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所有的古多人都在興高采烈地為第二天的“王選”做著準備。他們談論著幾位候選人，很多人叫著姆莉婭的名字，顯然這個年輕姑娘正是他們心中的最佳人選。但是大多數的卻還固執地要阿爾法做他們的王，盡管阿爾法神的名字並不在候選之列。

夜深之時，很多古多人還在為是選阿爾法神或是姆莉婭而爭執不休，而艾比利和姆莉婭已經回到了帳篷之中休息了。阿蒼古大祭司同另外八名新任大祭司研究著未來的事情。這對於古多人來說至關重要，所以這九個人皆是神采奕奕，準備著徹夜不眠。

就在這時，部落的一角已經亂做了一團。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阿蒼古聽到混亂之聲，邊鎮定地走出祭司的帳篷，邊高聲問道。

可是這邊無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只能看見部落的遠處已經燃起了熊熊的火光。阿蒼古頓覺大事不妙，他趕忙騎上自己的獵狼向著出事的地方奔去。

火焰之中，古多人已是屍橫遍野。一部金牛座肆意地噴著火蛇，傾瀉著子彈。古多人亂做一團，女人哭叫躲避，男人抓起身邊的武器或是石塊，但隨即便中彈倒下……

這幅畫面就像是一個調皮的孩子，拿著一盒火柴劃著了去燒烤地面上的螞蟻。那個孩子還因此哈哈大笑，他全然不覺自己的殘忍與卑鄙，只是覺得這是個樂趣而已。

阿蒼古騎著獵狼趕到了屠場一般的地方，他的嘴角在抽動，但卻沒有失去理智，大喊著古多人後撤躲避這個邪神的攻擊。

他的喊聲淹沒在了槍林彈雨之中，卻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那部金牛座已經鎖定了阿蒼古。駕駛著金牛座的查德冷笑著，瞪著血紅的眼睛宛如惡魔的面容。他猛地拉動操縱桿，作戰裝甲直奔阿蒼古而去。阿蒼古還未反應過來，冰冷的鋼鐵巨手已經把他攥在手中。

“阿爾法在哪裏！”查德中校咆哮著問道。

阿蒼古面露痛苦之色，他的胸腔仿佛就快要被擠爆了一樣。可他卻咬著牙，不肯吐出半個字來。

古多人的帳篷接連著燃燒起來，突然烈火之中走出一部偵查裝甲，那是小熊座。

“放開他！”艾比利說道。

查德看著顯示屏上的畫面，臉上的冷笑變成了獰笑。他一把扯下作戰頭盔拋在一旁，對著艾比利叫道:“你總算出現了！”

“你是……”

艾比利覺得從那邊金牛座中傳出的聲音很是耳熟。他極力收索腦子裏的記憶，終於想起了這個人來。

“你是查德中校！”

“沒錯，是我！”

查德的笑語中摻雜著一種瘋狂的恐怖。

“不，查德中校……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我們不能依靠武力來解決任何爭端！我希望我們能夠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在這之前，現在能不能把他放開……你不能在濫殺無辜了！”

“濫殺無辜？好吧，那麽……我們來談什麽？談人類的友誼？談紛爭與和平？現在我只想用這種手段來解決掉你！還有這些該死的渣子！”

查德徹底瘋了。他話未說完便操縱著金牛座握緊了攥著阿蒼古的那只巨手。殷紅的血水立馬染紅那殺人的屠刀，沿著鋼鐵的手指間流下。

阿蒼古死了。

43.

血的顏色宛如生命之花盡情綻放，亦預示著生命之花永遠地雕零。

艾比利親眼看著阿蒼古大祭司慘死當場，他也如查德那般瘋狂了。艾比利不顧一切地用低爆音輕型機槍向金牛座掃射，但這不能傷及對方一分一毫。

查德還在似魔鬼一般地冷笑，那只攥死阿蒼古的鋼鐵巨手緩緩擡起，然後像是僧人祈福那樣，雙手合十。阿蒼古的屍體就這樣在兩只巨手之間慢慢被碾磨成滴滴落下的血水。最後已經不成人形的屍體被扔在地上，查德又踏上了一只巨大的腳掌，整個作戰裝甲站在了阿蒼古的屍體之上。

這是他在向艾比利做出的挑釁。

艾比利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見到阿蒼古大祭司的那個戰場。這位從遠古之中走來的老人騎在他的獵狼之上。他不懼怕任何死亡的威脅，但也不張揚，就在那裏虔誠地念著他的祈禱詞。他用自己的不卑不亢來懇請與邪神的交流，他為了換回阿爾法不惜以自身的血肉之軀去面對邪神的屠刀……艾比利自始自終都對這位古多人充滿了敬畏之感。

然而現在阿蒼古卻這樣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艾比利不在去與查德討論什麽了。對於此時化作惡魔的人已經無需多說什麽。艾比利徹底憤怒了，他駕駛著小熊座直接向查德沖了過去。

其他古多人也憤怒了，男人們不在是後撤躲避，而是紛紛撿起遺失的武器，將查德團團圍住。

“你們這群笨蛋！來自取滅亡吧！”

查德咆哮著，抽出電極矛一下子刺中了沖來的小熊座。

強烈的電擊瞬間讓艾比利癱瘓倒下，他一下子便失去了意識。隨即金牛座上前死死地抱住了小熊座。

查德真的瘋了，他哈哈大笑，大聲叫道:“死吧！都隨我下地獄去吧！”

金牛座的自爆系統已經啟動，查德扭曲著面容，等待著自己與這世上所有一切一同化為灰燼的時刻到來。

……

“你這又是何必呢……”

蘭頓博士在千裏之外的天舟城裏看著查德最後的瘋狂，喃喃自語道。

“其實他沒有必要這樣自我毀滅，難道開創一個新的世界……這樣的打算不好嗎？”

蘭頓博士搖著頭，好像查德的行為令他失望至極。

“他不會懂得的……多數人的心中只有財富和權利而已。”

穆悄無聲息地走到蘭頓博士身後，用一種惋惜地口吻說道。

此刻穆的表情已異於往常，在黑洞洞的房間裏，他的身後隱約顯出一雙淡淡光影的翅膀，就猶如一個神聖的天使。

“我的老朋友，現在連阿爾法都與我們背道而馳……這完全出乎了我們的預料。我們不能在讓他繼續下去了，這個世界需要新的秩序。既然阿爾法不想做這個世界的神，那麽我們也不能讓他來破壞神主的新世界……如果他們一同滅亡也是件好事，阿爾法的基因已經被我掌握，只是我們還需要一個人世的代言人……”

“讓黑天使去吧……”穆淡淡地說道。

看到查德抓住了小熊座，蘭頓博士便關掉了顯示器，不在去看即將展現出來的毀滅的畫面。

毀滅之後便是重生，這是宇宙之中存在的萬古不變的真理。宇宙在無止無盡輪回中亦是不斷地經歷著毀滅與重生的過程，世間萬物自然也逃不開宇宙之法則，不斷地重覆著毀滅與重生的過程。世上並不存在絕對永恒的東西，包括太陽與星辰，物質與生命。

蘭頓博士正是自認了然宇宙之法則，所以他並不關心查德的自我毀滅。在他看來，這也是順其自然的事情。他現在關心的只有那個不在墮落的人類的新世界。

曾經的世界裏，人類失去了心靈的約束，變得肆意妄為，不在敬畏自然。人類創造了屬於自己的輝煌，卻也毀滅了自己。直至最後的帷幕落下卻仍不會對自己的傲慢反思一星半點。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因此曾經那個目睹了水晶列車落下凡塵的小男孩選擇了幫助人類毀滅了自我的世界。

幾千年後，那個小男孩又想著從新制定世界的秩序。他想成為這個世界的神，他認為似乎只有心存敬畏的人類才不會犯下相同的錯誤。這正是偏執的斯特恩真正想做的事情。

然而他的偏執已經不知不覺中把自己變成了毫無情感的執法者和陰謀家，在他心裏任何生命都已不值一提。也許斯特恩錯了，他與自認為那些墮落的人別無二樣，他也同樣擁有一顆腐壞的心靈。

一個小男孩究竟是在時候變成一個偏執的人，一個墮落的人，一個擁有腐壞心靈的人……這無人說得清楚。就像每一個人的成長那樣，在潛移默化而又冥冥之中註定的改變正是任誰都無法拒絕的未知的東西。

那麽，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力量呢？

其實這個問題科茲莫曾在雲之舟上與孫主任探討過。孫主任只是給了科茲莫一個故弄玄虛而又頗為神秘的笑容。

“道可道……非常道……”孫主任說。

科茲莫當時並不理解孫主任的回答。其實這個答案就是……沒有答案。

宇宙之中的法則並不是某個人憑借一己之力就可以參透的，也沒有任何一種想法或者語言描述能夠將其闡述清楚。所以孫主任才給了科茲莫這個不是答案的答案。

可惜曾經的斯特恩或者現在的蘭頓博士並不是雲之舟上的孫主任。他不懂得將自身融入宇宙之法則之中，只是想著如何去執行宇宙之法則。因此，曾經的斯特恩早已將自己投進了渾黑惡臭的血海漩渦之中。

他一面渴望著站在世界的制高點上，傲然於世;一面卻又瘋狂地破壞著世界，欲毀之而後快。他一面殘忍地殺死了無數人類;一面又用悲憫之心俯視天與地，仿佛自己就是一位神明。他一面瘋狂得難以自抑;一面又卑微地渴望著救贖……

這就是曾經的斯特恩，現在的蘭頓博士。

現在銀星號宇宙艦已經直奔火星而去，阿瑞斯號作戰艦也正向著地球而來。

火星上的蘭頓博士與神秘的TROY進行著秘密的交流，地球上的蘭頓博士卻將自己隱沒在黑暗之中，身後站著收攏著光之翼的穆。

許久之後，蘭頓博士緩緩睜開緊閉著的眼睛，有氣無力地對穆問道:“TROY……你相信阿爾法死了嗎？”

阿爾法死了嗎？

蘭頓博士突然對此產生了懷疑。

……

查德駕駛著金牛座死死抱住了艾比利的小熊座，他啟動了自爆系統，只等待著與這個阿爾法同歸於盡。幾秒鐘之後，他將帶著自己腦子中無意中因蘭頓博士的引誘而產生的秘密永遠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屆時真正的查德中校在一切結束後將會平步青雲，甚至在不久的將來可以進入到軍方的高層之中，準將或是中將的軍銜也將指日可待。

想到這裏，查德笑了，他在自爆前感到的是無比的輕松。

可就在這時，姆莉婭駕著一頭石板犀沖了過來。那是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石板犀直接撞在兩部作戰裝甲之間，硬生生地將兩部作戰裝甲分開了。這一下讓查德中校也是措手不及。

在劇烈的撞擊下，艾比利猛然清醒過來。他一睜眼就看見了因劇烈撞擊而脫手飛起的姆莉婭。於是艾比利便不顧一切地拉起了小熊座高高飛起，一把將姆莉婭護在自己的鋼鐵巨手的手心之中。

就在小熊座還未落地之時，金牛座爆炸了。巨大的沖擊波將艾比利的小熊座掀飛出去，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艾比利死死地護住姆莉婭，任憑烈焰將自己吞沒，他也不容許姆莉婭受到任何的傷害。

終於，小熊座重重地砸在地上，又因慣性飛出了老遠，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半天後，小熊座的機械手臂緩緩移開。姆莉婭還活著，但已然渾身是傷狼狽不堪。而她卻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向駕駛艙飛奔而去。

這時候小熊座的駕駛艙打開了，艾比利跳了出來。劫後餘生的兩個人就這樣相擁一處……

這一幅畫面整被從新打開顯示器的蘭頓博士看了個正著。他的嘴角抽動了幾下，冷漠地對著身後說道:“看來得讓黑天使去處理一下了……阿爾法……毀掉吧……”

44.

部落已經狼藉不堪。死掉的古多人將自己的靈魂獻祭於翻騰的烈火之中，成為生息繁衍的祭品，他們的名字也已隨風而去。活下來的古多人沒有悲傷，只有憤恨入骨的目光，和存在於內心之中對邪神的詛咒。

但是聽天由命的古多人卻沒有過分地表現出自己的情緒，所有人都是這樣的顯得漫不經心。整個部落中只有兩個人是例外的，那就是艾比利和姆莉婭。

古多人對於死亡已經司空見慣，所以他們不會因為同伴的死亡而感到悲傷難過。古多人是一個整體，所有人都只是這只巨獸的一根毛發而已。一根毛發的隕落對於整個部落來說簡直微不足道。古多人是為了部族而活著，而不是為了自己而生。悲傷的眼淚不會對部族的生存起到任何有益的作用，因此古多人從不悲傷。

從前的姆莉婭也是這樣，她甚至不將自己的生命看成重要的事情。但是今天的姆莉婭卻感覺到了無法壓抑的難過，就好像一把絞刀在心頭肆意旋轉。

她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怎麽了，總是被生離死別的痛苦侵擾著。她已經不在是一個堅強無畏戰士，現在姆莉婭的心中已經有了太多的牽絆，她的心已經變得柔軟無比。這是艾比利教會她的，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情感基因。

艾比利在姆莉婭身旁，用自己的胸懷安慰著她。姆莉婭的肩頭顫抖著，她從來都沒有如此害怕過。現在只有艾比利的陪伴才能讓她稍為安心下來。

她害怕失去艾比利，就在剛剛金牛座即將爆炸開來的那一瞬間，姆莉婭感覺到自己就將失去了一切。這種絕望之感遠要比失去自己的生命更令她害怕，就像是靈魂被活生生地抽離身體一樣，姆莉婭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在離她而去。於是她不顧一切地駕著一頭石板犀沖了過去，她甚至沒有過多去想這樣的結果，完全是出於本能的想要將艾比利從死亡的漩渦中拉出。

幸運的是她和艾比利都還活著，可是那種可怕的感覺卻久久難散，直到塵埃落定之時還縈繞於心。

這個世界上無人不是自私的，人類的天性如此。人類的自私可以將世界變得冰冷，人類的自私也會讓彼此產生溫情的眷戀。比如絕無僅有的親情，獨一無二的愛情，以及友情與世間之中的種種感情歸根結底都是自私的。可正因此，人之自私可為奉獻，人之自私可為留戀，人之自私可為永遠的守候與等待。

因為舍不得，所以無論何時都無法忘記他，都不能不去牽掛著，這便是人的自私之處。自私為取舍之間的偏頗，也是輪回之中的心境。

這有誰逃得開呢？

天光微亮，雲影飄然。部落裏已經安穩下來，無數的人忙著收拾殘局，整個部落都仿佛被陰霾的烏雲多籠罩。新一天的陽光耀眼而神聖，卻無法沖破這種陰霾。

然而，就在新一天耀眼的陽光灑落下來之時，部落之中再次產生了變故。

阿蒼古已死，其他新近選上的八名大祭司留在阿蒼古的帳篷中焦急地商議著事情。就在這時，帳篷中阿迪亞神的生物顯出了瑩瑩的光芒。這八位大祭司看到後趕緊拜倒一地，他們知道這是阿迪亞神的神跡，絲毫不敢怠慢。

帳篷頂上被掀開了，陽光照射在阿迪亞神的聖物之上，接著那光芒越來越盛，直到迸發出一道人影出來。

八名大祭司嘴裏念著讚頌阿迪亞神的祈禱詞，不停地拜著。

阿迪亞神的神光照亮了整個帳篷，光芒散射出去，所有古多人都看到了如此神跡。

阿迪亞神對八位大祭司言明，這一切的災難皆因阿爾法而起。阿爾法已經背叛了阿迪亞神的神諭，所以古多人受到了邪神的攻擊。他們不能再讓阿爾法留在古多人的部落之中了，如果這樣，那麽還將給古多人帶來更多的災難，直至古多人徹底的毀滅。

另外，阿迪亞神還告訴八位大祭司們，不久之後他會派來一位黑色的天使，這位黑色的天使將會帶領著古多人推翻邪神的壓迫和奴役，將古多人引向真正的光明。

事情就是這樣，一切突如其來毫無預兆。艾比利之前還被古多人奉若神明，他們稱呼他是阿爾法神。可是短短一夜之後，艾比利就成了古多人的災星，禍端，一切不祥的開始。

得到阿迪亞神旨意的古多人將艾比利和姆莉婭團團圍住，八位大祭司恭敬而強硬地請求阿爾法離開古多人的部落。艾比利難以置信的看著這群人，還不能相信所發生的事情。

古多人之中很多看得出並非自我所願讓艾比利離開，但他們不敢違背阿迪亞神的意思。如今阿蒼古大祭司已死，而這些古多人就像是一群趨附者眾的鴨子，只會跟隨著頭鴨亂跑一氣。哪怕是跟著沖進燃燒的爐火變成香噴噴的烤鴨成為別人的美食，自己也全然不覺為何會有這樣的命運。

艾比利已經百口難辯，面對咄咄逼人的八位大祭司，他已無任何理由還留在這裏。當初古多人是受到了阿迪亞神指引才不惜代價迎來了阿爾法，而今又因阿迪亞神的一句話便拋棄了阿爾法。這實在是莫大的諷刺。

艾比利懊惱地爬上小熊座，他試了試，小熊座還能開動。

這時候的姆莉婭怒氣沖天，大聲質問著八位大祭司。

“為什麽！讓阿爾法離開部落！他幫助了我們多少！”

八位大祭司卻面沈似水，不茍言笑。

“這是阿迪亞神的意思，阿迪亞神已經告訴我們，阿爾法背叛了他！這一切的災難都是因由阿爾法而起，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在呆在古多人的部落！”

姆莉婭再怎樣據理力爭也都無濟於事。她瞪著眼睛，咬著嘴唇不在說話，轉身決絕地登上了小熊座的駕駛艙。

“我們走！”姆莉婭對艾比利說道。

她的堅定的眼神已經說明了要與他共生同死的決心，艾比利對此沒有絲毫的懷疑。

小熊座的艙蓋落下，漫漫黃沙漸漸隱沒了他倆的痕跡。

怎麽會這樣呢……到底是阿爾法背叛了阿迪亞神，還是古多人背叛了阿爾法呢……

艾比利還未從古多人的背叛中回過味兒來，他顯得是那麽的心灰意冷，一顆低沈的心如墜冰窖。

走了很久，兩個人一直默默無語。突然，姆莉婭坐在他的身後，將一雙炙熱的手伸了過來，毫無預兆地從後面抱緊了艾比利。

艾比利趕緊停下偵查裝甲，轉過身來。姆莉婭卻迅速地將頭埋在艾比利的肩頭。

艾比利看不見姆莉婭的臉，卻發覺滾燙的眼淚已經從她的眼中湧出。

他能做什麽呢？現在的他只有與這個心愛的女子擁抱在一起，好像是寒夜之中兩只無家可歸的麻雀一樣，只能相互依偎一處。

“沒關系……我在這裏……”艾比利說。

然而就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說出的話是這樣的蒼白無力。

……

45.

這不是姆莉婭第一次掉下眼淚了。她第一次落淚是因艾比利，而這次原因卻是有些覆雜。其中原因就是姆莉婭自己也難以說清。

但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曾經對艾比利許下的誓言永遠不會忘記。

“我做你的妻子……永遠不在分開……”

那一夜姆莉婭就是這樣答應了艾比利的。

真摯的感情就是這樣，也許就是因為那一句永遠不忘的誓言，拋棄所有也在所不惜。

就在艾比利與姆莉婭不知何去何從之時，卻有一雙黑洞一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倆人，想要將他們兩個吞沒下去。

這雙眼睛的主人正是阿迪亞神的使者——黑天使。

在所有的傳說典籍和神話故事中，天使皆是聖潔的，善良的，正直的。天使侍奉著神明，又將神明的福音傳向人間。

他們是奉愛傳福的靈，是人類幻想中的天國的守護者。

可是這位黑天使卻不是潔白的化身。此刻他在天空之中躲避著世人的目光，只等待著從天而降，猶如捕食的老鷹將自己的獵物置之死地而後快。

然而天使又是驕傲的，黑天使也不例外。他等著艾比利與姆莉婭做完做後的道別，他想這樣作為對凡人的恩賜，以顯示自己的慈悲與憐憫。而他卻不知這種憐憫無異於戲弄與嘲諷。

姆莉婭止住了眼淚，哭過之後她現在覺得心裏暢快了許多。小熊座繼續前進了，在沙海中留下了游弋過的痕跡。

“我們要去哪？”姆莉婭問道。

艾比利過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我們去見阿迪亞神吧！”

艾比利說出了自己的打算。既然阿迪亞神在古多部落中顯出所謂的神跡，稱自己是神明的背叛者，那麽其中就一定發生了什麽變故。艾比利明白那個阿迪亞神就是陳教授，是一個他在幾千年前都很敬重的老人。他絕對不會無故說出這樣蠱惑人心的話來，盡管陳教授在古多人面前一直以阿迪亞神自居。其中到底有什麽樣的原因，所有的迷題只有親自見過陳教授之後才能知曉。

“去見阿迪亞神？可是……”

對於艾比利的打算，姆莉婭還是憂心忡忡。顯然現在的阿迪亞神已經拋棄了阿爾法，將阿爾法定義為背叛。那麽此時去見阿迪亞神，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相信我，我了解阿迪亞神……”艾比利說。

聽到艾比利如此說來，姆莉婭笑了，她意識到自己的擔心真是多餘的。他是阿爾法神，是自己最信任的人。既然他要去見阿迪亞神，那麽自己跟著他便是，真不必有過多的無關緊要的思慮。無論天涯海角或是生來死往，跟著他便是了……就是這樣，姆莉婭的笑是送給自己的，她是在嘲笑著自己。既然相信他，那就無條件地相信著吧，這應該是毫無疑問的。

就在這時，一個黑色的影子從天而降，宛如一道黑色閃電重重地劈在了小熊座上。

艾比利猝不及防，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覺得天塌地陷一般一陣突然的眩暈。等到他回過味兒來，小熊座已經被擊飛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

那就是黑天使，一部存黑色的作戰裝甲，黑色的鋼鐵巨翅展現在他的身後，那正是他身為天使的標志。

而癱在地上的小熊座這時已經無法動彈，就在黑天使落下之時，他那鋒利的拳刃已經準確無誤地插進了小熊座，將小熊座的傳動裝置破壞掉了。

二者的實力相差的實在過於懸殊。艾比利自始自終壓根就沒發現這位黑天使就跟在自己的身後。而他的速度更是讓艾比利來不及反應。

黑天使就像是一位征服者一樣傲然站在艾比利的面前，他對於已經無法行動的獵物並沒有急於送出最後的一擊，而是像一位真正的天使那樣，給予將死之人足夠的時間去祈禱，去懺悔。

艾比利拼命拉動這操縱桿，小熊座還是一動不動。他的心裏尤似火燒油烹一般，因為他不能死在這裏，這並不是僅僅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身後的女人。

一組電子脈沖彈在電光火石之間就發射了出去，這是艾比利最後的殺手鐧。然而黑天使還是穩穩地站著。就在電子脈沖彈射出的一剎那，黑色作戰裝甲的表面突然現出了同樣黑墨一般顏色的重粒子護層，一組電子脈沖彈結結實實地打在上面卻在煙消雲散之後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電子脈沖彈對黑天使根本沒有任何效果！

艾比利開始絕望了，但他並沒有膽怯，他現在想的只是怎麽讓姆莉婭活下去。可是現在的情況下，有什麽能夠阻止這個黑翼魔鬼的屠戮呢？

艾比利沒有多想，他決然地打開了駕駛艙，回頭對姆莉婭說道:“呆在這裏，好好活下去……”

他跳下小熊座，舉著手大聲喊道:“你是誰！為什麽襲擊我們！”

這是艾比利的決定，他感覺這位黑天使就是沖著自己而來，那麽他不在反抗，甚至必要之時犧牲自己也許能夠換來自己所愛女子的生存。

可是姆莉婭完全明了艾比利的心思，她怎麽能夠眼看著他去送死呢？

姆莉婭也跟著艾比利跳下了小熊座，堅定不移地站在了他的身邊。

那部黑色作戰裝甲的艙門也打開了，一個淡藍頭發的俊美男人走了出來，同時他拿著一把槍將槍口指向了艾比利。

“亞倫！”

艾比利瞪大了眼睛難以自信地看著那個完美人類，那竟然是亞倫！

“亞倫？不……那是我從前的名字……現在的我是黑天使，不是亞倫。不過這個名字感覺好懷念啊……”

亞倫優雅地笑著，向艾比利這邊走了幾步。他既沒有承認自己是亞倫，又沒有完全否定自己不是亞倫。但是艾比利看得出，他就是亞倫！就是那個曾經與自己暢談，又幫助自己逃出天舟城的亞倫。

可是亞倫當時與科茲莫互射死去，是自己親手用火焰燒掉了兩個人的屍體的。難道……這個亞倫又是一個備份人？可是他現在自稱是黑天使，這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一連串的疑問在艾比利腦中飛速地閃過，可是他卻猜不出其中的答案。

“我現在是阿迪亞神的侍者，你可以叫我黑翼天使。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讓你毀滅的。本來阿迪亞神希望你這個原生基因的攜帶者來做新世界的監管者。可是你太讓阿迪亞神失望了。你的存在會改變新世界秩序，所以我現在必須消滅這個隱患。”

亞倫面無表情地說著，仿佛在他看來任何生命都要無條件為他口中的新世界做出妥協，哪怕是毀滅掉，也是理所應當的。

這完全是以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之口吻說出來的話，不容凡人有任何的辯駁與反對。

“這不是你！亞倫！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艾比利大聲地質問著。而亞倫冷漠的臉上只是回敬了一個冷漠的微笑罷了。

“不用多說了，你和這個古多女人都要死在這裏！”

亞倫不容分說，舉起槍來就要扣動扳機。

突然天空之上刮起了一陣烈風，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尖叫。

這一聲尖叫驚擾了亞倫，他手上稍有遲疑，本能地剛想擡頭去尋找叫聲的來源，一只巨大的蝠鷹已經沖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風，風以極快的速度向亞倫沖撞過去，一下子將亞倫撞飛出去。

艾比利看到了及時趕來的風，心中便是一喜。趁著亞倫倒地之時，艾比利趕忙拼著命向亞倫的方向跑去。他必須抓住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控制住亞倫。這是他與姆莉婭僅剩的一線生機。

然而他還是慢了一步。

就在艾比利沖到亞倫跟前的時候，亞倫突然一個翻滾爬了起來，槍口正指著艾比利的腦門。

天空上阿西也趕來過來，兩只蝠鷹盤旋了一圈，再次向亞倫俯沖過來。

姆莉婭明白此刻艾比利的處境，她趕緊大喊道:“阿西！風！回來！”

阿西聽到了姆莉婭的命令，收住了攻勢。可是風並不聽從姆莉婭的指示，仍舊攻勢不減徑直向亞倫沖去。

剛才風一擊得手是因為打了亞倫一個措手不及。可是現在亞倫憑借著手中的槍早已掌控了全局。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連盯著艾比利的目光都沒有偏移板寸，用極快的速度轉手向著風就是一槍。這只巨大的蝠鷹應聲倒地，血染黃沙。

“風！”

艾比利大叫著風的名字，但已於事無補。風不在起來，而那支槍口還在他的腦袋上。

艾比利突然想起了陳教授，那個被古多人視作阿迪亞神的老頭，一個悲天憫人的智者。他那時對自己說的話還尤在耳畔。

“我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從新覆興人類……”

可現在是陳教授的本意嗎？

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這個時候艾比利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自他在這個世界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他看到的都是虛幻而卑鄙的東西。除了姆莉婭和風，他不在留戀任何東西。

可是現在風已經死了，姆莉婭還在另一邊悲傷地看著自己，而被曾經被自己視為朋友的亞倫正用槍指著自己的腦袋，不久之後就要幫助自己毀滅消失。

這個世界倒地什麽才是真實的呢？

“我必須要死嗎？”艾比利問。

亞倫沒有急於回答他，首先給了他一個漫長的微笑。他那淡藍色的秀發在風沙中絲絲飛舞，顯得是那樣的迷人。

“這不是死亡，而是阿爾法對新世界的奉獻……”亞倫說。

“我不管是什麽理由……放過她……”

艾比利的眼睛先是堅硬地盯著亞倫，而後慢慢轉向姆莉婭，變成了溫柔而留戀的目光。

這時遠處的姆莉婭似乎查覺了艾比利的打算，她再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了。如果那個人始終不肯放過艾比利，那麽她自己還要等待著什麽呢？等著艾比利向這個劊子手告饒，為自己懇求來一個生的機會嗎？可是艾比利不在了，那麽自己生存的意義又在哪裏呢？如果現在就是兩個人生離死別的時刻，那麽就是死也要死在他的懷裏，只有這樣才能算作自己完美的幸福。

這些想法一閃而過。於是姆莉婭大喊著艾比利的名字，不顧一切地向著艾比利飛奔過來。

亞倫冷漠地第二次扣動了扳機。一道火光射出，姆莉婭慘叫一聲，翻滾著倒在了地上。

這一槍正中姆莉婭的左肩，灼傷的血洞正向外湧著殷紅而粘稠的液體。

艾比利眼見著姆莉婭倒下，他頓時發起瘋來。憤怒的一拳將亞倫打倒，接著像是一頭野獸一般直撲過去。

現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澆滅艾比利心頭的怒火，他左右開弓，拳頭如冰雹一般打在亞倫的臉上。這張高傲優雅而完美的臉龐瞬間被艾比利打得血沫橫飛。

就在艾比利肆意向著亞倫發洩心中的怒氣之時，那部黑色的作戰裝甲突然動了起來。一門火炮黑洞洞的炮筒就對著倒在地上痛苦不已的姆莉婭，而黑色作戰裝甲之前投射出陳教授的身影。

“請停下你愚蠢的行為，不然我就讓這個古多女人灰飛煙滅！”

陳教授依舊用艾比利熟悉的漢語對他說道。

艾比利的拳頭停了下來，他放開了抓住亞倫的手。而亞倫趁此機會趕緊跑到陳教授的身邊。黑色作戰裝甲的炮口轉而對準了艾比利。

“陳教授？這是為什麽？”

艾比利難以置信地問著陳教授。如果剛才他還對黑天使幕後主使之人有所懷疑，那麽他現在是真真切切地相信了，想要除掉他的確確實實就是陳教授。他現在是徹徹底底的心灰意冷了。

陳教授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說了句:“請原諒我，我的孩子……這個世界不能沒有神明的監管……”

說罷，那臺黑色作戰裝甲的炮孔之中火光一閃……

艾比利不想再知道其中的因由了，其實在陳教授眼裏他就是他的孩子。這時候的艾比利也突然明白了，自己原來就是陳教授制造出來的東西，自己和那個黑天使亞倫一般無二只是一個備份人而已。他的代號是阿爾法，是希臘字母中的第一個字母，是“α”……

這個事實竟如此之殘酷！

阿爾法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耳邊沒有風聲，只有姆莉婭輕聲地對他說:“愛……比利……”

這是他對心愛之人的懷念，是他在這個世界最為值得品味的東西。

46.

時間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個時候。

姆莉婭帶著他的部下終於打開了遺跡塵封的大門，找到了浸泡在生態皿中的阿爾法。古多人用最簡單有效的方式砸開了玻璃罩子，阿爾法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掉落了下來。姆莉婭趕緊迎上去，抱住了這個赤裸的像是個剛剛分娩出來的嬰兒一樣的男人。

她完全被他的俊美所折服了，將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張實驗臺上。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在混沌紙條依稀聽到姆莉婭的聲音。

那麽在守候著阿爾法醒來之時，姆莉婭究竟說了些什麽呢？

“阿吶呀咦咜……”

“姆莉婭……嗦喏咕……”

“啦嗖……”

姆莉婭就是這樣與另一個古多人對話的。

她說:“多麽俊朗的男人啊……”

另一個古多人問:“姆莉婭，他還活著嗎？”

姆莉婭回答:“一定活著……”

那是阿爾法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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