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偵探湊過來在耳邊說了些什麽，黑羽沒有在聽。

或者說，他認為自己沒有在聽。

可是，聽到了就是聽到了。鼓膜振動著接受到聲音信號，大腦分析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波形並無意識地解析出每一段聲音所代表的含義。理性強迫思維繞過對含義的理解麻痹自己，邏輯卻早已看透為何在這種時候自身還要這樣可笑地自我欺騙。

裝作“聽不到”，緣由是“確實聽到了”。

裝作“什麽也不了解”，緣由是“什麽都知道”。

裝作“十分普通的高中生”，緣由是……

黑羽忽然間有點想笑。這個偵探到底在自以為高明地說些什麽啊，“像平常一樣普通地，就可以？”

真是笑話，連笑點最低的白癡都笑不出聲的笑話。

平常？普通？都已經這樣普通地在就無聊的游戲進行任何兩個高中生之間都有可能會進行的對話了，這個偵探還想要求什麽程度的“普通”？

在學校裏也好，在其他的地方也好，我都一直是這樣普普通通的，有青梅竹馬也有很多朋友的，隨處都可以見到的高中生。

這就是我最普通最平常的樣子啊。

這就是……

確實聽到了對方的聲音的話，就要切實給出回應才行。黑羽張開嘴想要發出聲音，可只是在“發出聲音”卻沒有傳達出有意義的信息的話，連最簡單的交互都做不到。

說些什麽。他在心底督促自己。說些什麽啊！

裝傻也好，糊弄也好，嘲笑對方認錯人了也好，什麽都好，姑且先說些什麽啊？！

可另一個聲音□□來封住了他的語言，諷刺地。

這真的是你“最平常的模樣”嗎？

所有叫囂著的自我辯護都在同一時刻沈默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嘴角無奈自嘲的弧度。

原來我連真正的普通是什麽樣的，也不知道嗎。

原來我連自己原本應該是怎樣的人，也不知道嗎。

空氣中沈澱了隱隱的凝重。的確，以面對面坐著的兩人所背負的身份，似乎不適合太過輕松，輕松到可以配上輕快的田園小調的氛圍。

盡管此刻咖啡館內正循環播放著曲調千篇一律到分辨不出具體曲目，風格倒是完全統一的溫和樂曲。融入了大環境的顧客的談話與輕笑像是成為了這背景音樂的一部分，分辨不出那究竟是環境音還是真正的人聲。

不過對於很多人而言，其餘無關的家夥究竟長什麽模樣，在說些什麽，都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灰色數據。都只是背景。

沒有人註意到靠窗的位置，兩名少年之間彌漫開的安靜。

“你還真是一點也不吃驚啊，名偵探。”亂發的少年先行開了口，語氣是極力壓抑後的平穩。

“一開始的確是有被你騙到，”聽到對方有所回應，工藤不知怎的心情上有了那麽一絲放松，“不過想要讓你完全察覺不到地解開謎題，果然還是有難度。”

每次察覺到不對的時機，幾乎都是那個怪盜已經得手甚至即將成功逃離的時刻，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地在精準的限定時間內恰如其分地揭穿對方。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麽謎題……黑羽閉上了眼，眉宇間的情緒已經隱藏不住。“是的，這個謎題已經解開了，”字句裏無保留地透露出焦躁，“去找下一個啊。”

“什……”工藤似是還未能理解他的意思，“什麽‘下一個’？”

“謎題已經解開了，”平實的，沒有起伏的陳述語氣，“游戲結束了。”

“還沒有結束！”立刻明白黑羽意有所指，工藤意識到自己應當給出異議以制止他這種一意孤行般的宣告，“向我一再強調這只是游戲的，明明是你吧？”

“我的確是這麽說過，可就算只是游戲，”黑羽抿了抿唇，“名偵探，你做得也太過了。”

“至少游戲什麽時候結束也由我來決定……”

“憑什麽由你來決定？”語氣間的焦躁愈發明顯，先前很好壓抑住的音量也開始無法控制地拔高，“每一次都是那樣輕描淡寫地去拆穿，每一次都是，還說是什麽去解開謎題……”

他將面部埋入指間。

“真是…受夠了。”

反正對於只想解開謎題的偵探而言，怪盜基德也好黑羽快鬥也好，都不過是謎題的一部分而已吧。

那樣毫不吃驚地陳述事實，那樣無所謂地去破解所有的手法，不過是因為這都只是謎題的一部分而已吧。

在不留餘地揭穿真相之後還能夠將“想要看到平常一樣的你”這種話說出口，對你而言我不過也是謎題一部分吧。

雙手撐在桌面上，黑羽從桌前起身。手邊還未喝完的熱巧表面隨他的動作泛起波紋。

“抱歉，名偵探，”未給偵探有所回應的時間，他自顧自地說下去。

“這場游戲，我玩不下去了。”

離開了咖啡館之後，黑羽沿著商店街步行著去往車站。陽光很好，建築的朝陽面與陰影都顯得相當突出。

餘光捕捉到有如鏡面的櫥窗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他便停下腳步在店家外站定，怔怔地看著那一動不動的鏡像。

這是我嗎？

櫥窗中的人影和自己是一樣的穿著，一樣不服帖的發型。微微將頭向右偏去，鏡像中的人影便做出相同的動作。向左也是一樣。

這就是我。

和平時究竟有什麽不一樣呢？

櫥窗雖然明凈到猶如鏡面，卻依然是透明的。註意到外面傻傻站著的少年，門內的店主向他友好地揮了揮手。很快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毫無所謂地這樣站了近一分鐘，黑羽向店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即離開繼續走向車站。

在這個過程中，口袋中的手機不間斷地振動著，提示收到了新短訊。

直到回到家，讓自己脫力般仰躺在床上，黑羽才想起查看那些頻繁到已經接近惱人的程度的簡訊。

發出方不用猜也能知道是誰。簡短的，沒什麽內容的信息幾乎占了滿屏。

「還好嗎？」

「真的是非常抱歉。」

「如果不介意的話……」

粗略查看間，又有提示新簡訊的收到。暗罵了一聲，黑羽幹脆將手機關機屏幕朝下丟在了一邊，不再去管它。

仔細回憶起來，自己似乎從未像這樣頻繁地接收到消息。收件箱中最經常見到的似乎也就只有來自青子的信息，與其他的同學也是幾乎很少有正常的聯系。

有很多朋友的…普通的高中生嗎……

腦海中出現了很多面孔，都是認識的，有過交集的，甚至還在一起開懷大笑過的同伴。可對於他們中的任何一位，自己能算是“值得信賴的”，“可以與之分享秘密”的朋友嗎。

再進一步去想，除了和青子在周末的時候會一同外出，其他時候他真的很少和班級裏的同學有所接觸。在成為怪盜之前，自己究竟是怎樣度過的，與哪些人成為過朋友，一點也想不起來。

雖然平時也能夠很開心地和大家一起打鬧，可真正相處到能夠成為好友乃至損友的同學，幾乎無法列舉出來。

而現在的日常，在青子他們面前所上演的日常，也不過是在對記憶的重覆——為了顯得和之前絕無不同。

那些與過去幾乎沒有區別的行為與反應都只是精心拿捏的扮演。那樣真實地笑著，真實到連自己也騙過了。

沒有成為怪盜的我，應該是這樣笑著的吧。

沒有成為怪盜的我，大概會這樣做吧。

每一天，每一天都這樣想著，惶恐地重覆著那些鬧騰的日常，生怕被他們察覺到什麽變化。可就算被察覺到了，又有什麽關系呢，或許很輕易就能被理解了也說不定。說不定某一天熟悉的不熟悉的家夥也會大咧咧地拍著自己的肩，用感慨的聲音嘆一句“你真是辛苦了啊”。

哈哈，果然是不可能的。

分明過去的每一天都是那樣愉快地度過的……長久地盯著天花板，久到有些乏味了，黑羽便側過身在床面上蜷起，哪怕毫無睡意也想要讓自己睡著。真正睡著的話，哪怕天塌下來或許都不那麽值得在意了。

為什麽要讓我意識到這些？像平常一樣傻笑著去面對一切不好嗎……

曾經那些回響著笑聲的回憶像是過時的沖印照片褪去了顏色，連那笑聲也漸漸變了調。

輕松和諧的歡聲笑語只是表象，故作輕松到連自身都適應那浮於表面的笑顏之後，面具便與真實的表情沒什麽不同——但有些原本很簡單的東西，卻確確實實被改變了。

意識到“改變”的那一刻，就已經無法再回到對現狀毫無知覺的過去。

對所有人都一樣笑著的家夥，事實上比誰都寂寞。這並不是什麽定理，卻依然有其成立的依據。

畢竟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不信任嘛。

狂妄地相信著僅憑一人什麽都能抗，卻事實上懦弱到連他們知道真相之後會給出怎樣的反應都不敢去猜想。

自我催眠著直到真正感受到了困意，黑羽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入那隨時就會溜走的睡眠。

室內很安靜，可以清晰聽到自己的呼吸。

模糊的意識中，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如此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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