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玩家選擇錯了左右分支路線的重要選項，獵物一腳踏入不至立刻致死的陷阱，正在閱讀的文字正顯示出違逆期待的趨向，當事的一方並非全無察覺。再遲鈍的家夥在情況不對時也多少能夠嗅到危險的氣息，只是往往意識到“不對”時，已然無法使情勢回轉。

不過盡管如此，也還是忍不住想要繼續前行。就這樣順著形勢走下去回收一個壞結局也不錯，大不了讀檔重來，更何況在未被劇透的前提下誰也不知道錯誤的選項是否就會引導向悲劇的結局，違背本心卻打出了真結局的概率也並不是無限接近於零。

然而，現實不是一個可以讀檔重來的游戲。而一時疏忽選擇了錯誤的路線，也有可能會被系統刪去全部存檔，追悔莫及也無濟於事。

畢竟選擇都是自己主觀作出的嘛。

不論如何去為自己的行為找借口，不論有多少萬能退路，錯誤就是錯誤。

這樣絕對不太對吧……來回踱著步等在之前與偵探見面的那個廣場，黑羽一時間有點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站在這裏。

自己似乎是在經過幾天以來的持續短訊轟炸後，終於將“普通高中生”之間的互動推進向了“在短訊裏紙上談兵不如實打實地玩一玩”的級別。

既然是“好友”，那麽不管是通過什麽途徑認識了對方，見上一面促進溝通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大概吧。雖然在黑羽的認知中，他和那個偵探無論擁有何種層面的交集，都不太適合用“好友”去描述這之間的關系。

反倒是那樣才比較奇怪。

不對不對……站定腳步，黑羽搖了搖頭甩開那些對現實問題解決毫無幫助的胡思亂想。

身處日常之中時，就應當全身心投入去享受日常……雖然不太記得是誰這麽精辟總結過過，那句話應該是這麽說的吧。

仿佛思索人生哲學為後世總結經驗一般如此想著的同時，連不遠處正向這裏走來，時不時看向手機以確認坐標的偵探的身影，也顯得日常起來。

熟悉的見面方式，熟悉的店面環境，熟悉的香甜與醇厚交織的氣息。在隨意的時刻依然遵從了某種程式，行動中的主體總是對那些不知不覺間就早已被摸透的行為模式毫無察覺。

“今天我帶來了這個！”黑羽亮出自己翻箱倒櫃找出來的游戲機，不算手感最順的機型，不過真正談到操作能力的鍛煉的話也就無所謂機型。“名偵探你的操作真的需要好好練習練習了！”

在組隊中完全派不上用場，就算練習有了效果也不過是一張戰五渣上不了卡組的廢牌……這種練習的意義何在？註意力被那些自己或許一輩子都摸不清楚用途的按鍵吸引去，工藤連吐槽的力氣都省了。

不過，還真是搞不懂他這麽做的邏輯……耳邊是黑羽滔滔不絕地介紹著當前他們用於練習的游戲的基本操作方法和通關要素，工藤隱隱嘆了口氣。

“黑羽，”他在第三次死在地圖的同一陷阱後暫停了游戲，“我的游戲打得好不好……你很在意麽？”

每次見面時交流的話題也好，交換了郵件地址後每天傳的簡訊也好，幾乎沒有偏離過“游戲”這個大方向。而對於游戲苦手的自己而言，就算努力去跟進話題，也確實地在最初對黑羽的印象是個控制角色的時候有過那麽一點練習，也是依然無法去感同身受地體會到對方所在享受的樂趣。

面對這個問題，黑羽停住了講解，楞了一下。

他自身或許也完全沒有體會到樂趣……黑羽究竟為什麽要在這個明明很傳統卻硬要做出沙盒體驗的游戲上如此執著，工藤認為推理出有效結論所需的全部要素，自己或許已經收集全了。

在最初的扮演階段，他們的對話反倒是自由度高到堪比沙盒游戲，什麽都有可能涉及一點，黑羽也是幾乎任性到想說什麽就說什麽。要說察覺到這其違和的積極性的時點，則是在他們於“現實”中見面之後。

那些記憶太過鮮明濃縮，仿佛每段臺詞都有所設計，細細品味起來已不像是現實。

出於某種理由，黑羽在以這種方式抗拒著，“黑羽快鬥”這個存在被碰觸到。不希望對方了解到更多情報，不希望被他人深入理解，於是主動出擊提供大量信息以引導角色印象的塑成，很常見的手法。

“……雖然和我關系是不大啦，”黑羽的回應打斷了他的推理，“不過以後要是在其他的游戲中還要繼續合作的話……”

你看，還在將話題限定在“游戲”的框架內。

拒絕被外界了解自身的理由是……

“比游戲有趣的事情可是還有很多，”工藤接過話頭，“你應該不是只會宅著打游戲的那種人吧？”

我在問的人是“你”，不是此刻只會聊游戲的黑羽。

“我不是很清楚哎，”黑羽托著腮，“比游戲還有趣嗎……”切實在考慮的模樣。

有不得不掩藏起來的，無論如何都不想為他人知曉的秘密。

再這樣進行下去也不過是使局面更加僵著。

工藤整理著措辭。

還差一步，還差一步……

接下來他所要做的事，可能會被對方討厭，也有可能對方對自己的這一舉動早已習慣了也說不定。不能以宣告犯人一般的高音量說出口，因為是理應成為秘密的事實。

於是他從桌前站起，在對方差異的目光中俯身上前，以僅有兩人才得以捕捉的音量陳述事實。

“你這一次的角色還真是孩子氣呢，”他湊近他的耳邊，“小偷先生。”

遭遇到劇情戰時，敵人往往會是已經登場過的人物，也有可能會是在後期對劇情起到重要作用的全新角色。這場戰鬥幾乎無需任何策略，要麽是什麽都不做便可輕而易舉地獲勝，又或者無論如何練級反抗，都只能被作為敵人的對方一擊必殺。不論結果是必輸還是必贏，大多數情況下玩家都無法獲得任何經驗值，能有些金幣收益就已經不錯了。

而在戰鬥結束之後，結局無非有二：

他有可能會獲得一個值得信賴，在隊伍裏能確實派上用場的隊友。

也有可能會永遠失去一個同伴。

偵探戳穿怪盜戴著面具的虛假身份，正如過去的任何一次一樣。

去發掘不經意亦或是刻意流露出的破綻，假裝毫無知覺地以無害的外表接近。不是為了取得信任也無需取得信任，而是為了在最恰當的時機將對方的偽裝一舉卸下。

只不過這一次，這個虛假的表象，是“黑羽快鬥”。

“說真的，之前我完全沒有註意到，”給出決勝一著般的話語，工藤連心情都輕松起來，或許是因為潛意識裏已恢覆他們所熟悉的相處模式，“但是啊，太顯眼了。”

“你的角色，太顯眼了。”

你所想要扮演的所謂的“普通高中生”，並不會因為一次話題的對合就時時刻刻將興趣放在其上。而他們也很快會察覺到，身為高中生名偵探的工藤新一，根本不是一個適合與之討論游戲的交流對象。

黑羽沒有回應，劉海掩蓋下看不出表情。

“所以拜托你，別再扮演那種角色了。”坐回自己的座位，工藤扯了扯嘴角，“這裏不是你的戰場。”

“向平常一樣，普通地，就可以。”

依然沒有得到對方的回應，工藤暗自思忖著自己是否又說錯了話。是“普通”這一選詞出了偏差嗎……

“我是說，”他改口，“我想看到的，是能夠像平常一樣笑著的黑羽快鬥啊。”

不是游戲中自由被大幅削弱的像素角色，也不是為了塑造健氣印象而刻意扮演的游戲控高中生。

真正的，日常中的你，一定比這樣的角色，要有趣得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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