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那種開場就已經大致知曉兇手身份，卻不得不全程看著真正的犯人毫無破綻地招搖過市，並在這一過程中不斷按照既定方向收集證據，並最終揭開真相的法庭辯論游戲不同，工藤新一所身處的現實中，大多數案件都需要循序漸進地調查與制證，才得以逐步找出真兇。

在得知真相之前，前進的每一步都是有意義的，猜想也好試錯也好，都不過是為了近一步將那迷霧中的真實看得更加真切。而在這一過程中，任何提前作弊的行為都像是對既定步調的破壞，相當輕易地攪亂了他所認定的“現實”。

可現在的情況明顯是……

自從習慣了將登錄游戲放在每日空閑時間片區劃分的首位以來，第一次，工藤在面對還暗著的電腦屏幕時猶豫了。

「Gemini War」是一款以雙人合作為賣點的RPG風格冒險游戲。

也就是說，這幾天來一直在與他進行對話的，不是程序也不是游戲制作方的文案設計者，而是一個和他一樣也守在電腦屏幕前，會呼吸也會思考的，有血有肉的人。盡管之前他也有過這方面的猜測，不過在沒有完全掌握證據的前提下，一切假想都只能是無法觸及的空中樓閣。

正是這份難以捉摸的“無法觸及”，才使一切都有趣起來。

工藤覺得現在的自己仿若是面對這一本攤開的推理小說，密密麻麻的文字已因有了年代而開始模糊不清。然而，就在這磨損嚴重甚至無法辨識的鉛字上，有人用最顯眼的記號將與主線相關的全部線索盡數標出，使得一切的猜想和推測都顯得可笑起來。

連一點自主思考與推理的餘地都沒留下，真是糟糕的劇透啊。

“也就是說，你在幽靈狀態下和隊友一起推到了第二章節的中半段嗎？！”在聽過工藤個人“游戲體驗”的具體描述之後，名為山田的路人同學的表情的驚訝程度絕不亞於那一天看到他買了那塊不是誰都能爽快買下的鍵盤。

“說是‘隊友’也太……”所謂隊友，應當是並肩作戰的關系，雙方都是玩家。哪怕其中一方更傾向於提供戰術規劃，也不可能構成單純的控制與服從的關系。

“等等等等，”山田總算是反應了過來，“如果說工藤你不知道這是個雙人游戲的話……那你的隊友豈不是很慘？”親身體驗過游戲難度的玩家大概都不難理解，以單人的戰力去挑戰雙人關卡的難度。雖說雙方的契合度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效率，不過以大多數人的操作能力，也不至於在戰力x2的情況下輸得太難看。

“在雙人模式下的單人戰鬥……嗎。”回憶起最近在游戲中所遇到的苦戰，工藤總算是意識到，那份自進入第二章節之後便揮之不去的違和感究竟來源於何方。

不科學的難度系數提升，以及在戰術要求方面的詭異角度，無一不讓他覺得這個游戲“缺了些什麽”。現在想來，答案十分明顯。

另一位玩家。

“居然只靠一個人就可以闖到第二章，那個人是有多厲害啊……我說啊，工藤！”從個人的碎碎念中回過神來，路人同學的聲調猛然拔高。

“是？”

“一定要跟人家好好道歉才行啊！”

“…啥？”

“一定要好好道歉，”山田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都已經到這個份上了居然還沒有抱怨……你的隊友啊，肯定是個脾氣超好的大好人。”

雖說是讓我要“好好道歉”了……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啟動了電腦的工藤抱著雙臂，目光隨著黑色背景上不斷滾動的白亮字母移動著。

明明那家夥也是超任性啊，抱怨也好吐槽也好，都是毫不客氣。

這麽為自己開脫的工藤，刻意回避了在這場“游戲”中，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全程無所作為的旁觀，為了試探而顯得不那麽客氣的語言，以及那些完全無視了游戲本身就擅自展開的話題……

「我可是打一開始就沒打算完全依靠你哦？」

屏幕中的“那家夥”所說過的話語驀地閃現在腦海裏，工藤感到自己的心臟在那剎那停跳了一秒。

什麽啊，那種“我什麽都知道”的說話方式……

「名偵探你的操作還真是災難啊。」

還吐槽什麽操作，那家夥根本從一開始就是在看笑話。裝模作樣地跟隨著那種根本算不上是“操作”的走位也好，煞有介事地要求“自由行動”也好……從這一層面而言，那個屏幕彼端同樣也在敲擊著鍵盤的“黑羽”，也是個相當惡劣的旁觀者。

但是……思慮再三還是啟動了游戲，為這自動繞過利弊權衡的習慣性舉動，工藤的心底湧現出深深的無奈。自己只是面對著嚴格來說沒有任何控制對象的游戲界面，進行了一系列毫無意義的操作，倘是如此也依然會感覺到疲憊。從始至終都一直在孤軍奮戰的那個“黑羽”，又會是什麽感受呢。

「就是累啊，累！懂嗎？」

原來如此，從那麽早的時候，那家夥就已經在抱怨了啊。隨意亂想間，游戲加載已經完成。和往常一樣，黑羽已經早早等在那裏了。一時間，工藤不知該以怎樣的心情鍵入今天的開場白。

需要像平常那樣問個好嗎，還是像之前所計劃好的，向對方致以懇切深刻的歉意？

「在猶豫的那一刻你可就已經輸了哦，名偵探。」

焦躁地閉了閉眼，工藤將那些胡思亂想從思維中清除，以與平時別無二致的話語開始了今天的“交流”。

“沒有等很久吧？”

“今天也請多指教了。”

今天到底發生什麽了……

和往常一樣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也沒在回家的路上閑逛去商店街的黑羽今天也是早早就等在了電腦前。

“真慢啊，名偵探……”簡單以杯面為主食解決了晚餐，黑羽叼著塑料制的小叉子無聊地在桌前晃著腿。就算是江古田和帝丹的作息時間有那麽一點出入，這個時點正常人也應當已經結束了一日的大小瑣事了才對。

會是又遇到了什麽案件嗎……將塑料叉子連同杯面桶一起丟進了廚房，黑羽跑去打開了電視。沒有任何一個臺的新聞播報有關惡性事件的消息，今天的世界也還是一如既往地保持著混亂的風平浪靜。

“啊啊，就算不上線也提前通知一聲啊——”關了電視，黑羽將自己摔進沙發，仰面朝天發出了完全不現實的感嘆。只是這樣一味地等待下去的話，能夠被利用的時間也全都被浪費掉了。

顛倒的視野中，黑羽註視著墻上的掛歷。

我明明也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想到這裏，連時鐘內部隨著秒針轉動齒輪卡合的聲音對於他而言都像是一種諷刺。也是，對於那種現實足夠豐富，豐富到可以寫成小說的名偵探而言，游戲根本就只是生活中無足輕重的細枝末節，沒有必要為之花費全部的心力吧。

而他自己，卻不得不在這裏無謂地等下去。

實踐行動與突發事件是打斷胡思亂想的最好方式。隨著隊友上線的提示音響起，黑羽這近一個小時的等待總算是畫上了句點。盡管時間的投入與回報完全不成正比，事到如今他已是連抱怨都生不出了。

「今天也請多指教了。」

餵餵，今天絕對是發生了什麽不妙的事情吧。面對著屏幕上看不出語氣也摸不清對方心理狀態的發言，黑羽切實地感覺到從文字背後所透露出的，叫人不寒而栗的氣息。

名偵探之前……使用過這種客氣到客套的問候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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