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問候是不是太正式了點？點擊“送信”的那一剎那，工藤下意識地這麽想。

就好像在虛擬社交平臺上遇到陌生人時，盡管知道對方既不知道自己是誰，也對自己所身處的現實背景一無所知，在這種可算是毫無壓力的交流環境下，還是會感受到壓力。怎樣開口不會顯得太過突兀，該使用怎樣的措辭才不會太失禮，亦或是使用怎樣的開場白才顯得足夠老練而不是個一開始說話就已經路線的超級新手，需要考慮的方面反而更多——不論是現實的形象，還是虛擬的身份，都是需要苦心經營的角色。

而這一切，都取決於我們所面對的對象，是一個“人”。

會有主觀判斷，喜怒哀樂，具備基本邏輯常識的，“人”。

「嘛，請多指教。」黑羽所給出的回覆依舊拆不出什麽破綻。

禮尚往來的回話，作為自動回覆而言符合常理，作為“另一名玩家”而言也無可厚非。看似隨意卻事實上相當嚴謹的措辭。

他也在計算著該如何回話嗎……在意識到對方也在進行著“思考”的那一刻，工藤驀然間感到思維量較之前增加了不少。此刻的他不僅要斟酌自己的回話，還要對那個“黑羽”的回應進行判斷，從屏幕上那由像素點組成的文字去猜測對方在敲擊鍵盤時經歷了怎樣的思想過程。

無盡的猜疑鏈。

“今天還打算繼續探索嗎？”在知曉了對方是在進行跟蹤式的操作之後，工藤本人也不得不對操作頁面在意起來。仔細觀察後，他才發覺自己所控制的的確是一個十字形的光標，只是因為處於幽靈狀態，在那暗色的背景上幾乎無從定位。

那家夥的動態視力是有多厲害，能在這種畫面上進行幾乎全程無卡頓的跟隨？似是為了給對方行方便，工藤在探索的過程中有意放慢了節奏，並借此機會細致觀摩了黑羽是如何不露破綻地進行操作的。

「還好這個區域沒有什麽特別麻煩的怪物，」行走了語段距離，黑羽的對話框又開始跳出，「不然我可是吃不消。」

是在吐槽之前的戰鬥太過麻煩了嗎……boss戰也好，戰術方面出離覆雜的章節特有的新怪物也好，真正在進行戰鬥的事實上只有黑羽一人。工藤忽然開始慶幸，至少在這個旁觀的過程中他有提供過切實可行的戰術指導，而黑羽的水平也的確過關，硬是通過這種實際上是在投機取巧的戰術一人闖過了非雙人合作才能破解的難題。

“你會嫌麻煩麽？”在已經知曉對方不是程序的情況下，試探的游戲依然可以繼續。繼續扮演了之前了控制者角色，工藤佯裝毫不知情地繼續著表面上無試探意味卻滿是陷阱的問話。

屏幕上的黑羽沈默了幾秒。

是在思考如何回答麽。交叉起雙手，工藤靜心等待著。目光註視著畫面中央那仿佛在呼吸的像素小人，腦海裏卻不由自主浮現出對方正在打字的模樣。在看到自己的問話後露出了怎樣的神情，靈巧的手指是怎樣敲擊出回覆又刪去……可猜想的方向輻射狀展開，無限延伸。

只是這樣無所作為地等待著，工藤莫名感到心跳加快了頻率。

「還好啦，」折衷後的回答不帶有主觀意味的怨氣，「不會很麻煩。」

還真是無聊的發言。

驀地生出了“想要讓他說更多”的情緒，待意識到的時候，鼠標指針已經點擊了“送信”。

“如果有什麽不滿的地方，請務必說出來。”

太客套了，太客套了。屏幕前的工藤簡直要暗笑到內傷，這種充滿槽點的比程式還程式的發言不可能不引起對方的註意吧。

來吧，讓我看看，面對這樣破綻百出的發言，你會給出怎樣的回應。

「……那我就不客氣咯？」這一回，黑羽的反應很快，短暫的停頓之後便給出了回答。

「名偵探你在無用的地方浪費的時間太多了，這又不是解謎游戲，就算去調查也不會調查出什麽的。」

「在能走直線的時候拜托請務必走直線，沒有必要的轉角反而容易觸發怪物的攻擊啊。」

「補給商店不是放在那裏做擺設的，拜托多光顧幾次好嗎？！」

「啊啊還有，與游戲無關的話題還請盡量減少涉及……」

一連串的回覆不疊地閃現在屏幕上，工藤一時間看傻了眼。然而此刻讓他驚異的，並不是這些針對性明顯的抱怨。

他註意到了。

他註意到了。

黑羽大概已經意識到，作為“控制方”的自己已經註意到他的存在了。

已經徹底放棄偽裝了嗎，不過直到這種時候也依然能將「名偵探」這個胡來的稱呼堅持到底，還真是敬業……好心情地笑了笑，工藤繼續將客套的語言方案貫徹到底。

“抱歉，下次我會註意的。”

這一回，近一分多鐘的時間內都未收到新的回覆。

在這一分多鐘裏，工藤整理著目前所收集到的信息。

黑羽是一個確實存在的“人”。雖然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他心甘情願地在這場游戲中扮演了一個有“主觀意識”，卻只能隨“他人控制”進行行動的操作角色，在很多細節方面他又毫不忌憚地張揚著自己的存在。

任性且不顧及他人感受的吐槽。

在關鍵時刻便會主動申請的“獨立行動”。

對話中相當帶有主觀色彩的價值判斷。

答案其實很明顯，只是工藤一直以來都對之視而不見。他只是很享受這種明明是在虛擬世界之中卻顯得無比真實的互動而已。可當這種互動對現實中的另一個人造成了困擾時，他無法繼續袖手旁觀了。

為了盡心盡責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黑羽幾乎是24小時都掛在了游戲上。盡管工藤不知道課業時間在這其中占了多大比重的重疊，有點基本是肯定的。

“黑羽”與他年齡相仿。

選擇游戲的渠道與喜好，在話題中所體現出的價值觀以及所掌握的知識範圍，在這種即時對話系統中是無法偽裝的。而系統服務器會將他們匹配在一個隊伍裏，則說明他們目前處於同一個分區。

會是距離相當接近的區域也說不定。

而從作息上來看，工藤自己基本都是在每日的課業結束之後不久便登陸游戲，而那個時候黑羽都已經等在那裏。

放課時間略早於自己，且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的高中生。

隨著可能範圍逐漸縮小，工藤並未覺到“黑羽”的形象比之前明了多少。只是確認了對方身份的大致輪廓，也只能看到一個大眾化的剪影而已。還需要更多的信息，還需要接觸更多……

零星的思維火花碰觸到名為好奇心的可燃物，隨即便一發不可收拾地迅速蔓延。

未等黑羽的回應通過數據交互抵達他的客戶端，工藤深吸一口氣將想要傳達的信息鍵入對話框，並在邏輯進行反對心理開始後悔之前將之發送了出去。

“黑羽，”這是他第一次在游戲中正面稱呼對方。“這周末有時間麽？”

“見個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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