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睡半醒間，現實與夢境的界限總是模糊。

夢境中，來到了一個從未涉足過卻熟悉的地方。周遭一片漆黑，視野中沒有物體反射出光，只有自身的存在才是真實。無論向什麽方向挪動步伐都不是在前進，世界隨著腳步調整著中心讓他始終停留在原地，於是黑羽停下腳步。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游戲的初始界面。一切還未開始，一切都還不算太晚。心底還留有期待，也還擁有放棄的權利。

這種時候開頭那平和的背景音樂還在響著嗎，好像在開頭動畫出現過後就再也沒聽到過了。

努力去聽也是什麽也聽不清。

這一次一定要認真選擇。黑羽這麽想著。

作為玩家的我，也是有選擇隊友的權利的。

可他找尋不到自行確認隊友的窗口。

“瞧，你還是選擇了開始游戲。”

他聽到聲音，諷刺地。

那不是當然的嗎。既然都已經被扔到了游戲之中，理所當然地該讓它開始啊。

“你真的想要尋找隊友？”

這是個雙人游戲，當然要——

“如果真的讓你自行選擇，你誰也不會選。”

肯定語氣，不是疑問。

……

“你自一開始就將選擇權交給了系統不是嗎？”

……

“你自一開始就打算誰也不信任不是嗎？”

……別說了。

“你自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成為任何人的隊友。”

別說了！

他原地蹲下將面部埋入膝間，歇斯底裏地喊著讓那個聲音閉嘴。事不關己地在那裏說些什麽啊，嘲笑人也要有個限度。閉嘴啊閉嘴啊閉嘴啊，誰要去在意你們這些無關緊要的家夥在說些什麽，誰要去在意啊。反正你們無需為自己所說出的話語付出任何代價，我也可以選擇不去聽。閉嘴吧閉嘴吧，全都閉嘴吧。

“可就算你在這裏再怎麽大喊，”那個聲音繼續嘲諷地說下去，“也沒有人聽到啊。”

沒有人……聽到？

“這裏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這裏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翻來覆去地查看著手中陌生的機器，又看了看桌面上半天沒有動靜的手機，工藤新一嘆了口氣。

黑羽快鬥將他的游戲機落下了。

無法聯系到對方，也就無法歸還，連帶著更多想要通過語言進行的交流也無法達成。在這個通訊太過便利的時代，維系與他人的往來很容易，可若是想要切斷什麽聯系，也不是那麽一件困難的事情。昨日還有通訊往來的遠方好友，可能因為帳號的丟失或是雙方地址的改變就消失在彼此的視野中。而更多的人只是活在信息世界中的數據，只是看著那些代表了一個人的“信息”，甚至都無從回憶起，何時，在何處，接觸過這個從實在的面孔到虛擬的數據都相當陌生的“人”。

記憶尚且不靠譜，用於存儲記憶的設備亦是如此。紙上洋洋灑灑寫下千字，想要毀滅證據只需付之一炬。而除非是精準到能企及鏡面切割的毀損，受到重創的存儲設備中的數據也很難輕易完全覆原，當然大多數時候，在硬盤冒煙的剎那，其中的jpg也好avi也好，都隨著那焦糊味煙消雲散了。

為什麽不回消息……

在會面的中途對話的一方忽然離開，且並未具體解釋離去的理由，這原本應當是相當糟糕的狀況，糟糕到當事的雙方都理應去反思，自己是否有做錯了什麽，此刻工藤卻並不打算去追究當前狀況的根源。

在被那樣揭穿了現實的與不現實的面具之後，換做是誰都不會滿面微笑地鞠躬致意，甚至還附贈一個禮節盡致的“呀，被發現了，你真厲害”來結束這場鬧劇。該說那樣的發展反倒是更像鬧劇。

如果說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演出，那麽自己一定就是那種狂妄地笑著登上舞臺，滿不在意地拉開幕布，將從不會輕易示人的演員的幕後完全展現在燈光下的，所謂“最無聊的好事者”吧。

推理所需的前提條件皆已具備，無需太多糾結便能夠看到分割重組的信息所指向的答案。明晰，簡潔，無可辯駁。作為去“解開謎題”的一方，他本可以選擇“不說”——就算什麽也不說，“謎題被解開”也是於己心知肚明的事實。有所隱瞞的“不說”或許會在將來的某一時刻最終結束其未完成式，而義無反顧地將真相盡數揭露，於知曉其原委卻從未發聲的當事人而言，則更加不近人情，甚至是有些殘酷了。

或許當時選擇沈默，陪他繼續將游戲進行到底才是正確的選擇。自己的隨意擺弄無意間讓游戲機開了機，看著那意外亮起的屏幕，工藤新一想要暗嘆現實的可笑。

莫名其妙開始的交流，沒有主題也看不到延伸方向的劇情，開端與截止都相當突然且沒有征兆……名副其實的荒誕劇作。

他真的心情糟到連短訊都不去看了嗎……開機後的緩沖時間結束，屏幕上出現的盡是自己從未見過的圖標，工藤將之逐一看過去，沒有一個是熟悉的類型。自己沒有接觸過的游戲類型還有很多，而經過這段時間的惡補所了解到的，連冰山一角也算不上。

他平時就在玩這些游戲？手中拿著屬於對方的游戲機，工藤自己都覺得那覆蓋了此刻心緒的興奮有些不合時宜。好奇心會使人無罪惡感地變得殘忍無情甚至是不擇手段，可大多數時候，自控能力最強的家夥也未必能將之壓制住，或許還會略微放縱地任由行為被好奇心牽動，暗自期待著會被引導向怎樣的結果。

工藤隨意點開一款游戲，「How to play」的選項中所介紹的是完全不熟悉的操作規則。腹誹著這或許又是一款對操作苦手的新人而言十分不友好的魔王作，他選擇不去作死進行自不量力的嘗試。

幸得很多對操作要求較高的游戲不僅有最高分記錄乃至世界排行榜，也允許玩家對自覺滿意的通關流程進行視頻保存，工藤決定先從當前所能接觸到的，由黑羽進行操作的游戲錄像進行觀摩。

你平時都是這樣打發時間的嗎。

點下「Replay」的剎那，工藤覺得自己是在以一種意料之外的奇特方式，窺視著對方的生活一角。當然，沒幾分鐘，這有犯罪嫌疑一般的感慨就完全為驚嘆所取代。畫面右上角不斷跳動刷新到叫人懶得去計算位數的分數或許已能夠登上世界榜的前五頁，光是那堪比無傷通關攻略的操作，就足以讓他以十二分的欽佩去看待這自己從未正眼對待過的“機器”，以及那些機械的畫面的背後進行一切操作的“那位玩家”了。

真是厲害啊。心底響起毫無保留的誇讚。

他到底是怎樣通過這些分布位置一點也不合理的按鍵打出這樣漂亮的成績的？

原來不受到幹擾的話，那家夥的水平已經能達到這種程度？

驚嘆歸驚嘆，再完美的通關流程在觀摩多次之後也會喪失新鮮勁，幾分鐘後工藤就不再去看那些足以引發新話題的游戲錄像，轉而去翻看游戲內的其他選項。

雙人對戰模式……近期對游戲方面的競技稍有了解，點選後卻發現數據庫中並沒有這方面的數據記錄。退出當前游戲又選取了另一款，同樣也沒有聯機對戰的記錄。

游戲本身便是社交平臺，共享了相同愛好的玩家可以藉由這個媒介進行接觸與交流。因為是虛擬的平臺，這其間的溝通便略過了很多限制……工藤本是這麽認為的。難道現實不是這樣？

不，不是這樣。

工藤定定地看著那顯示為「無記錄」的聯機數據。

和虛擬與現實無關，無論是在哪個平臺，吵嚷的家夥仍舊吵嚷，沈默的家夥也依然沈默。現實中難以啟齒的話語不會變得更加容易說出口，拒絕敞開心扉的家夥也絕不會輕易去打開緊閉的門。

什麽都不會改變。

僅剩的電量也被耗盡，游戲機很快自動關機進入了無法操作的黑屏狀態。工藤放下手中發燙的機器，感到自己本信賴的思維開始混亂起來。

黑羽之所以會對當前的“游戲”感到不滿並想要結束，是因為身為偵探的自己說出了真相。

而自己之所以會想要將真相揭發出來，是因為本能性地感受到了“隱瞞”。

對現實進行“隱瞞”的主體，其行為的動因是“不希望真相被他人知曉”。

可他之前的種種行為，明明又傳遞出“希望謎題被解開”的訊息……

吶，黑羽。

工藤收起那終將要歸還給原主的游戲機，習慣性去查看那未收到回覆的收件箱。

雖然你什麽也沒有說……

其實，心底還是隱約期盼著，有什麽人，能夠聽到你的聲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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