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桃花也曾逐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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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島那日,陰雲密布,扶晚島上的桃花開得正盛。我獨自背著行囊,踏上小木舟,同師娘和花黎他們揮手告別。

小舟搖搖晃晃地駛離扶晚島,十裏桃林漸漸遠去,師娘和花黎他們的身影逐漸變成了幾個小點。我迎風站立,一臉漠然,只因一顆心早已在離島那一刻,全副武裝了起來。

正在這時,突然不知從何處起了一陣琴聲,琴音婉轉綿長,只是曲中有些哀傷,仿佛是在為我送別。

我凝神聽曲,越聽越覺得熟悉,這是《桃花流水》啊!

是師父在撫琴……

琴聲傳不了那麽遠,因此師父一定就在附近。但是,他在哪兒呢?

環顧四周,茫茫水域,除了我所乘的這一葉扁舟之外,再無別的小船。

“師父——”我扯嗓子大喊,“是你嗎——”

琴聲似是頓了一下,隨後,驟然轉急,宛如雨點一般。我頓時明白,這是到了琴曲的高潮部分。

“師父——”

依然無人回應。

一股沒來由的難過頓時襲上心頭,這琴聲是師父的,除了他,不可能有別人彈出此曲。

猶記那年,桃花樹下,師父一襲白衣,背對著我們,獨坐撫琴,不時有花瓣落於其發梢、肩上,更添風雅。

一曲罷,掌聲起,我激動的臉頰通紅,師娘眼中卻泛起瑩瑩珠淚。

“師父,這是什麽曲子呀?好好聽,小魚也想學!”

“此曲名為《桃花流水》,是一首送別曲。”師父起身,輕輕拂去肩頭花瓣,舉手投足間,盡顯雅致。

“送別?有誰要離開了嗎?”我撲閃著大眼睛,不解地問道。

“現在還沒有,但以後一定會有。”師父笑著解釋道,“生活的腳步從來沒有停止過,總會有人離開,也會有新的人出現。”

“哦。”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內心將這首曲名念了好幾遍。

卻沒想到,再一次聽到這首曲子之時,竟然是我成了那個被送別之人。

師父真的不要徒兒了嗎……

為何,師父竟連徒兒的最後一面都不肯相見……

“江畔故人撐舟來,疏影清淺羨別魚。我,喚你小魚可好?”

“大哥哥已經把壞人趕跑了,以後,只要有大哥哥在的一天,他們就欺負不到你。”

“小魚,你願意拜我為師嗎?”

“錯了,便是錯了。”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頑徒江別魚,因觸犯島規,特將其驅逐出島,無我的命令,不準其至島上半步。”

淚水漸漸模糊了眼眶,反正四下也無人,我便不再控制著自己,放聲痛哭,心裏某個部位不住抽痛。

師父,扶晚島就是我的家啊,你如今不要我了,天大地大,我又能去哪裏……

師父,你放心,小魚不會走遠的。就像那天那個蓮花風箏,它與老鷹同時放飛,一個越飛越高,一個卻頻頻墜地。

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浪跡天涯。

扶晚島是小魚永遠的家,有師父在的地方,就有小魚。

所以,我不要離開這裏。

水流陡然轉急,小船搖晃了一下,我忙扶住邊緣,保持住平衡。

沿著這片水域,順流而行,約莫半日工夫便可抵達離扶晚島最近的潁川城。我準備先在那裏定下來,至於往後的事,到那之後再行打算。

潁川是個臨海小城,因地處位置較偏,人口稀少,與世無爭,我在茶樓隨便找了個活兒,聊以謀生。

日覆一日,稀松平常,直到那一天,茶樓中來了一夥不速之客,約莫數十人之眾,有男有女,均著銀灰袍子,身負長劍,眉間烙著一個滿月形標志,說著一口誰也聽不懂的語言。

上了茶點之後,那夥人便當我們是空氣,絲毫不搭理。

我與一些夥計低聲討論了幾句,卻也沒談論出個所以然來。

夥計們瞎扯了幾句,便都不去理會了,只有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潁川城地處偏遠,沒什麽自然風景可觀賞,交通、商業都不發達,除了離東海近些之外,再沒有別的好處。因此,這兒一向是沒什麽外地人的,就算是有,也只是零星幾個,今日怎會一下子來了這麽多?

而且他們還背著劍,怎麽看都不像是普通人的裝束。

這夥異域人士吃過茶後,便起身接連離去了。我打定主意,趁著茶樓內無人註意,悄悄溜了出去,跟在他們後面,只見他們定定朝著海岸的方向而去,心下更是奇怪。

東海畔什麽都沒有,這夥人去那裏作甚?

等等,東海之中,扶晚島,莫非——他們的目標是扶晚島?

想到了這一點,我心內立馬警鐘長鳴。不行,我要趕快回去,告訴師父師娘這個消息。

就算冒著違背師父命令的風險,我也要回去,畢竟這事關扶晚島存亡。

我又轉而跑向小船拋錨的地方,可是卻還是晚了一步,當我趕到的時候,那艘載滿浩浩蕩蕩異域人士的船,早已開出一段距離了。

從這到扶晚島只有那一條水路,我若貿貿然趕過去,定然來不及,且極有可能打草驚蛇,到時候我一個人孤立無援,等待我的只能是船沈大海。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現在搬救兵也來不及了,而且,我也根本就沒有什麽認識的人,茶樓那些都不熟,而且求救於他們也無濟於事。

算了,我自己上吧,一切見機行事。

一咬牙,我將船拖到水上,劃動雙槳,追趕著那艘只剩一個模糊黑影了的大船,沒過多久就雙臂酸麻,渾身被汗濕透,但我還是咬牙死命向前劃。

我絕不允許有人動扶晚島上的人,絕不!

終究是速度不及,那艘大船,還是漸漸消失在了視野中,我只能憑著記憶中的路線朝扶晚島趕,內心只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日頭漸漸西沈,晚霞如火,映照著天邊五光十色,但此時我卻無暇欣賞。終於近了……我在看清前方那個熟悉的輪廓之時,心下一喜,但緊接著映入眼簾的場景,卻瞬間讓我如墜冰窟。

漫天的大火,火勢直沖雲霄,灰煙彌漫,在我這個距離都能聞到燒焦味,我感覺自己的四肢一點一點冰冷下去,眼前一片恍惚。

“師父——師娘——”我扯開嗓子,不管不顧地朝著前方喊道,明知不會有人回答,但卻還是想試試。

小船漸行漸近,煙味愈發沖鼻,到處都是火,倒下的枯木、房屋,哪裏還有原先那個世外桃源扶晚島的樣子……

火光中隱約能見到幾個人影,夾雜著刀劍碰撞聲,我在看清裏面的人兒之時,瞬間一喜。

是師父和師娘他們!那一黑一白兩人應該便是傳說中的墨玄和白涯了!

突如其來的狂喜將我包圍住,我直接跳到岸上,連船也不管了,直直向著那幾道人影跑去。

“師父,師娘——”

交戰的幾道人影頓時停了下來,扭頭望向我這邊,但我眼中僅師父一人。只見師父望見是我的一剎,先是一楞,隨後瞳孔驀地一縮,朝我高聲道:“小心背後——”

“小魚,當心——”師娘也睜大眼睛望著我的方向,開口提醒道。

我反應飛快地翻身向右一閃,劍尖擦著我的臉頰飛過,劃過一道血痕,但此時沒時間管那麽多了。我隨手從一旁抄起一根樹枝當作武器,大喝一聲沖到師父和師娘身旁。

“師父師娘,小魚好想你們……”我眼淚極不爭氣地又流了下來,盡管此時此刻並不是抒情的場合。

“先別說這些,快走!”師父一把將我和師娘帶到一旁,自己反身“唰”的一聲抽出一柄泛著寒光的劍來,欺身鬥了上去。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從來不知道,師父竟也是會武的,他也從未教過我武功。

“小魚,快上來!”師娘先把花黎帶了上去,鐘南等人也一個接一個上了船,這麽一下,竟然坐滿了。

“師娘,你們先走!”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中滿是堅定。

“你——瘋了不成?你不會武,留在這只會是死路一條!”花黎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不要緊。”我緩緩搖了搖頭,“更何況,這船已經載不了人了,我若上去,大家都會被我連累。”

“你胡說八道什麽呢?多你一個,又能怎麽地?”鐘南也受不了了,吼道:“快點,別浪費我們的時間——”

“小魚,快!”一向沈穩的師娘,這時也有些焦急。

我再不猶豫,將船重重一推,在滿船人的震驚目光下,轉身朝著師父的方向而去。

這一刻,我要與師父並肩作戰。

“那邊有船跑了!快去截住——”

“今兒扶晚島上誰都別想跑出去!”

“殺啊——”

這次,那夥人說的是漢話,因此,我聽懂了。

“小魚你——”師父見我去而覆返,頓時怔在了原地,我卻看著那柄閃著白光的劍尖直直沖他胸膛而來,想也不想就撲身擋在了他面前——

一塊石子“砰”的一聲打在了劍上,那柄劍被生生打得偏離了方向,斜斜刺向我的耳後方,只聽刺啦一聲,耳後一涼,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劇痛。

“小魚——”師父接住了我搖搖欲墜的身體,墨玄和白涯也及時趕了上來,一左一右擋在我們面前。

那夥異域人士,竟齊齊收了劍,不再展開攻勢,將目光投向站在他們中央之人。

那人身形修長,一襲月白長袍,帶著一個銀白色的面具,看樣子是他們之中的首領。

我的半邊臉早已疼的麻木,血染紅了半邊衣裳,卻兀自強忍著沒有吭聲。

“凰月教的人麽?在下與你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為何此次無端侵入扶晚島?”師父冷言道。

“扶晚島主江公子果然智謀過人,竟能認出我們來。”為首那人朗聲道,“念在你們活不久了,就讓你們死的明白點吧……”

“凰月教確是同你們扶晚島無怨無仇,但你的親生父親,可是我們凰月教的大仇人呢……”那人繼續道,“我們費勁千辛萬苦,方打聽到當朝丞相大人這些陳年往事,又是各方打聽,才找到這個小島。江公子真乃奇人啊,隱居在這麽一個世外桃源。不過,你以為你又能躲多久?”

“不好意思,這些乃在下私事,便不勞閣下費心了。閣下燒了我的地盤,又傷我徒兒,我若不討回來,江湖上又有何顏面立足?”師父的音調極其冰冷刺骨,握緊了手中劍。

“喲,口氣還不小呢。”那人目光移向我,道:“這便是你那徒兒?對你倒是一片忠心。剛才奮不顧身跑來相救的場面,真是震撼人心吶……”

這時,一個人匆匆跑到其身旁,湊於他耳邊低語了一番,我什麽字眼都沒捕捉到,只聽面具人一聲極力壓抑著的狂喜:“當真?”

“千真如此。”

“哈哈哈哈——”那人覆而狂笑出聲,道:“江島主,在下送你一樣禮物如何——在下保證,你看到那件禮物之時,臉上的表情,一定會很有趣……”

與此同時,遠處的水面上傳來一聲巨響,和數人的尖叫聲,我暗道不妙,這聲音,是來自師娘他們乘坐的那艘船啊!

“晚兒!”師父身子一震,飛速向水面上奔去,凰月教的人又哪裏會給他這個機會,齊刷刷亮起武器,攻了上去,墨玄和白涯也不耽擱,與對方纏鬥了起來,一時之間難分勝負。

師父一邊護著我,一邊頻頻分心望向水那邊,漸落下風,我心內暗自著急,卻什麽都幫不上。

師娘乘坐的那艘船未行多遠,只要稍微通點水性,應該都能游到岸上。只是不知是何故竟直接炸了開來,估計也是凰月教的人搞鬼。

“師娘——”我一眼瞥到剛剛爬上岸的那道濕漉漉的身影,不是師娘又是誰?

可是,再一轉眼看到其背後那道黑影的時候,瞳孔驀地一縮,失聲喊道:“背後——”

已經遲了,師娘絲毫不會武,我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劍沒過師娘心臟,張了張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師娘……”

“姐姐——”隨後爬上來的花黎也頓時驚了。

“晚兒——”

我還呆呆地站在原地,師父卻早就脫身奔到了師娘身旁,眸子裏滿是痛色。一時之間,無人說話,仿佛天地間只餘他們二人。

“阿扶……”師娘輕輕擡起手,撫向師父的臉,眼中漾滿柔情,沒有絲毫痛色,“能夠……遇見你,是晚兒今生最大的幸福……”

“晚兒……”

“對不起,答應與你白頭偕老的,是晚兒食言了……多想,上天再借我十年,我……一點兒也不貪心……”花晚兮的氣息漸漸弱了下去,終至無聲,手腕無力地垂落下去,了無氣息。

一陣風刮過,吹起滿地殘花,夕陽早已沈入地平線之下,天邊不知何時,掛上了一輪滿月,今兒,是八月十五呢。

花黎沈默著站在一旁,雙拳緊攥,良久之後,他奔向一旁未被燒盡的大樹,“砰”的一拳砸了上去,掉落無數殘葉。他冷冷地瞪向凰月教眾人,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轉身瀟灑離去。

那名殺了師娘的凰月教小嘍羅,一會看看這個,一會看看那個,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他剛一邁腳,突然刀光劍影一閃,沒人看清師父是怎麽出手的,我們反應過來之時,那小嘍羅已經釀蹌著倒地氣絕了。

“你們都聽好了,終有一天,我會報此深仇。血——洗——凰——月——教——”

我捂著受傷的半邊臉,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墨玄和白涯一左一右夾了起來,上了另一艘船。變故轉瞬之間,以至於我在離開扶晚島好久之後,都還有些心神恍惚。

我們沒有在離扶晚島最近的潁川城靠岸,而是繞遠路去了平城,師娘的遺體也被師父帶了出來,尋了個地方好生葬了。原本扶晚島上數十口子人,現在居然只剩下師父、我、墨玄和白涯四人。

師父派墨玄帶我去看大夫,路上我卻不小心與他失散了,平城比潁川大了好幾倍,人也極多,我轉了沒多久就有些暈頭轉向,坐在一個臺階上歇了一會兒。

突然,後頸一痛,像是被誰偷襲了,意識漸趨渙散,終於我一頭倒了下去。此後之事,便再無印象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大結局!!!

明天更完結局就放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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