句話也沒再說, 抱著張壯壯轉身就走。

陸楊成看著她飽含怨念的背影, 擰了眉, “將三少爺, 你有沒有在壯壯面前…施展你的邪術?”

將妄,“有,他還喊著說好厲害。”

陸楊成,“……”

蔣謙,“沒關系,他跟我約定好了絕對不會說出去。”

陸楊成,“小孩子的話,能算數嗎?”

蔣謙笑笑,“他是小男子漢,肯定能。”

夢鱗坐在地上,齜牙咧嘴的爬不起來,“你們!能不能先扶我一下?!”

蔣謙趕忙將夢鱗拽了起來,夢鱗才剛一站穩,捂著屁股就要撓陸楊成。

陸楊成驚慌失措的揪過蔣謙擋在身前,這一揪,揪的蔣謙衣領子一歪,苦苦掩飾的脖子立馬暴露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陸楊成喲了一聲,沖將妄一挑眉,“告訴你要死皮賴臉,怎麽樣,效果不錯吧?”

將妄眼前立馬浮現了蔣謙當時那張冰凍三尺的臉,揶揄道,“…泔水都沒有你的破主意餿。”

當天將妄就給蔣謙重新種了棵大蒜。

看著他一臉肅然的蹲在後院倒騰小豬陶盆,蔣謙心裏軟綿綿的,趴到他背上探頭親了他一口。

將妄指指另半張臉,不抱一絲希望的隨口說了一句,“這邊也要。”

蔣謙想了想,將腦袋歪到另一邊,又親了他一口。

陽光暖融融的灑在兩人身上,將三少爺心中如同千樹萬樹桃花開,頓時滿臉蕩漾。

蔣父在他倆身後站了好半天,見兩個人沈浸在小世界裏甜甜蜜蜜,根本察覺不到有人圍觀,只得輕咳了一聲,“謙兒…”

蔣謙聞聲頭皮一炸,連忙放開了將妄回過身,“…爹,你…你什麽時候來的?”

蔣父看看滿臉通紅的親兒子,又看看那個滿面春風的便宜兒子,笑意中帶著點老懷安慰,“你們倆不鬧氣了?”

蔣謙尷尬的低下頭,“爹,什麽事啊。”

“哦,外面有個小公子在等你。”

“小公子?”將妄放下陶盆,拍拍手,“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蔣謙剜他一眼,心想這人抱著醋壇子長大的吧,冷冰冰的丟下一句,“你在這裏種蒜。”

將妄還沒來得及說話,蔣父卻先板起了臉,端著一副打抱不平的樣子,“謙兒,你別總欺負他。”

蔣謙愕然瞪大雙眼,難以置信的指著自己,“???”

蔣謙見到兮照時,他正半趴在櫃臺上擺弄藥秤,見蔣謙來了,側過頭彎起眼睛明媚一笑。

“找我有事嗎?”

“蔣公子,我出門時不小心撿了個受重傷的人…能勞煩你跟我回去看看嗎?”

蔣謙點點頭。

他們之前也算見過幾次,但是蔣謙頭一次這樣認真的端詳了這個少年,得出的結論只有兩個字——好看。

眉眼彎彎自帶三分笑意,尤其是嘴角的小梨渦,笑起來像盛了一汪美酒,沁甜如蜜。

一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扯了幾句,一來二去蔣謙倒對他稍稍有了些改觀。

他總是笑盈盈的,說話也很溫柔,讓人如沐春風一般,心情都會跟著他好起來。

蔣謙一直對他心存疑惑,想想也不算要緊事,幹脆就提了一句,“去年在戲樓……”

話剛出口,他忽然之間不知道該怎麽措辭才能顯得不太失禮,冷不丁的就沒了下半句。

兮照卻道,“你是不是好奇我為什麽一點都不害怕?”

蔣謙心說最近這是怎麽了,遇到的一個個都像會讀心術一樣,只得應了一聲嗯。

兮照歪頭輕笑,很是豁達,“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演盡了世間百態,有點分不清其中的真真假假,很多事情倒像自己真的經歷過一樣,大多數時候算是見怪不怪吧,鬼王的戲碼我也演過,能猜到他是誰。”

蔣謙亦是笑笑,大約是因為聽到那人的名字,笑意裏透出一絲難掩的蜜意。

兮照目視前方,自言自語道,“看得出,他待你很好。”

兮照住的小宅子在城的另一頭,離蔣謙家正好成一個斜對角,相當有些距離。

宅子不大,只是個一進的小院子,卻收拾的很有意境,院子兩側是臥房和書房,中間一條石板路九曲十八彎通向正屋廳堂,似乎是想取個曲徑通幽,漸入佳境。

路兩旁種滿了花花草草,姹紫嫣紅一片,花叢中一張琴桌,一方小凳,頗有騷情賦骨之意。

兮照引著蔣謙直接進了左側臥房,朝床上躺著的人努了努嘴,“就是他了。”

那人看起來和蔣謙差不多歲數,正皺著眉陷在昏迷中,額頭上的汗水涔涔滴落,一眼看著就知道在發熱。

掀開薄被,他的衣衫已經被除去,赤/裸著上身,只留了褻褲,大大小小的傷口應該是兮照先前給簡單處理過。

那張俊朗的臉,蔣謙眼熟的很,卻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在外流浪的那幾年閱人無數,眼熟倒也正常,便沒往心裏去。

他身上的傷口很奇怪,並不是利器所傷,大多數都是抓撓的痕跡,可是撓到傷深見骨…這個人是閑的沒事幹打虎去了?

除了渾身遍布的外傷,他的手臂和肋也骨折了好幾處,蔣謙心下直嘆,這得被打的多慘。

細細查看後,蔣謙表情有些凝重,“他的傷口已經感染了,必須得先退熱,還要趕緊接骨……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兮照窩在椅子上,不好意思的笑笑,“以前受過傷,身子一直不太好,走點路就乏,蔣公子見笑。”

49.雲兮 (番外)

周子雲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頗為柔軟的床榻上, 茫然的瞪著雙眼, 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他大腦一片空白的望著屋頂, 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差點就被繞吐了。

他趕忙閉上眼睛,心說暈馬車也沒暈成這樣過, 真是要了個親命。

伴隨著渾身的酸痛, 破碎的記憶一點點湧了回來。

他叫周子雲, 是雲天宗的少主, 此番奉父親之命帶人出來平亂。

前些日鬼王入世攪得天下大亂, 先是以活祭蠱惑人心,又誅殺蒼極宗主立威, 引得無數歹人自詡為其門徒助紂為虐, 橫行霸道。

原本他只是為了清理那些暴徒還一方太平, 可惜他出門沒看黃歷,迎頭撞上了鬼王本尊。

他曾天真的以為青天白日之下鬼王的力量會被削弱,結果被活屍和妖獸重重包圍時他才意識到,完蛋了。

然後就被顏面掃地的吊打到毫無還手之力。

他心裏一驚, 拿手一撐床鋪,非但沒能直起身子,還疼的倒吸了一口涼氣,一頭栽了回去, 栽的五臟六腑動蕩不安, 叫囂著與胳膊的骨裂之痛遙呼相應 。

吐了口氣艱難的扭過頭, 他看見一個身材瘦削的錦衣少年背對著他, 正低著頭呼呼的吹著什麽。

“請問這是...”

沙啞的嗓音驚動了那個少年,他轉過身來,手裏端著的小瓷碗冒著熱氣,氤氳著那雙眸若清泉的眼睛,“你終於醒了。”

周子雲心裏咯噔一下,很沒出息的看楞了神,好半天才磕巴道,“這...是哪?”

“這是我的住處。”少年坐到床邊,小心翼翼的扶他起來,吹了吹勺子裏的藥餵到他嘴邊,“你傷的很重,先把藥吃了再說。”

周子雲頓時臉一紅。

雲天宗向來門規森嚴,人情冷漠,周子雲的老爹周承天更是出了名的刀子嘴刀子心,對這個寄予厚望的長子無比嚴苛,路邊撿來的小貓小狗過的都比他的童年溫暖些。

自打有記憶起,他娘親都沒有這麽照顧過他,一早就習慣了自力更生,被餵藥這種事…他真接受不了。

於是連忙伸手想去接碗,結果這一動扯到了脅下的傷口,嘶的一聲眼淚都快疼出來了。

少年無奈笑道,“我都餵了你這麽多天了,又不是小姑娘,你害什麽羞。”

周子雲幹笑著點點頭,暗想著是啊,又不是小姑娘,一般小姑娘哪有你長得好看。

一頓藥吃的他是臉紅心跳,六神無主。

少年將碗放在一旁,眉眼帶笑,露出了嘴角的小梨渦,“我是在城外遇到你的,見你還剩一口氣就把你撿回來了,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是我看你衣料上乘,想著萬一你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我不就發達了?”

周子雲一下子又被他笑沒了魂,半天才回過神木訥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我叫兮照,以後直接喊我名字就好,你的傷還得有一陣子才能恢覆,暫且住下吧。”

周子雲點點頭,念念有詞的說著大恩不言謝,來日必當湧泉相報。

兮照抿嘴一笑,笑他呆呆傻傻。

周子雲也笑,就此開始了他混吃等死的小白臉生活。

日覆一日,平靜如水。

在兮照細心的照料下,周子雲的身子漸漸恢覆。

平日裏他們一起讀讀書,下下棋,或者兮照在院中撫琴,周子雲倚在床邊透過窗棱看著他發呆。

看著陽光斜斜的灑在他身上,襯的他原本白皙的肌膚近乎透明。

雙瞳剪水,美人如斯。

周子雲不懂自己心裏的悸動究竟是什麽,只知道很想這樣一直看著他,最好能看到天荒地老。

大半個月後的一個傍晚,周子雲扶著墻歪歪斜斜的走出了房門,乍然看見陽光,即使並不強烈,也有些睜不開眼。

躺了太久,他整個人都軟綿綿的,只得用力抻了抻腿腳,扭了扭脖子,活動了好半天才覺得松快了一些,屁顛顛的跑出去尋人。

兮照正在竈房熬藥,一看見他就捏住了鼻子,嫌棄的直擺手,“出去出去,這裏是竈房,一會就給你洗澡,你先出去。”

周子雲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默默低下頭聞聞自己,心涼了半截,嘆了口氣灰溜溜的退了出去,抱著廊柱只想以頭搶之。

晚飯之後,臥房之中。

大木桶裏彌漫著溫熱的水汽。

周子雲和兮照大眼瞪小眼,兩個人都沒有一點要動的意思。

兮照抱起手臂,輕挑眉稍,“在等水涼?”

周子雲,“……”

兮照,“那是在等我給你寬衣?”說完,他當真上前一步,伸手要解周子雲的衣帶。

周子雲連連擺手,向後退去,嘴裏不停念叨著我自己來我自己來,像小媳婦一樣磨蹭了半天才解開腰帶,又別別扭扭的背過身去瞬間脫下衣服,以閃電一般的速度跳進了大木桶裏。

身子讓熱水一沒,他腦子裏充著的血又膨脹了幾分。

兮照用發帶綰起長發,卷起袖子拿著手巾走了過來。

周子雲忐忑不安道,“那…那個...我...我可以自己洗。”

“你都多久沒洗過澡了?胳膊也不靈便,能夠的著嗎?”

“......”

周子雲無言以對。

也不知是不是水太燙熏著了,或者根本就是他頭腦發熱神思混亂,從頭到尾一張臉紅的就像喝了十斤烈酒,還木頭木腦的十分乖巧,讓擡手就擡手,讓低頭就低頭。

兮照低著眉眼細心的替他擦著身子,白凈纖細的手指不經意的撫過他胸口上的傷,周子雲脖子一僵,只覺得那只手滑過的地方酥酥麻麻,整個人又開始坐立不安。

兮照低聲道,“你的傷好了,也該回去了。”

周子雲呆楞了半晌,鼓起上下三輩子的勇氣,深吸了一口氣後弱弱道,“你...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兮照手中動作頓停,好一會才回過話裏的味來,輕輕一笑,“難道說雲天宗少主失蹤了半個月...就是為了上青樓捧戲子?”

周子雲張了張嘴不知如何應答。

他本就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在兮照面前更是笨嘴拙舌。

兮照擰幹手巾搭在他腦袋上,“好了,擦擦幹,早點睡覺吧。”

兮照的宅子裏只有一間臥房,這些日他把唯一的床讓給了周子雲養傷,自己天天就只能睡書房。

他揉了揉快要熬斷了的腰,輕輕一嘆,側倚在窄榻上對著黑暗發呆。

每天都是這樣睜著眼睛熬到天蒙蒙亮時才能稍睡一會,還總是睡不安穩,這麽多年下來沒有黑眼圈,他還挺感激上蒼垂憐。

書房裏的人睡不著,臥房裏的人也在苦苦掙紮。

被那一句“該回去了吧”劈在頭上的周子雲輾轉了半宿,狠狠心踏著夜色溜進了書房。

他剛一進門便借著月色看見兮照可憐兮兮的蜷在那個根本伸不開手腳的榻上,方才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這些日他都是在這湊合的。

周子雲真是要被自己蠢死了,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自責,躊躇了半天,俯下身子輕手輕腳的抱起了他。

原本還擔心胳膊有傷會抱不動,恍然發現兮照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輕些,瘦弱的身子幾乎不盈一握。

或許是身子忽然一空沒了安全感,他睫毛微顫著要醒未醒,無意識的伸手攬住了周子雲的脖子。

這一攬,攬的周子雲神魂顛倒。

兮照大概是被他擂鼓一般的心跳給震醒的,恍恍惚惚的窩在他懷裏,“...這是去哪?”

周子雲吸吸鼻子,輕咳了一聲,“我的傷已經養好了,還是我去睡書房吧,你細皮嫩肉的該被硌壞了。”

兮照噗嗤一笑,腦袋搭上他的頸窩,“要不將就著擠一擠吧?床也不算小。”

周子雲好歹是顧忌著懷裏抱了一個人,才沒讓自己當場暈過去。

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到底在瞎琢磨些什麽啊,兩個男人擠一擠怎麽了,小時候也沒少跟弟弟擠一張床,哪來的這麽多齷齪念頭。

院子裏的月光溫柔如許,懷裏的人側顏似玉。

兮照未束的長發隨風微揚,整個人好看的像是畫裏走出來的一般。

正直如周子雲,終究還是在良辰美景中失了神,腦子沒跟上行動的低頭輕吻了懷中之人的額頭。

等他神智不清的睜開眼時,剛好正對上兮照那雙清澈明亮的眸子。

“我我我……”周子雲我了半天都沒我出個名堂。

兮照好笑,“你怎麽了你?”

這事待周子雲冷靜下來後一回想,簡直心驚肉跳,越想越後怕。

自小他爹就教他君子當有道為之,坦蕩蕩,如此舉動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而且,萬一只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真不知道以後要怎麽面對這個救命恩人。

他並非什麽古板的人,也知道這世上的斷袖之愛並不少見,可是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麽一天。

從小到大他一心鉆研劍道,還要分神去學著知書達理,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什麽兒女情長。

可是面前這個人,第一次讓他明白了什麽叫作怦然心動。

床榻之上,他們背對著背各占了一方小天地,周子雲依然沒有睡意,仔細聽著身旁的人輕微的呼吸聲。

許久之後,他極輕的挪了挪,一點點轉過身子,面朝向那個弱不禁風的身影。

即使睡在床上,他還是抱著手臂屈著腿,可憐巴巴的縮成一小團。

周子雲不知怎麽回事,有一種不可抑制的酸澀感泛上心頭。

兮照的呼吸突然間有些急促,像是受到了驚嚇一樣微微一抖,緩緩翻過身,片刻之後再次安靜下來,並沒有醒。

周子雲登時張大了眼睛。

兩人此時面對著面幾乎沒了距離,仿佛下一瞬間嘴唇就會碰在一起,兮照依舊闔著眼,細碎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面頰。

周子雲如今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哪受的住這種同床共枕耳鬢廝磨。

他一心想要平息心緒,卻越努力越要命,呼吸不受控制的開始變得粗重。

兮照先是在睡夢中不耐的皺了皺眉,而後像是感覺到了什麽,漸漸展了笑顏,明明醒了也不睜眼,捧住周子雲的面頰,臉向前微微一送,將嘴唇貼了上去。

從未經歷過撩/撥的人瞬間就淪陷了。

周子雲伸手將他壓進懷裏,意亂情迷的沈淪於深吻之中。

兮照突然一個翻身跨/坐在他身上,目光迷離的解開了自己的衣帶。

在這一夜,周子雲才真的體會到人間最極致的快樂是什麽。

他輕輕摟住兮照,入睡前一字一句的堅定道,“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帶你回去。”

50.夢魘 一

蔣謙提著小藥箱從兮照的住處離開時, 天色已黑。

街上的人很少, 偶爾路過一個兩個, 也都是低著頭行色匆匆。

他方才在兮照家看見了兩把琴, 雖說彈琴他死活沒學會,但是好歹也琢磨過幾天,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其中一把放在他書房的架子上, 看起來有點古怪, 琴身很舊, 只有兩根深色琴弦,鐵定是沒法彈的, 可是上面一點積灰也沒有。

或許是心愛的舊物, 時常拿出來擦拭?

他揉揉腦袋, 悶頭加快了步子。

夜空中濃雲壓頂,無星無月,一陣陣疾風夾雜著雨前的潮濕氣味,吹的蔣謙打了個哆嗦。

走了好一會, 他漸漸開始覺得不太對勁。

從他家到兮照家的路,絕對不可能要走這麽久,更何況他著急回去,步子比去時要快很多。

他疑惑的擡起頭, 忽然發現街上那些為數不多的行人都在盯著他, 直勾勾的, 那種毫不掩飾的眼神蔣謙非常熟悉。

當年被綁在祭臺上時, 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受到大規模圍觀。

那時所有人看他都是這種眼神——像看怪物一樣,充滿了防備,厭惡,還有一絲譏諷。

蔣謙蹙起眉心,眼睛裏不經意蒙上一層灰暗。

他駐足環視過眾人,心裏如同有千百只螞蟻噬咬,焦灼不堪。

不是都已經過去了嗎?這又是什麽意思?

還想說他是個怪物,再拎到祭臺上捆一次粽子?

當初他才十七歲,和旁人一樣平平凡凡的長大,就因為說出了那個古怪的夢,就因為一夜白頭,那麽多人頂著一副為民除害的嘴臉指責他是妖孽,大義凜然的說著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好,就算當初他們是因為百鬼亂世而草木皆兵,他也認了,如今舊事也不曾重提。

可是為什麽還不肯放過他?

蔣謙不自覺的咬了咬牙,毫不避諱的與他們一一對視。

可那些人依舊一言不發的死瞪著一雙眼,瞪出了一絲無所畏懼的挑釁。

空氣裏的水分越發讓人窒息。

他心底有一叢小火苗悄悄燃了起來。

三人成虎,聚蚊如雷。

人心有多惡毒,人言就有多可畏。

就好像當初的段嫣和殷如宣,這些年他見過的這種事還少嗎!

憑什麽?

他活了二十多年沒做過一件壞事,憑什麽要被這種惡心的眼神討伐。

人還是那群愚昧的人,但他不再是那個束手就擒的他。

蔣謙沈著臉,下意識的將手探到腰間,抓了個空才想起來,他出門根本沒帶劍。

當他再擡起頭時,那些人居然默默的散了,片刻之間,昏暗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冷風中,一片茫然。

空氣裏不知什麽時候蒙了一層薄薄的霧,不遠處一個披散著長發穿著艷紅色衣裳的人走了過來,手裏提著小燈籠。

待她走近時,蔣謙的眉頭漸漸松開,眼睛微微張大了些,“寧息言?”

寧息言身著嫁衣,蒼白的臉孔映上了一抹血色,她站定後直勾勾的看著蔣謙,面無表情的松開手,手裏的燈籠猝然落地。

那一小簇火苗奄奄的晃了晃,在將熄未熄的時候舔著了那層燈籠紙,瞬間火光燃起。

蔣謙更加茫然的看了看那個燒的劈裏啪啦的燈籠,又看了看僵在那裏一動不動的寧息言,腦子裏像揉了一團漿糊。

“你怎麽會在這?元清越呢?”

寧息言不答。

冗長的靜默中,一人一屍僵持著。

耳邊忽地傳來一聲清脆的口哨聲,寧息言猝然睜大雙眼,手中長鞭揚起,帶著破空之聲直抽向蔣謙。

蔣謙大驚之下閃身想躲,卻發現自己不能動了。

他驚恐的睜大眼睛,瞳孔裏清楚的映出了鞭子落下的軌跡,和她身後那個披著黑色鬥篷的朦朧人影。

“啊——!”

蔣謙一聲輕呼,滿頭是汗的醒了過來。

他長呼了一口氣,略略一動身子想坐起身來,卻發現被子絞成了一團將他纏在中間,纏的他動彈不得,總算是明白了方才在夢裏為什麽死活都沒法躲。

窗外一片漆黑,天還沒亮。

他暗嘆一聲睡覺都睡不消停,拱了拱身子掙脫出來,習慣性的翻身去抱身邊的人,卻撲了個空。

蔣謙楞了一下,無奈的笑了。

他都走了小半個月了,自己居然還沒習慣一個人睡。

心跳依舊如擂鼓,他還沒能從噩夢之中緩過神來,一時半會肯定是睡不著了,幹脆起身盤著腿,看著黑暗出神。

在找到將妄之後他一直沒有再做過夢,可是剛才那個夢非但處處透露著詭異,還真實的可怕。

尤其是夢裏那種驟起的殺意,讓他心裏戾氣橫生,到現在都忐忑不安。

當初他見到紀千重時,被誘發的心魔正是恨意。

他一直在強迫自己淡忘,可是行為可以控制,夢境卻不能,內心深處的陰暗原形畢露。

蔣謙揉揉鼻子,疼的嘶了一聲,伸手一摸,發現鼻頭上長了個碩大的火癤子。

這是最近奇怪的事情太多太燒心,燒的都上火了?

仔細想想,如果把事情捋到最前頭來說,應該是從臨湘城的戲樓開始,也就是說他們剛離開青城山,便被人知道了行蹤。

雖然去年在戲樓裏真正打照面的人是崔玉榮,但是他十分確定當時不止是他一個,而另一個人十有八/九是流雲鎮裏那個汲取七情的魔修,無論做事的手法還是操縱的行僵,都一模一樣。

可是這個魔修也沒做什麽實質性的事情,只是幫著崔玉榮引開了其他人的註意力,好讓他支開所有人單獨見自己,估摸著是崔玉榮和這個魔修之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再就是鬼王廟,這個倒是可以解釋,崔玉榮一心想要成為鬼王,用這種方式來迷惑人心,讓人們服從於他。

可是活祭的事究竟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安排,想借機用將妄的手殺了葉安摧毀蒼極宗?

如果真是猜測的這樣,最值得懷疑的應該是雲天宗。

元清越說過,崔玉榮和雲天宗是有勾結的,而崔玉榮這個人腦子不算好使,八成是被人當槍使了,而且就雲天宗最近的所作所為來看,明顯是想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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