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扶晚島上笑朗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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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桃花謝了又開,扶晚島上又過了一個年頭。

“師父,今天的風好大呀……”風乍起,吹落滿枝桃花,鋪滿了來時的小路,我不忍心踩過去,因此繞了個遠路才過來。

剛一進門,卻發現師娘和花黎也在,桌子上擺了兩個風箏,一個是展翅欲飛的老鷹,另一個是出淤泥不染的蓮花。

看這陣勢,像是要去放風箏?

“小魚,快來,這香菇肉絲粥,你趁熱喝了罷……”花晚兮見我過來了,端著碗朝我走來,熱情洋溢地說道。

師娘的烹飪手藝乃是一絕,整個扶晚島上都沒有幾個人能及得上她的,不光如此,她於琴棋書畫之道上也頗有見解,尤擅吹簫,師父擅撫琴,二人琴簫合奏的場面極其壯觀。就是可惜了,師娘她身子骨不大好。

可能是天妒英才吧,縱觀歷史長河,但凡大才者,都會在某個方面有些不甚如意的地方。

“謝謝師娘!”我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上前乖巧地坐下,盡管肚子不餓,卻還是喝了下去。

這是師娘的心意,師娘開心了,師父就會開心。

師父開心了,我就會開心。

花黎還是抱著手臂站在一旁,扭頭向一邊,滿臉都寫著“不要靠近我”五個字樣。小小年紀這麽高冷,也不知是學的誰,哎。

“師父師娘,我們今兒是去放風箏嗎?”我咽下了最後一口,打了個飽嗝,好久沒吃到師娘親手做的東西了,她的手藝真的愈發好。

“嗯,難得這麽好的天氣。”師父眸子極亮,唇邊笑意淺淡。

“最關鍵是有風。”花黎在一旁幽幽地開口,頗有些語不驚人死不休。

一行人迅速收拾,帶走了桌上的“老鷹”和“蓮花”,來到島中央那片巨大的空地上。仿佛老天在刻意配合我們一樣,正好刮來一陣大風,我們手忙腳亂地牽線、放飛。“老鷹”都已經成功上天了,“蓮花”卻仿佛不舍得大地一樣,每次好不容易飛了起來,卻總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再度降落。

或許這風箏也是有靈性的吧,“老鷹”本就是要飛天翺翔,而“蓮花”,卻更適合生活在水中。萬事都有其定數,或許外力可以使其軌跡偏離一些方向,但若想變得天翻地覆,幾近不可能。

扶晚島上的日子如流水般,轉瞬即逝,看似平靜的生活,實則暗潮洶湧,但那時,我們沒一個人會有這種意識。

這一日,我與師父在樹下對弈,師娘在一旁觀棋。我執黑子,他執白子,黑白棋子落,山河指掌間。

每一次對弈,都是一場生死搏鬥,如同兩軍陣前對敵,一個不慎,都有可能導致滿盤皆輸。

汗珠“啪嗒”一聲滴在了棋盤上,我卻渾然不覺,註意力全放在面前那局棋上。

縱然如此,我還是敗了,師父棋藝終究勝我太多。

“小魚,你是我見過的最有悟性的孩子。現在就是年紀太小,假以時日,定然會大有作為……”花晚兮撐著一把傘,對著我讚不絕口。

我又扭頭望向師父,只見他也點了點頭,顯然十分認同,我有些不好意思,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極為傻氣的笑容。

“走吧,去瑯嬛閣。”師父起身舒展了下四肢,師娘撐著傘走到其身旁,將傘微微擡高,以便於為其遮擋住烈焰般的陽光。

“咦,今兒又去瑯嬛閣呀?”昨兒不才去過了麽?

“嗯,找幾本古籍。小魚你不想去的話,便先回吧。”師父道,腳下步子絲毫未停,顯然本就沒打算帶我。

“……”說不清內心是什麽感覺,就是不怎麽開心,此時的我,什麽都不想說。

師父師娘共同撐著傘,宛如璧人一樣,漸行漸遠,終於還是淡出了我的視線。

算了,不管了。我一轉身,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卻沒註意徑直走入了地窖,一股醇香傳入鼻端,我立馬睜大了眼睛,心內卻有些蠢蠢欲動。

這地窖裏存放了些什麽東西呀,這麽香,反正我現下也無事,不如嘗一嘗?

但轉念又想,師父曾明令規定過,任何扶晚島之人不準動地窖內的東西,萬一被查出來了,豈不就糟了?

就這樣,我一只腳在門內,一只腳在門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內有師父往日嚴厲的話語威懾,外還有這愈發濃醇的香氣誘惑著我……

終於,我還是一咬牙,邁了進去,直直走向墻邊放著的一個封口大壇子,揭了開來,濃香撲面而來,竟然是酒!

扶晚島禁酒,島上之人無論男女,都不喝酒,即便是在新年或者生辰等重大日子,飯桌上也不見絲毫酒腥。師父明確規定,島上只要有人喝了酒,不管喝了多少,都會被逐出扶晚島,永世不得踏島半步。

但此時此刻,什麽扶晚島上的明文規定,什麽師父的嚴厲處罰,全被我拋到了腦後,我的視線裏,只有那壇被我開了封的不知名美酒。

我從一旁翻出了一個小碗來,舀了滿滿一碗,一飲而盡,在酒入喉的那一刻,瞬間震驚在了原地。

入口初覺甘甜,無絲毫辛辣、苦澀之感,細品之下愈發濃醇,酒入喉腸,整個人都有些輕飄飄的,仿佛即將羽化成仙一般。世間怎會有如此佳釀!

喝了一碗,我還未意識到自己已經有些迷離了,只是還想再喝下去,便又鬼使神差地舀了一大碗,再度一飲而盡,隨後又是一碗,只覺得喝不夠了一樣。

這酒真神奇,只需一小口,就仿佛能讓人忘掉一切不快,全身心沈浸於這酒之中,只剩滿心的歡喜。

再度將手伸向壇子的時候,突然一陣冷風透過大開的地窖大門灌了進來,我凍的一哆嗦,也清醒了幾分。

不行,這次真的該走了……

僅存的一絲理智告訴我,我若再喝下去,師父發現了定會軒然大怒。

顫悠悠地起身,眼前一陣眩暈,我這是……喝醉了麽?

晃晃悠悠一步一釀蹌地出了地窖,眼前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砰”的一聲,我腦袋撞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上,腦袋生疼。這也使我恢覆了一些神志,我揉了揉雙眼,在看清面前之人的面孔時,卻是瞬間一個哆嗦,徹底醒了過來。

面前的人,一襲白衣,懷抱一個黑布包裹,正滿臉怒容地瞪著我,不是師父還會是誰?其身後是一臉憂色的師娘,和若幹看好戲的師兄弟們。

“師、師父,弟子……”我慌不擇言,卻根本沒想好措辭,加上我只是意識恢覆了過來,腦子依然一片混沌,結結巴巴了半天,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跪下。”師父的聲音依然很平穩,聽不出來發怒的樣子,但我就是能感覺到,師父他現在很生氣。

“師父,弟子知錯……”對於師父的命令我從來不敢違抗,一邊跪一邊認錯,內心惶恐異常。

師父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就不喜歡我了,他會不會對我失望了,然後一氣之下將我逐出師門,不過這倒不打緊,怕就怕,師父將我趕出扶晚島……

畢竟,這是師父親口規定的。只要有人犯了禁忌,必會被逐出扶晚島。

不行,我不要離開這兒!

我早就沒有家了,師父師娘救了我,這裏,便是我的家。

“師父,弟子錯了,請師父懲罰——只希望師父不要趕弟子出島——”我緊張地聲音都在發抖。

“小魚,為師問你,你錯在哪兒了?”師父沒有讓我起來,臉上猶帶著怒色。

“弟子不該不聽師父的話,不該到處亂跑,不該跑到地窖……”

“還有呢?”

“弟子……不該……”闖入地窖,並不意味著就要偷嘗酒腥啊,而且,師父他們也根本就沒看到我喝酒那一幕,只要我不說,誰又知道?

“不該什麽?”師父問。

“弟子不該因一時好奇,在地窖中到處逛,還……還弄壞了裏面的東西……”我低下頭,裝作羞愧的樣子,心內卻暗自祈禱開來:“老天保佑,希望我能蒙混過去……”

“江別魚!你還不說實話——”師父這次是真的發怒了,臉色鐵青,這也是最近幾年來,我頭一遭聽他喊我的全名。

“師父,您別生氣……”我被嚇得不輕,上前拽住他的衣角,卻被師父狠狠一甩,當下心裏一片淒涼。

師娘見狀,嘆了口氣,上前替我說話:“阿扶,好了,小魚畢竟還是個孩子。她這幾年也老實本分的緊,就算一時不慎,觸犯了禁忌,開恩一回,也未嘗不可……”

“規矩就是規矩,若這次饒過她,之後定然會被其他人效仿,到那時,再有人犯禁忌,你說我是罰還是不罰?”

“但是,咱們可以小懲小戒一下,又何必真的重罰……”師娘到底心軟,上前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錯了,便是錯了。”師父搖搖頭,看著師娘道:“晚兒,你帶著他們先回吧,我有話同小魚說。”

師娘點頭應是,帶著眾人走了,只是臨去之時向我投來了極覆雜的一瞥,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我心裏蔓延開來。

“小魚。”半晌沈默後,師父率先開口,“規矩不是白立的,你如今一時意氣犯了錯,便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過了今年,你便十一歲整了吧?為師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早就經歷過好幾場生死了,多少次一只腳都邁進了鬼門關,最後還是咬牙爬了出來。”

我楞楞地聽著,感覺全身的溫度一點一滴降了下去,直至手腳冰冷,近乎麻木。

“為師跟你說這些的目的也沒什麽,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反省一下。年紀小不是你任性妄為的理由,師父和師娘不可能陪著你一輩子,終有一天,你要學著自己獨當一面。”師父臉上極平靜,我卻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師父接下來要說的話,極有可能將我打至深淵……

“師父,弟子知錯了……”我幾乎是喊了出來,身子一動,直直跪到地上,“求師父不要趕弟子走——求師父不要趕弟子走——”

師父見狀嘆了口氣,目光中卻閃著堅定,只見他輕啟薄唇,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頑徒江別魚,因觸犯扶晚島規第七十六條,現罰以將其逐出扶晚島,無為師的命令,不可擅回。”

往常清冷好聽的聲音,現在我耳中聽來,卻宛如地獄惡魔一樣,我睜大眼睛,任由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讓它掉出來。

這麽多年的相處,我對師父的性子是再熟悉不過的了。他是個很固執的人,一旦決定了什麽事情,任何人都無法改變一絲一毫。

終於,我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但我還是沒有哭,挺直了背脊,攥緊拳頭,最終還是松了開來。我又低頭行了初拜師的那個莊嚴無比的禮,清清嗓子,道:“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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