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完了？”

“……哈啊？”

“這就結束了？”

心臟還在緊張地跳動著，大腦也因為短時間的屏住呼吸而有些缺氧。可預期中的沖擊和疼痛都沒有迎面襲來，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打算調整重心的工藤甚至覺得腳下有些失重感。

黑羽收回手，面部肌肉總算牽動起來有了可以辨識出內容的表情。

不解的，疑惑的，帶著點嫌棄地挑起了眉。

“……名偵探你是很想被揍嗎？”

話是這麽說，在情緒冷靜思維平和的情況下，是絕對不可能全力揮出帶有攻擊性的一拳了。而失去了某憤怒種情緒前提的攻擊，在路人視角看來總有些鬧別扭般的無力。

總而言之，於情於理，都缺乏揍下第二拳的緣由與動力，就算是真心實意想那麽做也會收手。真正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家夥才不會冷靜地拋出問題，在話語傳達到之前欠揍的一方早就被正義的鐵拳打趴下了。

若這時再詢問那些假想中的情景為何未在現實中確實演出，會顯得自己仿佛有些抖M似的期待，工藤幹脆聳了聳肩不再問下去，而是找些其他話題。

“氣消了？”簡單的詢問剛說出口，自詡社交能力一流的偵探就為這沒話找話或許還是在試觸死線的問題掛下了冷汗。果不其然，在聽到問題的瞬間，黑羽立刻偏過了眼神。

“老實說，”他的手裏還拿著那剛接過的游戲機，“非常不爽。”似是為了強調什麽，他將方才的話語又重覆了一遍，“非，常，不，爽！”

“如果是游戲機沒電的問題的話，我剛剛已經解釋……”

“不是因為這件事。”

“那麽…非常抱歉擅自看了……”

“和存檔沒有關系。”

“難道說是記錄被覆蓋——”

“以名偵探的水平，還差五百年吧。”黑羽頓了一下，“唔，五百年可能也不夠……”

“那到底是……？”

一時語塞，黑羽不再出聲，努力思索著當下自己火大到焦躁的緣由。

“不…知道……”如果說導致了心情糟糕的是那足以奪取所有報刊頭條的“歷史遺留問題”，他不介意在這斜角正好的夕陽下再與偵探演一場對手戲。可在這種跳脫了身份的場景下當面對峙會很難進入狀態，手中若是還拿著游戲機，那畫面就更奇怪了。

百思不得其解，心頭也依然焦躁不減。本以為盤踞在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的困擾早已消解，黑羽為這揮之不去的糾結撇了撇嘴。

“看，只要想做的話，不是能做到麽。”將對方一系列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工藤收起雙臂滿意地一嘆。

“啥啊？”完全不明白這話題究竟因何而起，黑羽降下眉毛現出了半月眼。

“表情，”工藤用眼神示意，“一開始還以為你是個只會假笑的面癱，不還是能擺出來麽，這樣那樣的表情。”

“假笑？”黑羽覺得自己的職業微笑受到了極大的質疑和侮辱，“那才不是——”

“還是說你想哭一下試試看？”

“……果然還是讓我揍一拳吧名偵探。”

“餵餵怎麽又說回到這個問題上了——”

“揍到你哭喔。”

沒有營養的，毫無意義的，一點也不有趣的，看似在爭鬥些什麽卻並沒有沖突意味的，任何時間任何場所都有可能發生的對話。如同孩子氣的鬥嘴，如同普通高中生的課間閑聊。

哦，這裏應該向“普通高中生”們說聲抱歉，畢竟他們的“課間閑聊”，可是要有趣得多。

如同兩人事先計算的，在臨近歸去的時刻還能借到些天光。夕陽斜得厲害也依然敬業地放送著光與熱。少年們被拉長的影子劃過陽光即將照不到的阪道，是任何時候都能見到的平常光景。

畢竟這樣晴朗的愉悅的傍晚，過去也好未來也好，會經歷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胡侃間談到某個格外戳笑點的話題，便不管不顧地大聲笑出來，笑到最後連腮上的肌肉都僵了，連為何而笑都無從記起來，“放聲大笑”的記憶卻足以在腦海中留下刻印。

“今天有放聲大笑過，很開心。”哪怕這就是一天的回憶，這就是全部，也是非常棒的，足夠被寫進日記的回憶。

仿佛有什麽被忘記了，又或者從來未被忘記過。

“嗚哇，時間，”猛然想起自己只是臨時出門送還某人的失物，工藤在天光還未完全消退時看向了手表，“那麽，今天就到此為止。”十分熟悉的發言，雖然從未說出口，真正要在現實裏說出來也沒有什麽違和感。

“游戲裏見？”

無比正常地發出了邀請。

“喔。”

也十分自然地得到了回應。

像是為了踐行什麽約定，或是為了完成什麽儀式，鬼使神差地，工藤向黑羽探去了右手。

手指微收成拳。

立刻意會了對方的本意，黑羽無所謂地抿了下唇，也做了相同的動作。

逆光下，兩位少年輕輕碰拳。幾乎感受不到的力道，彼此接觸後又立即分開。

“說好了？”

聽聞偵探的聲音，黑羽的右手在空中稍微停住了片刻。想要說些什麽，最終隨著右手的放下什麽也沒說。

“說好了。”

有了在現實中的約定，轉而在游戲中如約見面時反而感受不到等待的煎熬。因為十分確信，對方一定會出現在那裏。

「呀，晚上好。」熟悉的開場，幾乎能想象出屏幕彼端的對方說出這句話時的語氣。

“晚上好。”形式性地在屏幕上敲出字符，工藤的目光尾隨著光標繼續敲擊出了“今天打算推幾面地圖”的詢問字樣。

還未點擊「送信」。

「我想以這樣的形式見面，今天是最後一次了。」驀地收到了這樣的回覆。

“最後一次？”想不出其他有效的語句，只能單純地將對方的話語進行重覆。工藤覺得自己理應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可事實上就算自己問出了口也未必能得到解答。

為什麽是最後一次？類似形式的見面，以後還會有很多次吧。

「果然還是隔著屏幕比較方便說出口，」黑羽打字的速度很快，對話框以不輸於系統運算輸出的速度閃現出來，「之前我也說過了吧。」

「這個游戲，我玩不下去了。」

屏幕前，工藤皺了皺眉，游戲畫面的光線映照著他的瞳孔。

“那麽，果然還是……”

「請不要誤會，是‘我’玩不下去了。」黑羽嘗試著給出解釋，「名偵探也發現了不是嗎？雙人游戲要單人去操作的話，總有一天會無法前進的。」

他們已經以錯誤的方式同行了太久，直到其中一方已經徹底無法介入戰鬥。

「而且，」黑羽繼續說下去，「名偵探一定也很不甘願，只是做一個沒用的旁觀者吧？」

在知曉了在被“同伴”註視的事實之後，勇者的心中早已有了“隊伍”的概念。哪怕那些影子一樣的隊友從不參戰，也會隱約在心底有所相信，有所期待。

“他們”是站在那裏的，“他們”確實就在那裏。

在心理上，已經無法做到真正意義上的孤軍奮戰了。

“可這個游戲根本還沒結束，”工藤還不想輕易放棄這款憑借一己之力搜尋來的游戲，“至少等打到結局再_”

「不會有結局的。」黑羽否定得很幹脆，「這可不是個單機游戲啊，名偵探。」

「只要游戲運營商還在堅持，游戲就會不斷更新下去。會出現新的地圖，新的怪物，探索會一直持續下去。」

「除了玩家主動退出，這個游戲，是不會有結局的。」

想象著偵探憑借其貧乏的游戲知識去理解這番話的表情，屏幕前的黑羽已是忍笑忍到幾乎敲錯了鍵。他搜索著詞藻以將這概念模糊的話語解釋得更清楚，偵探的回覆已然送達。

「就這樣退出，根本就不能算是一種結局啊。」

「完全沒有通關的成就感。」

通關？成就感？面對工藤的用詞，黑羽直接不客氣地笑出了聲。

“吶，名偵探，”他毫不掩飾嘴角的笑意快速移動著手指，“你通關過多少游戲？”

「……」

看，果然回答不出來吧。了然地在電腦前點了點頭，黑羽繼續敲擊著鍵盤。

“你知道游戲通關對於玩家而言，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體驗嗎？”

「……」

“那麽，我換個問法，”黑羽暗自思索著符合偵探思維回路的說法，“名偵探應該看過很多書吧。”

「那是當然。」工藤家引以為豪的海量藏書可不是吹的。

“小說讀過不少？”

「這用不著你問。」

“讀完一部小說的那一瞬間，會有怎樣的感覺？”

「大概會有些感慨，」工藤回憶著那些看似唾手可得，實則相當抽象的閱讀體驗，「如果是不錯的故事，以後還會再讀一遍的。」

“真的嗎？”反問。黑羽繼續拋出問題。“真正再次拿起來認真讀過第二遍乃至更多遍的，有幾本？”

瞬間被這個問題擊得啞口無言，工藤在那一剎那明白了黑羽究竟想說什麽。

作為推理文學的愛好者，將經典的作品反覆研讀是他日常的必修課之一。可真正會被重覆閱讀的，只會是那些說出名字便能找到同好的經典。

小眾的，有趣的，帶去過不錯的閱讀體驗，甚至還讓口味頗高的他小小地驚艷過的那些作品，盡管心底想著一定還要再讀一遍，終究也是躺在書架的那個既定位置落著灰，而內裏的書頁光潔如新。

非常有趣，我非常喜歡這個故事。但是，很抱歉，我要去讀下一本了。

我不得不去讀下一本。因為……

“明白了吧，名偵探？”黑羽相信對方已經得出自己希望他得出的答案，“通關了一個游戲……就是，這麽一回事啊。”

在破解了無比糾結的謎題之後。

在經歷了艱難無聊的但終有成果的探索之後。

在上演了一場或許以後再也打不出那樣驚艷操作的完美廝殺之後。

在與那些盡管虛擬卻無比真實的角色們度過了短暫的共處時光之後。

游戲裏的時間，停了下來。雖然不是永遠，但是，停了下來。

隨之襲來的，是強大的，如同逃不開的雪崩一般鋪天蓋地足以壓倒人的，瞬間便能奪去呼吸讓人胸口發緊的，強烈到眼眶發熱鼻翼發酸也無法言說的，空虛感與失落感。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還未感受到成就感，就已迅速被那些紛雜到遮蔽了視野的情緒淹沒。

而哪怕進行二周目，或許還能再次收獲感動與驚喜，那種第一次接觸時的觸動與狂喜則再也感受不到。為了嘗試不同的選項會很快地跳過對話和劇情，代表了游戲制作方認真與誠意的那些毫無意義的細節，也會被很快地忽略過去。

既然無法再次體會到當初的那份新鮮與悸動，那就將這份期待寄托於下一款。

下一次，一定還會有那樣的體驗的。

下一次，一定…...

“所以啊，名偵探，”深吸一口氣，黑羽在對話框內鍵入如同謝幕般的話語，隨即不再去看偵探的回覆，而是立刻關閉了對話的窗口，退出了游戲登錄。

「不會讓它結束的。」

屏幕上顯示著不明不白的話語，隨即系統便彈出了「您的隊友已下線」的通知。

這家夥在搞什麽，以為退出登錄就等同於消失了嗎……工藤立刻轉眼看向桌面上的手機。

不要小看這個智能信息化的社會啊，開什麽國際玩笑。

他打算立刻給那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笨蛋發一條短訊，直言不諱地質問對方究竟在想些什麽。

可亮起的屏幕上已然顯示著他的目標收件人發來的訊息。

「Let’s play a 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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