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沾這麽多血,不住顫抖起來,卻也知道得用力按住。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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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滿道,“將軍怎麽說話說一半?”

呂辛榮把被子給她掖一掖,輕聲哄道:“不會再有人敢欺負你了。”

唔……趙葉璧的手心像被羽毛輕搔了下,酥麻的癢順著掌心手紋一路攀爬蜿蜒到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說來,我還沒有認真拜見過阿璧的爹娘。”

“將軍難道還擔心這個不成?”趙葉璧好奇地探探頭,試圖捕捉到呂辛榮臉上細微的表情,打趣著說,“若你擔心,只提一斤黃酒,再買兩只稻花坊的大肘子提去,保準他樂得嘴合不攏。”

“岳父原來是這樣的人。”呂辛榮忍不住動容。

“我爹爹本來是個逍遙人,但主母比較嚴肅,將他束著。其實他本性不是那樣刻板的。”趙葉璧很喜歡趙啟,她十歲前住在城郊時最期盼著的便是每個月趙啟來見她們的日子,教她讀書寫字。不過呢,她爹爹和小娘之間似乎感情平淡,相敬如冰,不是很親密。

呂辛榮難得有耐心聽趙葉璧講一大堆趙啟的事情,其實講著講著不全是趙啟如何,而變成趙葉璧小時候如何,她講到開心處眼睛裏有銀河星辰,亮得灼他心,甚至他有時都沒聽見她在講什麽,盡是去看她眼裏的瀲灩水光。

直到趙葉璧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不知何時抱了個枕頭在懷裏,下巴抵在枕頭上,像只困了的奶貓,蔫了似地講不動了。

“睡吧。”呂辛榮起身去剪了燭芯,再要去櫃中抱來鋪蓋,卻被趙葉璧拉了拉袖子,微詫地回頭看看她。

趙葉璧把枕頭放回原處,縮進被子裏,將被子拉到眼睛下面半蒙著頭,只露出兩只大眼睛,聲如蚊吶道:“地上太冷了,我讓半張給你。”

倒是不用……回絕的話到嘴邊,呂辛榮忽然想起藺洛元私下傳授的男女相處之道,把話又收了回來。

脫了靴,拉開被子一角,和衣躺了進去。

趙葉璧朝裏挪了挪,讓出大半張來,幸得藺府床極寬敞,兩人之間還留了個枕頭的距離。

屋裏很暗,只有月亮寒冷的光透著油紙窗沁來的光,打在呂辛榮的臉上,輪廓在陰影裏更加分明。

“看什麽?”像是察覺了趙葉璧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臉上的呂辛榮道。

“將軍真好看。”趙葉璧偷看被捉到,嘻嘻一笑,合上眼睛,輕輕道,“做個好夢,將軍。”

呂辛榮也閉上眼睛,過了好半晌,自言自語般說,“我有請教過成婚後該如何為人夫君。”

而身側人已傳來勻稱的呼吸聲。

作者有話要說: 趙葉璧:你猜我聽到沒聽到?傻將軍

藺洛元:別想歪,我不過是教你不要憑本事單身!

真的很愛你們~一直看文的小天使!有你們才有力量寫下去

☆、34.撐腰

呂辛榮呼了口氣, 沒聽見便好,那話說出口來有些不像他了。

他忽而想起她體弱易著涼,再讓了點被子給趙葉璧, 極不熟練地替她掖了下被子,才轉身合上眼睛。

那夜他抱著趙葉璧一路回藺府,猶記得已經緊緊用力摟住, 但懷裏的她冰塊一樣怎麽都捂不熱,他瘋了一樣一路揚鞭催馬。

到藺府門口時, 無論怎麽拍趙葉璧的臉, 她都迷迷糊糊說不出一句完整話。呂辛榮抱她下馬時覺得衣上濡濕,伸出手來遍是鮮血。那一刻他很害怕,許多年未曾出現的無力感再次席卷而來。

在天坑時, 呂辛榮是所有孩子裏最剛勇的一個, 他不怕死下手又狠,身後永遠跟著一個膽怯懦弱叫阿諾的孩子。他跟阿諾說:“諾,跟緊我,不要相信別人。”

但阿諾還是死了, 他找到阿諾的時候, 阿諾的身體已經僵硬冰涼如石。他盡力了,卻仍然護不住。

趙葉璧冰涼的, 鮮血汩汩而流的小小身子在懷裏,呂辛榮尚弱小如渺渺沙粒時的記憶潮水般湧來, 趙葉璧和阿諾的身影漸漸重疊, 愧疚也如翻飛的弦音陣陣起,今時往日加倍而來。

便是從那刻起,呂辛榮掐滅了放她回家的念頭,既已是他的夫人, 他要護住她,往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

月光寒涼,呂辛榮目閉而難眠,長嘆一聲,將床上酣然入睡的趙葉璧輕輕拉進懷裏,再緊緊抱住。

第二日,趙葉璧醒來時發覺自己手腳極不安分地掛在呂辛榮身上,腿疊在他的腿上,貼得很近很近。

她嚇得一個激靈,小時候和小娘一起睡時便東倒西歪,怎麽這麽些年過去了一點長進也沒的。這可完了,萬一一會將軍醒了,還當她是女中登徒子可如何是好。

趙葉璧以為是她睡著睡著便拿將軍當枕頭囫圇個抱了,這會想動又不敢動,生怕驚醒了將軍,暗中叫苦。

她先收回一條腿,無事發生,便再撤回一只手。

呂辛榮輕輕動了動,但側看去長眸閉合睫毛微動,是沒醒的。

趙葉璧不敢動了,過了許久,她想挪開腰上呂辛榮的手,小心翼翼地向另一邊轉轉身子,拉開一點距離。

身子已悄悄轉去一半,但一條腿還壓在呂辛榮身下,正要抽出腿時,忽然枕在脖子下面的長臂發力。

趙葉璧驚叫聲還未出口,就被牢牢地鎖在懷抱中,臉頰貼在的胸口處傳來有力的心跳聲。

微微擡頭,雙目對視,呂辛榮正低笑著看她。

她剛一動,呂辛榮就醒了,只是瞇著眼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裏,不戳破她那點可愛的自以為是。

趙葉璧緊張地看他:“將軍,我睡著了便管不住手腳……”

呂辛榮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故作恍然大悟地點頭,順著她話說:“夫人如此著急。”

趙葉璧百口莫辯,瞪呂辛榮一眼,又被他摟按在懷裏,沒看見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過了好一會,兩人才從床上起來。

蘭素聞聲進來伺候兩人洗漱,趙葉璧譴她快去找個腿腳靈便地到城北趙家通報一聲。

將軍去的話,就算主母再瞧她不喜也不敢失禮。

呂辛榮在銅盆裏洗了手,再用毛巾擦幹,出聲攔住她,“依梧州當地禮法,我已給岳父下過帖子。”

趙葉璧驚訝地回頭眨眨眼睛,呂辛榮卻避開她的眼睛沒再說。她漱著口,咕嚕咕嚕,咂摸著他的話,有絲絲甜意。

趙葉璧許久沒有出門,最近總是穿著寬松輕薄的衣服,她拉開衣櫃後思索了許久,苦著臉在兩件衣服裏搖擺不定。

她回頭要去問呂辛榮,卻見呂辛榮人已經到身後,“將軍......”

呂辛榮比她高不少,雙手直接從她肩上越去,皺著眉,長指在衣服間撥弄。

趙葉璧轉過頭,目光循著他手指看去,背脊隔著中衣貼在他滾熱的胸膛上,被他的氣息緊緊包裹,一時竟無法凝住心神看他到底挑了哪件。

“阿璧喜歡哪個?”

聲音裏鼻音有些重,聽來慵懶低沈,趙葉璧一楞,回過神來道:“蘭花草紋那件還是鵝黃的,將軍覺得哪個好?”

“都不好,還是水紅色的這件吧。”呂辛榮手在紅衣映襯下潔白如雪,瑩瑩如玉,分外好看。

趙葉璧有些後悔叫他選,她早該知道將軍的審美,大紅大綠,越艷越好……

“這未免,未免太張揚了些……”趙葉璧委婉地拒絕道。

呂辛榮拽出那件,放她懷裏,轉身坐在桌邊,挑著眉十分囂張,“張揚才好,我就喜歡阿璧張揚一些。更何況給你撐腰,自然要漂漂亮亮的。”

蘭素在邊兒拍掌,附和道:“將軍說的對!該給那幾個壞心眼的點顏色看看。”

趙葉璧:……顏色原是體現在衣服上的嗎?

她別別扭扭地穿上,在梳妝鏡前由蘭素綰發,呂辛榮好奇地拿起一片胭脂紅紙,問她:“這有什麽用?”

“是口脂。”

“怎麽用的?”

趙葉璧將那片胭脂紅紙拿起來,放在唇邊輕輕一抿,淡淡的紅色便染在唇上,整個人的氣色也活了起來。她拿著胭脂紅紙在他眼前搖了兩下,道:“如此用。”

呂辛榮又拿起梳妝臺上一只螺子黛,看它像只小巧的袖筆,又問:“那這個是什麽?”

怎麽像個小孩子一樣,什麽都好奇?趙葉璧眨眨眼,道:“將軍猜猜看?”

“不猜。”呂辛榮不屑地在手裏轉了一圈螺子黛,忽然玩心大起,按住趙葉璧的纖細的肩膀,道,“試試就知道了。”

趙葉璧忽然覺得不妙,向後縮了縮脖子,謹慎地看向兩指夾著螺子黛的呂辛榮,努力用目光去警告他不要胡來。

“夫人放心,我有數。”他用手蓋在趙葉璧眼睛上,仗著力氣大不叫她反抗,用手上的螺子黛在她臉上描摹。

趙葉璧感受到絲絲涼意,她用力去推呂辛榮。

“將軍快住手!”

沒等到呂辛榮松開她,卻先聽到他的低低笑聲,那笑聲逐漸放肆。

“我要生氣了,將軍”趙葉璧氣鼓鼓地撥開他的手,發現呂辛榮愉快地看著她的臉。

趙葉璧狐疑地看向銅鏡裏,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赫然畫著一只醜得幾乎看不出來品種的黑色的花,還有一點黑在眼皮上,活像一只黑黢黢的蒼蠅落在上面,一時有些窒息。

深深呼吸兩口,她勉強朝著呂辛榮扯起一個笑容,一字一頓地道:“將軍,玩夠了嗎?”

呂辛榮頗有自知之明地“嗯”了一聲,自覺地默默退後兩步,眼裏的笑意如點點星光。

趙葉璧氣得不去看她,把帕子遞給蘭素。

蘭素在邊上捂嘴笑打圓場道:“將軍的手是拿刀的,哪知道這個。還是蘭素來吧。”說罷,她用帕子細細的把黑色的花擦去,端端正正地在趙葉璧的柳眉上輕輕上了一層,濃淡正相宜,襯得氣質溫柔嫻靜又不失靈動。

待趙葉璧一切收拾妥當後,呂辛榮牽著她的手,門口尤煥已經在馬車邊候著了,尤煥看見趙葉璧很是愧疚,若不是那日他將趙葉璧扔在路上,趙葉璧也不會險些丟了半條命。

後來呂辛榮罰他領了四十軍棍,他亦毫無怨言,不過這些趙葉璧都不得而知了。

趙葉璧好些天沒有見到尤煥,沖尤煥笑著打了個招呼,問了他幾句近來好嗎,軍中練兵苦不苦,尤煥垂頭不敢對視。

馬車一路向城北去,趙葉璧抱著湯婆子,小聲道:“將軍,尤煥是怎麽了?好似我要吃掉他一樣。”

呂辛榮笑了一下,卻不回答她。

趙家在城北有一間小院子,除去廚房門廳,共有四間小房子。趙啟有四個孩子,趙葉璧其實行四,除了趙葉秀和趙葉芹兩個姐姐,還有一個葉氏所出的兒子趙葉航,排行第二。趙葉航六七年前被趙啟送去長兄家裏撫養,所以見不到。

到了趙家門口,呂辛榮先躍下馬車,再半牽半抱地將裹得嚴嚴實實的趙葉璧接下來。

趙葉璧看見門口立著四個人,爹爹趙啟,主母葉氏,還有兩個姐姐,一家四口神色各異,這自不用說。只是她沒想到,城北這條巷子裏竟有不少鄰居街坊也出來看熱鬧。

趙葉璧一眼就看見了關系頗好的羅姑娘遠遠地沖她招手,還看見羅姑娘唇語所問的是“你好嗎?”,她亦是歡欣雀躍地沖羅姑娘揮揮手,重重點了一下頭。

呂辛榮低頭問她:“她同你關系好嗎?”

“嗯,很好的!”趙葉璧肯定地點頭,目光十分真摯。

呂辛榮又問了一句:“姓什麽的?”

“羅。”趙葉璧不明所以看他一眼。

她不知道,他們兩人咬耳朵說悄悄話的模樣被趙家四口看在眼裏,也被街坊領居看在眼裏,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趙葉秀袖中的手握緊,指甲掐在手掌中,猶覺得恨得牙根癢癢。趙葉芹面上笑著,暗自在兩人貼著的袖子裏伸手去拍趙葉秀的手,讓她註意臉上的表情。

而街坊領居最初都以為趙家三姑娘嫁給一個重傷昏迷的將軍做妾,雖是高嫁,可萬一將軍死了趙三姑娘不就得做寡婦了,年紀輕輕多可憐!

後來聽說呂將軍醒了,大家又覺得趙姑娘命真好,便都去給趙家道喜。可誰知道趙葉秀兩姐妹逢人便說自家三妹輕賤,不受將軍寵愛的,日子過得很苦,大夥聽了都替趙三姑娘惋惜。

可這回一見,趙三姑娘哪裏不受寵愛了,兩人分明就是一副新婚小夫妻濃情蜜意的樣子。這下大夥都明白了,原是趙家兩個善妒吃醋的姑娘背地裏編排自己妹子,紛紛鄙夷地看向兩姐妹。

趙葉秀當然感受到軟釘子般的目光,僵硬地假笑,心裏更是恨得不行。

☆、35.等他

趙葉璧下車時是由呂辛榮牽著手的, 近日同他接觸得比較多,手自然而然地便握在他的大掌裏。

快走到趙家大門口時,葉氏皮笑肉不笑的臉上一雙眼不斷地去看趙葉璧同呂辛榮袖子相接處, 像是要看又不敢正大光明地看。

葉氏的目光越躲閃越顯得紮眼,趙葉璧想要避開她的目光都不能,奇怪地順著她的視線垂眸去看自己的手, 卻感到呂辛榮忽然攥緊手掌,竟攥得她有點疼。

“將軍, 疼!”趙葉璧蹙了下眉, 想動動手指卻動不了,一時不知道呂辛榮跟她犯什麽倔。

許是聽到她喊疼,呂辛榮稍微松了松手, 卻又立刻一把握緊。

趙葉璧反應過來了, 用指尖去戳他手心,眨眨眼小聲道:“我不松開,你放心。”

“嗯。”呂辛榮面上毫無變化,手卻展開一些, 五指穿過趙葉璧的五指, 再緊緊扣住她的手。

“唔……”趙葉璧如遭電擊,十指相交處傳來絲絲縷縷的酥麻, 整個身子都像泡在酒裏變得柔軟無力,而再一想到將軍竟是在害怕她要松手才握得那樣緊, 便覺得有些暈眩,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趙葉璧身後跟了尤煥,尤煥系好馬後,兩手提滿了綾羅綢緞、油酥糕點一色禮品。

尤煥整個身子立得筆直,他堂堂呂將軍的親衛竟然充當起小廝來, 當下一臉茫然也不知要主動送上禮品。

葉氏又將目光轉到尤煥兩手上,堆起個更大的笑走出來一步伸出手,似是做好準備要接過來了,但尤煥卻沒給的意思,她的手滯在空中十分尷尬。

還是呂辛榮開口,葉氏才接到禮。

“小婿與阿璧成婚月餘未曾拜訪,實有愧疚,望岳丈大人見諒。”

三言兩語,對呂辛榮而言學到這個份上已算實屬不易了,但在別人聽來卻有些倨傲。不過,趙家本是庶民,而呂辛榮是官,如此看來也不算過分。

趙葉璧見到趙啟十分想念,站在呂辛榮的身邊不能輕易跑過去摟著趙啟的胳膊撒嬌,剛想甜甜喚一聲‘爹爹女兒回來了’,卻見趙啟面無喜色,到嘴邊的話硬生生給吞回來了,不知所措地喚了一聲。

“爹爹……”

趙啟要行禮,呂辛榮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道:“岳丈要做什麽。”

“草民見過定國將軍。”趙啟的聲音還是有點啞,葉氏雙手拿著東西十分古怪地看他一眼,覺得他大概是瘋了。

趙葉璧瞬間眼圈紅了,對著趙啟說:“爹爹這是要和女兒疏遠了?”

呂辛榮見她要哭,心立刻揪成一團,要伸手去抹她的眼淚,卻被趙葉璧推開他的手。

“爹爹也覺得女兒是潑出去的水不成?”趙葉璧哀怨地看趙啟,柔糯嬌美的聲線裏沾了水,像霧附在趙啟的心口,又讓他覺得沈重不已,“爹爹不願叫阿璧再進這個門了嗎?”

趙啟目光在呂辛榮和她身上逡巡,好半天嘆了口氣,招了招手,“進來吧,都進來吧。”

趙葉璧這才展露笑容,悄悄握了握呂辛榮的手再松開,空出的手也不去擦臉上的淚水,親切乖巧如從前般拽著趙啟的袖子,甜甜地道:“爹爹,你不知道,是將軍尋到了藥才治了你的病。”

趙啟聞言臉色微變,猛地去看呂辛榮,覆又沈默不語。

趙葉璧手上一楞,也不知爹爹在想些什麽,又見呂辛榮對她搖搖頭,把她招到身邊,重新扣住她的手,對她低聲道:“別怕,沒事。”

她以為趙啟見到自己會十分高興,卻不料這些人裏竟然是趙啟在為難她們,一時有些接受不了,又惶惶不安擔心出事。呂辛榮一個“沒事”好如定心丸,讓她突突直跳的心緩和一點。

趙啟十幾年前就從京城回到了梧州府,多年積蓄早就揮霍一空,而士農工商,讀書人總又是放不下臉面去做生意的,便有一茬沒一茬地上權貴府裏教教小公子們啟蒙。

兩年前他忽然暴病臥床後,趙家遣散了唯一的仆從,變賣了不少家產,如今可謂是家徒四壁,空空幾間房。

走進院裏,還沒等葉氏招待呂辛榮和趙葉璧去門廳就茶,趙啟轉向呂辛榮,臉色微沈,開口道:“呂將軍先同我來一下,我有事要和你說。”

葉氏的手又楞在半空中,趙葉璧亦是驚訝萬分,按理說爹爹是最守禮的,怎麽大病醒後行為舉止變得越發古怪起來。

呂辛榮卻好像早已料到,平靜的臉上隱約有絲笑意,對上趙葉璧擔憂的目光,安慰道:“放心,乖乖等我。”

而後,呂辛榮作出請的手勢,趙啟也回了個禮,引著他去房裏了。

一時間,不大點的院落裏剩下趙葉璧和她不太對付的三個人,氣氛更加凝重。

葉氏對她向來刻薄,見到她時臉上的笑一直很勉強,大概是呂辛榮隨趙啟去屋子裏的緣故,逢場作戲也懶得去做。

“這家裏你最熟,等你爹爹和將軍出來再一並去用茶吧。你就當還在家裏一樣,我們便不招待你了。”

“我的屋子還留著嗎?”

葉氏覆雜地看著趙葉璧,在呂辛榮醒的那麽快的消息傳進她耳朵裏時,她就開始後悔當初不該把趙葉璧嫁過去。原本以為是除去一個不願意見的人,沒想到給趙葉璧鋪了路做了嫁衣。

葉氏看著一身紅衣的趙葉璧不過短短時間竟然脫胎換骨了一樣,不似以前唯唯諾諾,看她也不害怕了,整個人出落得艷光逼人。

她叫了聲趙葉秀,趙葉秀轉過身去,反而是邊上的趙葉芹出來道:“留著呢,昨天收拾過了。阿璧要去看看嗎?”

趙葉芹這樣熱切,趙葉璧卻覺得有些汗毛豎起,怎麽看她怎麽像只狡猾的狐貍。

其實她這兩個姐姐裏,大姐趙葉秀是蠻橫一點,但真的伶牙俐齒的卻是二姐趙葉芹。當初去她房裏摸東西的主意八成就是趙葉芹提出的,只是大姐驕蠻而固執,二姐要精明許多。

趙葉璧看出她的意思,猜她此刻的熱切定是有求於自己。

果不其然,趙葉芹主動帶趙葉璧去看未出閣時她的房間,要去拉她的手和她什麽。

趙葉璧收回手進袖子裏不給她拉,還裝作不明白她的意思問道:“二姐若無事,便不用陪我了。”

趙葉芹悠悠嘆了口氣,道:“阿璧多日不在家不知道,自從爹爹醒後,咱們家裏便一刻都無安寧,爹娘天天吵架。本想著爹爹醒來家裏日子能好點,卻不曾想更難過了。”

“二姐是想要銀子?”趙葉璧指尖撫過她熟悉的梳妝臺,摸到邊角上厚而膩的灰塵,桌沿側邊的木頭受了潮,手感令人不適。

她住的這間是家裏最小最陰的房間,人去樓空,這一個多月於她而言,不亞於一場巨大的轉變,對著這些不久前還用過的東西生出了一點物是人非的感慨。

“阿璧妹妹,二姐這話難以說出口。你是咱們家最小的,都已經出嫁了。大姐是被人退過婚的想來也難再嫁。如今爹娘不和,我的婚事便沒了著落……”

趙葉璧拉開梳妝臺上的盒子,裏面空空如也,她想起出嫁前一天,這裏面的一雙耳環就是被趙葉芹拿去的。

趙葉芹沒想到她竟然無動於衷,試探著又問了句:“阿璧和將軍關系真不錯啊。”

“二姐想說什麽?”趙葉璧推上盒子,轉頭看她,“我和將軍感情很好,二姐想做什麽?”

趙葉璧的坦然讓趙葉芹的話噎在嘴裏。打得算盤裏最好的自然是趁機勾引一番將軍,次之才是求趙葉璧幫忙。

原想著瘦得小崽子一樣的趙葉璧都能博得將軍喜歡,她又如何不行?今日再見趙葉璧卻覺得和以前大不相同,本就比她生來好看的容貌更加昳麗,打扮起來她的確自愧不如。

但姐妹兩人要是一起服侍,將來在京城也能有個照應不是?趙葉芹打著這樣的主意,對上趙葉璧詢問的目光,就要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 趙老爹:氣死我也,你們都隨了娘去,半點沒隨我。

作者君:不算歸寧,就回個娘家,規矩純屬私設,勿深究~謝謝小天使們~~

☆、36.雪霽

不等趙葉芹開口, 趙葉璧已將她閃爍的眸光盡收眼裏,依照往日對這位二姐的了解,值得她如此熱切追了一路又拐彎抹角要說的話必不是什麽好話, 先一步輕啟朱唇堵住了她的嘴。

“二姐聰慧,開口前最好再思量一下這話說出來合不合適、又應不應景。”

趙葉璧說話時從懷裏取出帕子一點一點擦拭掉手指上的灰塵,將帕子整整齊齊疊成四方塊放回去後才又擡起頭, 彎著眉眼對趙葉芹微笑道:“二姐想說什麽?”

“這……”趙葉芹臉色一白,眼神裏露出一抹慌亂。

趙葉璧笑瞇瞇的軟刀子很明顯是在警告她, 讓她把二人共事一夫的想法咽了回去。

她有些吃不準趙葉璧是不是看穿了自己心底的想法, 但被她一來二去幾句話擾亂了陣腳,此刻不得不冷靜下來重新去打量眼前這個自己欺負了六年的小妹。

在趙葉芹眼中,縱然趙啟多疼愛趙葉璧母女兩個, 趙葉璧也不過是個外室出的庶女罷了。更何況趙葉璧親娘都故去了, 唯一疼愛她的趙啟白日裏還要出去給人授課,家裏姐妹幾個朝夕相處的時間那麽多,趙葉璧孤零零一個小孩子寄人籬下,還不得任她們捏扁揉圓。

事實也如此, 這些年來趙葉璧的確一直謹小慎微, 使喚做什麽都去了,搶她兩樣東西她也從不告狀。

從來沒有真地把趙葉璧放在眼裏過。

趙葉芹臉上豐富的表情都被趙葉璧一一捕捉在眼, 從小趙葉璧跟在柔順優雅的小娘身邊,小娘又時常教導她要與人為善, 便養了她一副過軟的性子。近日來常住藺府, 和黃意真往來相處間,趙葉璧從黃意真身上學了不少,便對從前奉為真道的“事事謙讓”有了新的體悟。

——有些人以為她性子軟便一直是好欺負的,那便錯了。

趙葉璧笑得溫柔甜美, 轉身要出屋子去,邊上的趙葉芹一咬牙,擋在她身前攔住她,趙葉璧不解地望向趙葉芹。

“好妹妹,算姐姐求你,你帶我一並去京城吧!我真的不想再在梧州了。”

趙葉璧的目光從她臉上挪去雙耳上,堅決果斷地回絕道:“恕我不能答應。”

她回答得這樣不留情面,趙葉芹再繃不住了,唇角微微抽動,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們好歹是姐妹,妹妹榜上高枝就翻臉不認咱們,今日還回來做什麽?”

“二姐,我是回來看爹爹的。”趙葉璧不為所動,平靜地道,“榜上高枝的機會,二姐當初怎麽不自己去呢。”

“二姐原當你是個乖巧的孩子,你怎麽如此尖酸刻薄?你在將軍跟前那麽得意,捎二姐去趟京城又有何難?”趙葉芹以袖抹淚,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分明是你動動嘴皮就能做到的。二姐都這樣求你了,你心腸就那麽冷硬?”

趙葉璧目光越發冷了,好不容易回趟娘家,實在不願意撕破臉皮,但趙葉芹的話澆滅了她對她們最後的一點不計較。

“若是乖孩子便要受人欺負,那阿璧寧可不擔這句乖孩子。”

趙葉芹臉白了一分。

趙葉璧繼續道:“若論尖酸刻薄,阿璧在這個家裏怎麽算得上呢,二姐敢不敢說說這些年來對我如何?”

趙葉芹向後退去,趙葉璧逼上前一步。

“二姐說我心腸冷硬,那當初把我捆起來關了一夜賣去沖喜的又是誰?”

趙葉璧越說越心冷,她將趙葉芹抵去墻角,手心朝上伸出手,道:“從前拿的東西該還給我了不是嗎?”

許久沒人住的房間又小又陰,冷意能鉆進骨頭裏。

窗外的光照在趙葉芹的瘦長臉上,而將趙葉璧的一張臉籠在陰影中,真正的美人板著臉生氣起來有種叫人心悅臣服的力量,更何況朱唇裏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像釘子牢牢地釘住她,再想起她身後還站著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呂辛榮,趙葉芹兩膝發軟,額頭背上汗水淋漓而出。

“你……你是來討債的!從前對你不好搶你東西那都不是我,不是我,是趙葉秀!你若要回來討債去討她的債!”

趙葉璧瞥到窗邊的人影一頓,對趙葉芹搖了搖頭,“錯了,我從未想過要報覆你們。二姐好自為之吧。”

說完她轉身朝門口去,拉開木門對著門外的趙葉秀笑了一下,側過身讓路給趙葉秀。

趙葉秀臉色陰沈得可以滴水,繃直唇角一言不發。

趙葉芹剛松了口氣,便對上趙葉秀的目光,打了個寒戰。

……

趙葉璧出了屋子才覺得外面陽光甚好,照在身上有絲絲暖意,瞇著眼舒服地抻了抻胳膊,覺得心口郁結多年的悶氣盡數散去。

此刻她終於能明白呂辛榮先前說的“撐腰”是什麽意思了,雖然有那麽點狐假虎威的意思,舒坦也是真的舒坦。

雪霽天晴,往後皆是陽光明媚。

她轉轉頭,邊見趙啟房間的門也被推開,呂辛榮宛如玉竹、芝蘭毓秀的身影也走進陽光裏,高大得如同天上神仙,卻又只是她一個人的夫君與英雄。

“將軍!”趙葉璧全然不顧身上鬥篷笨拙,嬌笑著奔向呂辛榮,一把撲進他的懷裏。

呂辛榮揉了一把她的頭發,神色也十分愉悅。

後一步出來的趙啟伸手拍拍呂辛榮的肩膀,面色一改之前的沈悶,竟然露出暢懷的笑意,打趣道:“往後阿璧就交給你了。這小丫頭嫁了人,眼裏再無我這個爹爹了。”

“爹爹~”趙葉璧松開呂辛榮,湊到趙啟邊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驚訝地說:“從前那個爹爹終於回來了。將軍是怎麽哄您開心的?”

趙啟聞言笑而不語,和呂辛榮交換目光。趙葉璧又去問呂辛榮,呂辛榮好似和趙啟有了神秘的默契,又輕輕揉揉她的頭發,什麽也不說。

趙葉璧一臉訝然,弄不懂怎麽才大半個時辰的光景,兩個人就站在統一戰線,有了小秘密。

不過看來兩人相處得不錯,她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37.三合一

趙葉璧笑眼盈盈地看著呂辛榮和趙啟, 其實心裏明鏡似的,知道兩人之間有些什麽不能說給她聽的,她便不再問。

趙啟喊了一聲葉氏的名字, 不等她來就先引著趙葉璧兩人去門廳裏吃茶。

“家裏好久沒人來了,門廳裏我叫你母親打掃過了,咳咳。”趙啟推開門, 便被嗆了口灰,頓覺拿不出手, “將軍莫要在意。”

呂辛榮端正地略一拱手, 說:“岳丈可叫我辛榮。”

趙家的確是家徒四壁,只有兩張幾子,幾把木椅, 數枚粗制白瓷杯擺放在上面。

趙葉璧熟練地找到擱置在角落裏地炭盆, 夾了兩塊木炭進去,用火折子點起爐子。不一會,炭火就被點起來,但隨之而來的是下等木炭燃燒時的白煙。她立刻被嗆得捂住了口鼻。

近來果真是越發嬌氣了, 這兩年的冬天她能分到半筐木炭都算葉氏開恩了。

趙葉璧無奈地看了看呂辛榮, 眸光流轉,似在問他這炭點還是不點。

“不冷。”呂辛榮瞧她皺起眉頭的樣子可愛極了, 招她過來。趙葉璧用蓋子把炭盆蓋上,然後邊拍著手上的碳屑邊朝他走過去。

呂辛榮拉過她的手, 要了她的帕子, 替她把手上的黑色擦拭掉,然後握住她的手將一雙小手合攏在掌心。

“冷不冷?”

趙葉璧抿著唇搖搖頭。

邊上的趙啟看著兩人露出了老父親的笑容。

葉氏提了壺開水進屋,然後要去櫃子裏翻茶葉。

趙啟對她說:“拿好點的。”

葉氏瞅他一眼很來氣,但看邊上呂辛榮還在, 壓下火氣,好聲道:“咱家沒什麽好茶了。”

“那罐廬山雲霧呢?”

“夏天時受潮黴了,叫我扔了。”

……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趙葉璧咬了咬下唇,小心地觀察呂辛榮的表情,呂辛榮沒什麽表情,似乎是個察覺不到怎麽樣的空氣在流動的人。

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戳戳呂辛榮。

呂辛榮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解圍道:“我帶來的東西裏有茶,葉夫人可取來。”

他說的話葉氏豈敢不從,便去取了來。

趙葉璧松了口氣。

按照梧州府當地的規矩,出嫁的女兒回門當天,娘家要準備盛宴款待女婿,飯前先喝一輪茶,再要吃上鵝蛋幾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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