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征在一個軍人身上本是理所應當的。

想到這裏，男人也就將與科茲莫之間的不愉快釋懷掉了。他將目光轉移到這個俊朗的大尉臉上，語氣平和，就像是和自己的老友說話一樣。

“你的家人怎麽樣？有孩子麽？”男人問道。

科茲莫明顯對男人將話題突然轉移到毫不相幹的事情之上而表現得無所適從。他楞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這個無名氏先生在親切地詢問自己家人的情況呢。盡管這種問候方法並不是科茲莫所習慣的交流方式，但他還是感覺到了友好的意味。

“哦，我……沒有後代。”

“沒有孩子？也沒結婚嗎？”

“嗯，是的。結婚這個詞兒到現在已經不在流行了。現在的人類幾乎都是單身主義的堅定奉行者。”

“這怎麽可能？”

“事實就是如此……”

接著，科茲莫將火星都市上人類社會的事情簡單解釋給男人。男人聽得若有所思。待科茲莫講罷，男人緩緩問道:“你覺得這些荒唐的法案是否正確呢？”

科茲莫低頭沈思，好像正在琢磨什麽事兒。半天才回道:“哦，我是軍人而不是政客。我對這些問題並不感興趣。但這些人類社會制定的法則總有它的道理。”

確實，看似荒謬的東西其背後的原因可能實則無奈。男人自知如此，又無力改變，正如同他前世的性情。

就在這時，科茲莫的手環突然亮起瑩瑩綠光，跟著傳出了聲音。

“科茲莫中尉！古多人來找麻煩了！現在請你集合自己的小隊，整裝待命！”

那是查德中校的聲音，在緊急的事態中卻仍然冷漠而威嚴。

“收到。”

科茲莫擡起手臂，對著手環回應道。

“好了，無名氏先生。我畢竟是個軍人，沒必要討論其他事情。現在我們有新任務了，在你去火星之前，你我都要服從命令。現在，我們要集合了。這是命令！”

話已說完，科茲莫的眼睛還在與男人對視著。片刻之後，他下達了命令。

“現在出發！”

與此同時，在天舟城外的荒漠上依然變成了大戰一觸即發的沙場。上萬的古多人手持著各式各樣的原始武器集結在高大威猛城墻之外。他們穿著皮甲，高樹戰旗，其中還有無數的石板犀，獵狼和長著巨大肉翼的蝠鷹。古多人甚至搬來了幾架投石機，裏面已經填裝好了無數細碎的石質彈丸，儼然一副殊死決戰的畫面。

“這些古多人瘋了嗎？”

蘭頓博士坐在守備室裏看著顯示屏上的畫面對查德說道。

“是的，我想這些野獸正是饑不擇食，想把我們吃掉吧。”

查德譏笑著古多人的愚蠢，手中還端著一杯清水。

一個負責城市守備系統操作的藍頭發男人同查德一樣不以為然地問道:“查德中校，現在要開火嗎？”

查德尤似看著熱播劇一般，眼睛被顯示屏牢牢吸引，嘴裏說道:“不，在等一會，讓我們看看這些野獸的牙齒有多鋒利！”

就在這時，古多人的隊伍中走出一個騎著一頭強壯獵狼的老者。他的皮膚已經是黑紫色，就像是熟透了的黑紫色的李子。一副銀制的半截面具遮掩住了他上半邊地臉，只有一張黑紫色的大嘴和嘴邊垂可齊胸的灰色胡子露在外面。

那老年古多人騎乘在獵狼上高舉雙手開始高聲喊話。他身後無邊無沿的人與獸交錯的海洋，此刻確是鴉雀無聲，只有戰旗烈烈作響。

顯示屏上的畫面在快速拉進，畫面聚焦在那老年古多人身上，同時他的語言已經被翻譯後傳到守備室裏面。

“我是古多部族大祭司阿蒼古，代表古多人向神明大人們請求……請交出阿爾法，這是我們古多人的命運！為了阿爾法，古多人無論做出多大的犧牲，也願一戰！為命運而戰！雖然我等並無心冒犯神明！”

這個自稱是大祭司老者如虔誠朝拜一般向天舟城裏的神明說出了請求。他用了神明這個詞兒，而不是邪神。從他短短的幾句話中聽得出這支威武大軍的卑微屈膝，他們是來祈求著神明們的恩賜;但也看得出他們的悲壯慷慨，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他們甘願已死相拼。這一畫面同時也被坐在獵戶座Mark5上的男人看到，現在只有他明白自己正是那個微不足道的人，微不足道的阿爾法。

“我說……蘭頓博士您知道那老野獸說的阿爾法是什麽？”查德問道。

“天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蘭頓博士回答道。“這些古多人從來沒有如此勇敢過。即便是我們抓走了那麽多的古多奴隸，他們都不敢如此造次。今天的情況非比尋常，他們的目的一定是個非常重要的東西。也許是前不久科茲莫他們抓回來的襲擊者，那個古多女人？”

“女人？你說那個囚犯？那可不是什麽傾國傾城的女人，只不過是只紫皮怪物罷了。”查德說完，還不忘裝腔作勢地哈哈笑了兩聲。仿佛在這個荒蕪之地裏，取消古多人便是他最大的樂趣。

“不，你不了解這些古多人。那個女囚犯在他們之中真可算的是傾國傾城。當然，這是用古多人的眼光來看的。那個女人不僅年輕漂亮，而且很有勇氣和力量，身手也是了得。”

“按照博士您的話來說，難不成我們抓住了古多人的公主殿下？難道她就是阿爾法？”

“不，古多人沒有公主。他們還處在原始的部族社會階段，他們沒有國王。至於那個女人，至今也沒從她口中得到什麽確鑿的信息。”

“博士啊，你總是缺乏幽默感。那麽現在我們如何處置眼前的鬧劇呢？”查德還是譏笑的口吻，在他眼裏古多人的數萬大軍不過一場鬧劇罷了。

蘭頓博士盯著畫面裏的古多人老祭司，半晌才緩緩說出一句話來。

“靜觀其變吧。”

黃昏已至，戶外的氣溫像是打開制冷開關的冰箱一樣，下降的很厲害。阿蒼古大祭司還在冰冷的風中不停地朝拜一般向神明祈禱著恩賜，但終是徒勞，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城墻上嚴陣以待的十幾部作戰裝甲似乎生銹了一樣，死氣沈沈一動不動。裝甲內的人或是昏昏欲睡，或是無事閑聊，嘲笑著古多人的自不量力。只有男人坐在獵戶座Mark5中百感交集。

男人覺得這些古多人看似可怕，他們來勢洶洶重兵壓境，但他們真實的目的就是想要帶走自己而已。這些古多人頗有悲壯的意味。自己對他們究竟有怎樣的重要意義，才上這群怪人勞師動眾，甚至欲動武力來個玉碎瓦全的呢？男人自己就是阿爾法，這是古多女人告訴她的。那個名叫姆莉婭的古多女人也曾不惜代價想帶走男人，也因此被捉，此後生死未蔔。為了他這麽一個普通的而又失去記憶的古代人類，到底值得不值得呢？男人越是思考越是覺得困惑。他在駕駛艙內一言不發，但腦子似要被撕裂一般。

太陽落去了最後一絲光亮，天際與大地的交界處只留著還存有暖暖餘溫的霞彩。這一絲光亮的隱去好像是古多人與神明約定的信號，跨過日與夜的界限之時，古多人大祭司轉身駕著獵狼沒入了大地之上的千軍萬馬之中。接著，古多人的軍陣中響起了低沈的號角聲，戰爭已經開始。

13.

古多人對天舟城突然發起了總攻。一切突如其來，天舟城裏守備的人還在漫不經心地說著，話譏笑著古多人的愚蠢。而蘭頓博士與查德也準備對這些古多人不理不睬。

蘭頓博士認為他們沒必要為這些荒漠裏的野獸浪費武器資源。如果只是幾個古多人或是一隊古多人，將其驅散也權當是打靶練習了。可是現在外面有上萬的古多人，一旦沖突發生那武器消耗可不是一個小數目。蘭頓博士不相信古多人有能力攻破天舟城的外墻，那高墻外層可不是木頭和磚石，而是用貨真價值的鋼鐵鑄就，古多的投石機和石板犀根本無法撼動其一分一毫。因此只要古多人不做出過激的行為，也沒必要發動反擊。

但事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古多人在太陽消失的一瞬間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剎時，天舟城外鼓角爭鳴，戰火熊熊，數不盡的古多人嘶吼著發起了無畏的沖鋒。

“阿迪亞……乎羅亞……”

就在前一秒還是虔誠朝拜的謙卑下族，就在這一時間瞬間變成了嗜血的雄獅猛獸。從天空上砸下了數不清的燃燒石彈，宛如一陣陣從虛無中垂落的流星火雨。那是古多人投石機投下的澆上火油的磷石碎彈。成群的蝠鷹載著古多人敢死隊一飛沖天，又好像螺旋式轟炸機那樣俯沖而下，投出的燃燒物粘在地上形成了一片一片的火海。

古多人的石板犀騎士們發起攻擊了，地面上猛然飄起來滿目的煙塵。那些紅了眼睛的戰士們揮舞著石斧和長矛，用自己的身體去撞擊城墻上的閘門。一只石板犀撞了個頭昏壓花，馬上自側面繞出攻擊面，接著由後面的補上，繼續沈重的撞擊。在一輪輪猛烈的撞擊下，大地在由節律地震顫著，那轟隆之聲讓人心驚膽寒。

“他們真的是瘋了！”

天舟城裏的守備軍人先是被這意想之外的場面震撼住了。接著作為上級人類的自尊和狂妄變被悉數激發出來。不等作戰指揮官查德中校下達什麽命令，高墻之上的自動火炮已經開火。一些古多人將身體遮掩在石板犀的頭盾之後躲避射擊，但還是有很多人在眨眼間變被火炮打成了篩子。

“第三小隊擊中攻擊空中目標！”查德中校發出了作戰命令。

科茲莫洪亮地答道:“第三小隊收到！穆，無名氏先生跟我來！”

科茲莫喊出男人的名字。當然男人並不叫“無名氏先生”，這不過是他們送給他的綽號而已。男人究竟是無名氏還是阿爾法，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聲傳進男人的耳朵，讓他猛然回過神來，這時候科茲莫和穆已經沖了出去。穆立在城墻之上，端起兩部懸掛在機械臂上的加特林重機槍向天空上俯沖下來的蝠鷹傾瀉彈雨，並爆射出兩發40連裝微型誘導導彈。科茲莫則在彈幕的掩護下高高飛起，他的作戰裝甲背包和腳掌部噴射這藍焰，揮劍迎著一只蝠鷹而去，頃刻便將其砍落。

“第一小隊，迎擊下面的野獸！第二，第四小隊火力支援！”查德接著他的作戰命令。

“哦，來吧！第一小隊的勇士們！游戲時間開始！”

第一小隊的指揮官比爾大嚷著。轉眼四bat Machine Armor 金牛座重裝Ⅲ型已經飛下城墻。“金牛座”的噸位可比“獵戶座”大上很多，雖然不及獵戶座的機動性高，但卻是以裝甲堅固和火力兇猛而著稱的主力作戰裝甲型號。特別是其搭載的“白洞”型陽離子炮對於任何生物都是致命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一旦被陽離子炮波及的生物細胞將會死亡，無異於地獄來臨。雖然現在這種地獄武器在人類戰爭中是嚴格禁止使用的，但在對未知外域的探索時，火星聯邦政府還是允許作戰部隊裝備並在緊急情況下使用輕型陽離子武器的。

四部“金牛座”作戰裝甲並不想跟古多人講什麽人性道德，剛剛落在地面後，幾顆爆彈便炸開一片空地。接著四部作戰裝甲擺正姿勢，分別對向面前的四個不同方位，齊刷刷地射出四道黑暗的夾雜著電光火影的光束。那是來自地獄的招呼，是拿著長柄鐮刀的死亡天使，在四道光束的路徑上，一切的生命瞬間泯滅殆盡。

戰場化作煉獄，消失的生命沒有留下任何哀嚎，消無聲息地離開眼前，男人聽到的只有魔鬼的狂笑。這笑聲是從比爾的座駕中傳來的，每一聲都如鋼針一樣刺進男人的耳膜。

然而屠戮還未結束。白洞陽離子炮在每部金牛座上只搭載了一發，在要使用就得回道機庫補充能量。可這四道死亡之光不過是用來敲山震虎罷了。接下來四部“金牛座”在後方火蛇一般的彈幕掩護下，抽出電極矛，踩過倒下的人和獸的屍體沖向了古多人零碎的戰陣。

一頭頭石板犀被電極矛刺中倒下抽搐著，一具具古多人的屍體被子彈打穿然後在爆炸中拋向天空。男人驚恐而木然地看著眼前的畫面，他對這場屠殺厭惡至極，但又無能為力。他不能阻止任何一方停止這無謂的犧牲，也無法直言暴力的罪惡。男人明白這個局面完全因自己而起，他應該對此承擔所有的後果，可是他又能做什麽呢？

突然耳邊傳來科茲莫的聲音。

“該死！我被攻擊了！快來幫我！”

男人這時已經心跳加速，呼吸難以平和。他慌張地去尋找科茲莫的地方，但男人的眼睛已經模糊，不知道是因為緊張得讓額上的汗水流進眼睛，還是因為看過地獄的模樣之後淚腺不由自主地因恐懼或者悲哀而分泌出來的液體讓他看不清楚。終於他找到了科茲莫 科茲莫的作戰裝甲已經掉到了城墻之下。

原來就在十秒鐘之前，一團炙熱膠黏的燃燒物正好落在科茲莫駕駛的作戰裝甲上的取景器上。這無異於致盲的效果，科茲莫一下子失去了視野，這樣他的作戰裝甲竟自城墻之上跌落下來。

科茲莫喊了聲“該死”，他趕緊啟動取景器的清理裝置，但那團燃燒物就像是粘稠的熱油，很難一下清理掉。

就在這時，一頭石板犀瘋狂地向著科茲莫沖了過來。穆見狀趕緊開火，兩道火蛇直接打到那頭石板犀的身上，一組連裝誘導微型導彈也隨火蛇而至，但卻不能阻止那頭巨獸瘋狂的進攻。

這一擊如雷霆萬鈞，倘若讓它戳中毫無防備的科茲莫，後果可想而知。也許不會直接要了科茲莫的命，但作戰裝甲大破是十有八九的。一旦作戰裝甲失靈，那裏面的駕駛員在這時候就如同刀俎上的魚肉一般。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男人感覺自己的心臟驟停了一樣。他不能看著科茲莫出事而坐視不管，於是男人本能地開了一炮。

130mm狙擊加農炮的威力可非穆的加特林重機槍所能想比的。男人眼見著被自己擊中的巨獸硬著身體仰飛出去。而上面的騎乘者，那個可憐的古多人也高高飛起，像一張軟綿綿的餡餅一樣重重摔在地上。那個古多人沒在起來，男人瞪著眼死死盯住古多人的身體，心裏默念著:“起來……起來啊！”可失去靈魂的生命正如流行一般，瞬間消失永世不見。奪走他靈魂的人就是男人，就是他為之舍生忘死前來戰鬥的阿爾法……男人殺了這個古多人。

這是男人第二次使用這種130mm狙擊加農炮，同第一次一樣男人都是迫不得已地按動發射按鈕，但男人打心裏不想這樣。如果說第一次男人是在遭遇襲擊後而不得不自衛，那麽這一次男人是在知道古多人的意願後而射殺的對方，這讓男人覺得自己的雙手已經罪惡累累，不容原諒。

昏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是濃雲密布，呼嘯的狂風發出如同地獄中的哭嚎之聲，凜冽而無情。大地在不停地震顫，沙土被血液融化。彌漫的硝煙和武器炸裂之聲已經掩蓋住的一切，無人在意天與地的悄然改變。

戰鬥何時結束男人已經不知。在這場實力懸殊的火拼中，古多人終究註定成為敗者。他們的來勢洶洶，他們的卑微祈求，他們的虔誠朝拜，結果只是在荒漠之中留下數千具支離破碎的屍體而已。

就在雨落之時，以死相搏的古多人驚恐地望著天空，他們也許並不畏懼死亡，但卻害怕神明的懲罰。阿蒼古大祭司認為這是來自天空之神的警告，因此數萬古多大軍退去了。他們可以用生命與邪神的爪牙作戰，卻不能違背天空之神的決意。

“下雨了？”蘭頓博士隔著屏幕看著外面的情況，驚訝地說道:“啊……真的是雨啊……我已經幾千年沒見過下雨的樣子了。”

查德也是亦驚亦喜地笑道:“這就是雨？對於擁有無限永生權的蘭頓博士，這雨也不足為奇吧。我倒是第一次見到，火星上從不下雨，這太讓人興奮了。”

蘭頓博士離開座位，站起來舒展了身體。

“哦，雨在從前總會被詩人賦予某些特別的含義，比如浪漫，悲情，苦難，希望，等等……但現在這場雨倒是說明了一個好兆頭！這說明這裏已經開始形成了新的氣候，相信用不了多久，這裏一定會變成一片富饒的土地……病愈之後的身體啊，可能會更加的強壯！”

大雨就這樣突然下了起來。洗刷著大地的悲嘆與靈魂上沾染著的血跡，混著無數生命的精魂滲入幹涸許多世紀的泥土之中，給未來即將滋長出的綠色生命儲備著寶貴的養分。但這場雨代表著什麽卻無人知曉。或許是浪漫，或許是悲情與苦難，或許是希望。但無論是哪一種含義，還是都兼而有之，這註定是一篇在人心中難以磨滅的詩篇。寫詩的人也許正是造物主本身，也許是造物主所創造的人們。人類和古多人還有……男人。

古多人撤退了，蘭頓博士並沒有下令追擊。畢竟這一場戰鬥已經消耗了不少彈藥，而且追擊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男人站在雨中，他的頭發被雨澆得渾濁，木然無畏地仰著頭，似乎等著傾盆大雨來沖洗掉自己身上的血跡斑斑和靈魂上的罪惡烙印。他無意於戰爭的瘋狂，亦不想視見或聞見殺戮的景象。可一切終是因為阿爾法而起。就是為了一個阿爾法，為了阿爾法能跟他們去見一見那個虛無縹緲的阿迪亞神，就要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男人為此數日悶悶不樂。

阿爾法究竟是什麽？阿迪亞究竟是什麽？男人在心裏不斷問著自己。可他對自己還是一無所知。

半夜後，狂風驟雨戛然而止。戰後沒有等待古多人來尋回同伴的屍骨，作戰小隊們就已將戰場清理幹凈。巨獸和古多人的屍體被巨型清理車無情吞沒，而後他們也許是變成了蔬菜溫室裏的有機肥料，反正都是有去無回。就這樣整整一夜的時間大地便已如同昨天一樣，荒蕪而空蕩，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真的就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嗎？

如果男人也是神明，或者是擁有一雙神明那樣的法眼，那樣他就能看見外面飄蕩的無數靈魂。那些都是無緣無故斷送生命的靈魂，生命失去的毫無意義，但又悲哀至極地徘徊在荒野之中無法超脫升天。也許這些靈魂生如螻蟻一般，在殘酷的塵世之中無法去選擇，也無法決定什麽。他們的生命只能隨波逐流，聽天由命。

翌日陽光已然明媚。大地之上毫無昨夜雨落的痕跡，也沒有了戰後的悲慘景象，一切一如之前，一般無二。

男人站在高大的城墻之上，享受著烈日的暴曬，仿佛是祈求上天的救贖一樣。他不敢相信那一片狼藉的戰場在一夜之間竟消失了任何存在過的蛛絲馬跡。也許那又是一場噩夢罷了。在他心裏是多麽希望那就是一場噩夢，甚至連此時的他也是一場噩夢。在這裏，荒蕪的大地，神跡一般的天之塔，原始的古多人，還有作戰裝甲，科茲莫，殺戮，流血，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漫長的噩夢！

男人心想，在夢中的時間是無法預測的。有時候人在夢中經歷了很短的時間，但實際上已經睡了整整一夜;而有時候在夢裏經過了很久的時間，現實當中只是小睡片刻而已。那麽此時的夢境如此悠久冗長，何時才能醒過來呢？

他想明了這個世界的秘密，於是男人拿出那顆藍色的寶石攥在手心。這是古多女人給他的提示嗎？或者這是一種絕密的信箋，也許有什麽辦法能夠將其開啟。男人反覆把玩著寶石，用指間的皮膚去摩擦寶石的每一寸光澤，試圖去尋找其中秘密。

就在男人將藍色寶石托在手上，用眼睛去觀察的時候，奇異的事情發生了。男人隱約發現藍色的寶石內部在陽光的照射下似乎有一點點微弱的光亮產生，它好像在儲備著太陽的力量，將源源不絕地陽光聚集一起，蓄勢待發，那就像是一枚幼小的耀陽正在母親的腹中孕育生長，冉冉升起。

太陽！

男人猛然意識到了這個自己忽略的問題。開啟這封秘密信箋的鑰匙一定就是太陽，這絕不會錯的。之前他可從來麽有把這玩意兒放在陽光下暴曬。

正如意料之中，那枚藍色的寶石不斷吸收著陽光，在達到一個飽滿的定點後，忽然迸發出一個人型來。那是一個穿著一身白褂的華裔老頭，他叼著一只棕色的木質煙鬥，跟男人一樣聲有一雙黑色的眼睛個黃色的皮膚，只是頭頂半禿鬢角的頭發已經雪白。

“你好，我親愛的孩子。雖然你現在還想不起我來，不過沒關系，你要相信我是你可靠的朋友就行了。”全息圖像中的老頭向男人笑著用漢語說道，“現在我想你展現的只是一些科技小玩意兒而已，這不是什麽神跡，盡管他們叫我阿迪亞神，但我可是和你一樣的人。好了……廢話不多說。我給你傳去這樣一段信息別無他意，只是想打消你心中的恐懼而已。我猜你現在肯定對這些古多人充滿敵意，這大可不必。他們是在我的指引下去找你的，只希望把你帶到我的身邊。這關乎著你的秘密，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自己是誰，等你見到我自然都將真相大白。而對於古多人，你也是他們的希望。現在你只要相信古多人，相信我即可。我等著你回家，我親愛的孩子。”

老頭的話至此停止，那圖像一下子消失不見，之剩一顆藍色的寶石安穩地留在男人的手心。這個老頭的語言和那支木質煙鬥讓男人倍感親切。當他叫男人孩子的時候，男人甚至覺得正是自己的父親在於自己對話。

然而男人還是記不起自己的父親的容顏模樣，也記不起這個老頭是誰。可是在他給自己留下的只言片語中能夠聽出，這個老頭是認識自己的。

“我一定要去找他！”

男人心裏突然萌生出這樣一個堅定而又讓自己覺得充滿了燦爛光輝的想法。

就在這時，身後一個聲音硬生生地打碎了男人油然而生的關輝感。

“你在這裏呢！”

那是科茲莫，男人未見其人便聽出了他的聲音。男人趕緊攥緊藍色寶石，生怕科茲莫發現了他手心中隱藏的秘密。

“嗯，在這裏，你什麽事？”男人有些慌亂地回答。

“沒什麽，我來看看罷了。只是平常的巡視。”

科茲莫走到男人身邊，看著城下荒蕪的土地。

“真想不到昨夜的古多人如此瘋狂！但這毫無用處，天舟城不是這些原始生物能夠攻破的。再過一千年也不可能。不過昨晚你那一炮確實很精彩，我覺得你很有作戰天賦，這不是我第一次這樣評價你了。”

“謝謝誇獎。”男人面色毫無起伏地回答。

“我沒有誇獎你。我說，無名氏先生，你昨晚只開了一炮而已。”科茲莫突然現出一張冰冷的臉來。

“雖然你並不是正規軍人，但現在你在我的小隊裏。你昨晚的戰績除了那一炮外，簡直是一無是處。你這樣可不太好，如果不是在這裏，而是在真正的戰場上，你的仁慈會讓你賠上自己的性命，甚至是整個部隊的安危以及整個國家的未來！我這可不是危言聳聽！”

面對科茲莫的狂風驟雨，男人已經習慣。他波瀾不驚地看著科茲莫，用平和而緩慢的口氣說:“我不是軍人，也沒有國家。我昨天的那一炮殺掉了一個古多人，並且在他的手上救了你。”

“這是戰爭，在戰爭中我只希望你能考慮考慮如何生存下去並且獲勝。除此之外，別的事情都沒有任何意義。記住我的話，無名氏先生。我所說的是一個軍人教你如何應對危險的金玉良言，望你明白。”

科茲莫說完，轉身就走。

在他走去十幾步的時候，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轉身有對男人說。

“還有一件事，是蘭頓博士讓我轉告的。休息好了去找他，蘭頓博士要見你！”

科茲莫走了，男人獨自在日光下享受著艷陽的暖意。也許他現在正是唯一享受著這樣天地恩賜的人類了。

他是唯一的嗎？也許是，也許不是。

孤獨的人在孤獨的陽光下，身後留下孤獨的影子。當孤獨的人面對著同樣孤獨的大地和天空時，這孤獨究竟從何而來呢？

前面是滿是幽靈魂魄的荒蕪大地，後面是空蕩的科技之城和直刺雲端的通天高塔，也許這就是男人為之孤獨的東西。男人攥著手裏的藍色寶石，在這地方他感覺到了自己已是無處可去。

14.

男人想離開天舟城了，這樣的想法來自於那個現身在藍色寶石中的白褂子老頭。那老頭果然就是阿迪亞神，見過他的音容之後，男人的心中便埋下了一顆希望的種子，悄無聲息的生根發芽，在無意之間就已茂然成林。男人就像是收到了神明的召喚一樣，讓他躍躍欲試，心中似火般燥熱。

可是離開天舟城談何容易。全憑他自己說根本無法在荒漠之中生存下去，而且他根本不知道那位阿迪亞神究竟身在何處。還有天舟城裏的人，他們會讓男人離開嗎？雖然男人並不是這座城市的囚徒，也沒有人說過禁止他的離開，但他若真想離開，科茲莫以及蘭頓博士他們會同意嗎？

答案不必去想，這裏的人肯定不會讓他與他們眼中的野獸為伍，更別奢求有人會幫助他，讓他去見那位阿迪亞神。古多女人也對他說過，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天舟城裏的人。為此，那個女人守口如瓶，任憑嚴刑逼問，她也不吐露分毫。那麽其中一定有某些關聯，那位阿迪亞神明顯是個人類，卻站在了古多人的一邊。甚至那場屠殺也有可能是得到了阿迪亞神的允許的。所以，關於藍色寶石裏的秘密男人絕對不能說出來，至少在沒有弄清其中關系之前是不能對天舟城的人所坦白的。

那麽，能帶他去找阿迪亞神的人只有那個古多女人了。是她找到了自己並喚醒了他。並且這個女人還把藍色的寶石偷偷交給他。她顯然是希望男人看到這顆寶石裏記載的畫面，希望男人收到阿迪亞神傳給他的信息。現在他獲知了藍色寶石的秘密，下一步該要怎麽去做呢？

事情總是峰回路轉，就在男人想著怎麽解決眼前難題的時候。男人去見了蘭頓博士。而這竟是一場嚴密的會談。

“火星聯邦政府已經知道你的事情。這對於人類來說是個好消息，而帶給我們好消息的正是你。我不想隱瞞什麽，咱們簡單直說，現在人類的基因實際上是有缺陷的。這是個非常嚴峻的問題！在幾千年前，所有人類的基因已經徹底的被人為改變，雖然我們抵抗住了超級病毒的困擾，有了千年的壽命，但這也帶來了負面的作用。坦白說，現在的人類身體裏缺少了情感基因，並且創造力已經不在如從前那樣強大了。我已經預感到了，人類已經被造物主懲罰，戴上了禁錮的枷鎖直至滅亡方休。但你是我們的希望。你身上的基因還未被改造過，是人類砸開神明桎梏的錘子，亦是人類再次進化的關鍵，所以火星聯邦政府決定把你帶回火星。時間就在下次貨船返回之時，不會太久，大概一年左右。在此之前我們希望你保持好現在的狀態，等待著你的將是英雄般的禮遇和載入史冊的榮耀。”

“所以你現在要一直留在天舟城裏。如昨天那般的戰鬥，為了安全你將禁止參加。昨天的情況我也是掌握的，你沒有什麽作戰的經驗。當然，你也不是軍人，不必去掌握那些東西，可這樣的作戰對你而言還是太危險。因此我決定讓你去礦場那邊維持秩序。這份差事並不難，實際上那邊也沒什麽事要做。這樣決定無非是擔心你在天舟城裏呆的無聊罷了。從現在開始你便脫離了第三作戰小隊，祝你好運，也希望你在天舟城裏玩的愉快。”

以上便是蘭頓博士與男人密談的主要內容。這對於男人來說是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讓男人覺得是壞消息的是蘭頓博士所言之事給了男人一個全新的定義，那就是英雄和載入史冊。但這更讓男人心中感到惴惴不安。在一年後他就要去火星之上，去火星後男人便是英雄，便會載入史冊。看似無比偉大，無比的驕傲，簡直是集天下重任於一身，可是這總讓男人覺得是一條不歸之路，他要怎麽為人類帶來新的希望呢？。蘭頓博士的直言相告確實對男人產生了影響。人類的身體內缺少了情感基因，那麽說讓男人言傳身教，還是幫助火星上的人類創造下一代，讓自己的基因慢慢融入整個族群之中？還是……還是將自己的基因提取出來在植入每一個人的皮膚裏？這些都是男人心裏不安的猜測，但他不想成為別人的研究對象，也不想去那個陌生的星球去解救陌生的人類。

而讓男人覺得是好消息的是蘭頓博士要他去礦場做維持秩序的保安。這看起來確實是份不賴的工作。之前礦場那邊都是幾個作戰小隊輪番派人巡視的。那邊有上萬的古多人，總要有人去看管著以防出了什麽亂子。現在要男人專門去礦場，這倒是給了他接近那個古多女人的機會。男人並沒有過多去想蘭頓博士為何給他安排這樣一份差事，也許就是如蘭頓所言，怕他在危險人物中出了什麽差錯。而在天舟城，男人恐怕除了這樣的事情，其餘的什麽都無法勝任了。

天舟城的礦場在南方的一偶，這裏有高墻將其與天舟城徹底隔開，放眼看去整個礦場不過是一個方圓二十公裏的巨坑而已。無數赤膊的古多男人拿著原始的工具將土石挖出，裝進運載車裏，運載車在將土石送進加工廠中，在那裏將礦石分解。所有加工流程除了采石之外全都是機械化自動完成的，只有這數以萬計的采挖礦石的古多人是個例外。但這數以萬計的原始勞動力效率也並不算低，那個巨大的礦坑就說明了這點。

礦坑裏的古多人個個死氣沈沈，他們只能卑微的服從，在這個巨大的坑中摸爬滾打以求得生機。每個古多人手腕上都帶著金屬的腕環，稍有不從這腕環上所釋放出的高壓電流便能讓其俯首稱臣。這些古多人每天裏交替休息，每班工作八個小時。在巨坑中有很多可以移動的鐵箱子，這些箱子每個都能容納一百名古多人。古多人只有在走進入鐵箱子裏休息的時候才能脫下手上的金屬腕環，他們也能在鐵箱子裏得到食物和水。但想走出鐵箱子又必須戴上金屬腕環。這一切都由一個龐大而精密的系統控制著，絕不會出錯。整個礦場就像是一個囚犯集中營，每一個囚徒都只能用無休無止的勞作來減輕自己的罪惡以得到解脫和救贖。他們只有在這裏度過風華正茂的年月之後，等到老的無法輪起鍬鎬的時候，才會被驅逐出這個地方。最後的驅逐在古多人勞工的心裏是邪神的網開一面，應而感激涕零，而在奉行《古多人法案》的神明眼裏，這分明又是人類的慈悲和給予異族的恩賜，古多人確實應該感激涕零。

然而，就在這些囚徒們為了最後的解脫而日以繼夜地揮汗勞作之時，遠在天空之外的神明們正在對他們進行著新一次的命運的裁決。在火星第五都市中的國會大廳內，圍坐在象征著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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