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沾這麽多血,不住顫抖起來,卻也知道得用力按住。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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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上要與娘家長輩大飲一番,飯後還要送各色禮品去女婿家裏。

葉氏取了好茶,用開水把瓷杯都燙了一邊,把茶葉放進杯中倒上熱水,然後木頭人一樣坐在趙啟邊上。

趙啟有些汗顏,他在家裏極少管事,葉氏早年被他寵慣,也不是個處事周到的人。雖然昨日就接到了呂辛榮的帖子,但幾乎沒做什麽招待人的準備,當下就顯現出狼狽之意了。

一來是家裏沒有積蓄,葉氏又消極惰怠。二來……趙啟自己並不想和呂辛榮有太多瓜葛,畢竟他是攝政王的養子,而攝政王又是構陷太子及先皇後母族一家的兇手。

他們原該是仇人。

不過剛才翁婿之間相談甚歡,呂辛榮拿出了讓他滿意的態度,至於是如何做到的嘛……

“將軍……”趙啟悠悠啜了一口茶,他有多少年沒喝過這種檔次的茶葉了,對眼前的女婿越發滿意,頭一回生出當老丈人的滿足感。

呂辛榮沒有架子,身上的冷意也全部收了起來,穿著一身柔軟雪緞常服,又生了一張俊美白凈的臉孔,乍一看還以為是極好相與的年輕俏公子哥兒。

趙葉璧抿著唇,歪著頭悄悄看他,將軍一如既往地好看。

“岳丈,是辛榮。”呂辛榮糾正道。

放下了對呂辛榮的偏見,趙啟重新審視他時怎麽看怎麽喜歡,對他的態度十分受用,熱切地邀請道:“哦哦,對,辛榮。一會咱們好好喝一杯。”

喝一杯?葉氏正發著呆,聞言立刻重重瞪了趙啟一眼。

其實,趙葉璧和呂辛榮這次來趙家並不能算真正意義上的回門,回門禮通常在成親後三天或七天,再不濟八九日也成。他們今日來實屬不尷不尬。

葉氏完全沒想著還要做飯招待,看趙啟昨天那心不在焉的態度,還以為喝個茶便作罷。

“那個,老爺。”葉氏隔著袖子用手肘推推趙啟,小聲道,“家裏米剩得不多,肉也沒有。”

趙啟瞪著眼睛回頭看她,似是不能理解她剛才說了什麽。

葉氏的聲音雖小,但呂辛榮和趙葉璧都聽見了。

一時氣氛又十分尷尬。

這回不是趙葉璧咬著唇能避過去的了,她的腳趾猶在鞋裏默默摳著地板,扯出個笑容對葉氏笑笑,又對趙啟笑笑,又對呂辛榮笑笑,希望他不要生氣。

“爹爹,我們來已是叨擾了母親,不如就不用飯了。”

趙啟為官多年,為官者的清高猶在,當年官場上他應酬往來一切嫻熟,很多事張口便能辦到,如今竟落到家裏無米無肉招待女婿,老臉上青紅相交五彩斑斕,實在難看。

“這怎麽行,辛榮頭一回來家裏連頓飯都沒吃,絕對不行。”趙啟擺手,一口回絕了趙葉璧的提議。

葉氏氣得暗擰了一下趙啟的胳膊。

“你快速速去買來。”趙啟忍痛,嘴角暗暗抽動,還撐著面子道。

葉氏翻了白眼,伸出手心找他要錢。

趙啟臉上薄怒,責問她:“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說老爺,你就別身子後頭夾掃帚裝大尾巴狼了。”葉氏沒好氣道,轉頭向趙葉璧,“你還不知道咱們家什麽情況嗎,你爹爹這是打腫臉充胖子。”

葉氏說完扭著臉也不看趙啟了,牢牢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任趙啟臉色漲得通紅。要按她的想法,家裏廟小容不下閻王爺,速速回去大家都清閑,橫豎她看趙葉璧過得好了也來氣。

……

呂辛榮十分想笑,卻覺得場合不對,來的路上趙葉璧和他委婉地提過家裏不是那麽太平,卻不想何止不太平,簡直雞飛狗跳。

“咳咳,尤煥。”呂辛榮低聲道。

趙葉璧剛才都沒註意尤煥去哪了,這回聽得呂辛榮話音剛落,不知道從哪就冒出尤煥來,尤煥向呂辛榮和她行了個禮,立在邊上。

葉氏目瞪口呆地看了出大變活人。

呂辛榮對趙啟道:“這是我第一次見岳丈大人,不如由我來準備。”

趙啟能猜到呂辛榮身邊定有暗衛,卻沒想到是趕馬車那個小夥子,不過呂辛榮臺階都鋪到他腳跟前了,焉能有不接之理,遲疑片刻道:“也好?”

邊上葉氏回過神來,忙補了一句:“家中亦無酒。”

“尤煥,你速去街巷上購置酒、米、菜、肉……”呂辛榮飛速囑咐了幾句,又帶著薄笑詢問趙啟,“有什麽愛吃的嗎?我記得阿璧說過岳丈愛吃肘子?”

趙啟摸摸自己漸成排骨條的老身板,吞吞口水,兩眼冒光,也不跟呂辛榮客氣了,讚許地點點頭。

呂辛榮又低頭看趙葉璧,頗有些寵溺地開口:“你呢?”

趙葉璧眨眨眼,道:“便是鹹肉冬筍,蝦仁釀蛋一類的吧。”

這幾樣不是趙葉璧愛吃的,但樣樣卻都是呂辛榮愛吃的,呂辛榮看她緊著自己的樣子,心間有暖意淌過,他又想起趙葉璧遇險那晚親手做了相似的菜碼來尋他,卻讓他給氣跑了,又心疼又懊悔。

呂辛榮最後也問了葉氏等人的忌口,吩咐尤煥去跑腿。他這一番粗中帶細的做法讓趙啟更是滿意得不得了,直言要大喝一壇。

尤煥來無影去無蹤,這番趙葉璧又是沒看清他是如何離去的,但總之沒過過久,尤煥就提著剛才說的酒和肉,身後跟了兩個酒樓小夥計捧著菜來了。

中午這頓飯湊了六個人,趙啟興致最高,端出他的家長風範,熱烈地招呼著呂辛榮吃菜飲酒,似乎忘記了是呂辛榮出銀子布置的。

呂辛榮難得地在外人面前放松,和趙啟聊得愉快,不過多是聽他講他自己少年時意氣風的故事,聽之餘再陪著飲上幾杯酒。

“我就是喜歡你痛快的做派!哈哈哈!”

趙啟酒量著實是尋常,呂辛榮還沒覺出醉意,已見他一張老臉上熏紅一片,淺笑著也不戳破,還昧著良心誇讚道:“岳丈好酒量。”

趙葉璧手中筷子停住,替她爹爹感到汗顏,將軍畢竟是軍中人,酒量的底子在那擺著呢。

這邊翁婿二人氣氛融融,桌子對面的三人就沒有這樣的閑情雅致了。

葉氏對著趙啟生了一肚子悶氣,吃飯時又見他吹噓,又覺得呂辛榮如此好的郎君竟被她一念之差便宜了趙葉璧,越想越不痛快,但不痛快歸不痛苦,又沒法將兩只耳朵捂起來,心中郁結煩躁,一個勁地叨趙啟最愛的肘子吃。

趙家另外兩姐妹之間火星四濺,雖不言不語,但筷子時常相擊撞出聲音,不是老大搶了老二的菜,就是老二故意攔在老大前。兩人手上幾個來回,眉眼間卻交戰了不知多少次。

終於,趙葉秀按耐不住了,將筷子重重一放,冷著眉眼斜睨趙葉芹。

趙葉芹笑著瞟她一眼,炫耀似的把搶到的丸子慢悠悠地往口中送。

只是她丸子將送入嘴裏,趙葉秀忽然用手肘撞她胳膊,丸子便咕嚕嚕掉了下來,在地上滾了兩三圈才停下。

趙葉芹豎起雙眉,氣憤地看著她,驀然雙眼骨碌碌轉著,冷冷一笑,提著聲道:“我說大姐啊,不該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據為己有算什麽呢?”

她這聲有些尖利,生生壓住了趙啟和呂辛榮的聲音上凸顯了出來,一桌人的都停下手中動作看她一眼。

“你說什麽!”趙葉秀暗覺不好,要止她的嘴。

趙葉芹搶先一步,對呂辛榮道:“將軍知道嗎,我大姐搶了阿璧一根寶貝簪子!”

呂辛榮一聽這事和趙葉璧有關,當即去看趙葉璧,只見她聽到簪子二字的臉色,知道簪子對她的確重要,放下酒杯。

方才還和趙啟酒桌上談笑風聲的溫文爾雅一掃而光,呂辛榮身上冷意盡顯,淩厲的氣質卷著上位者的威勢逼壓而至,趙葉秀梗著脖子不敢和他對視。

“還給她。”聲音不大,卻讓一桌人都有種大風天逆著風走路張不開嘴的無力感,桌上融洽熱烈的氣氛陡然降至冰點。

“我……我”趙葉秀不甘心就把簪子這樣輕易還給呂辛榮,她咬咬牙道,“那簪子不值錢,早被我扔了。”

“噗嗤。”趙葉芹在邊上笑出聲來,語意討好地對呂辛榮說,“將軍別聽她瞎說,那簪子是阿璧小娘留給她的,很值錢的。前幾天我還見她拿出來把玩,看的真真的。”

若問趙葉秀現在更恨哪個,趙葉璧怕是比不過趙葉芹了,偏她又無法駁斥她。

呂辛榮目光中寒意更深,趙葉璧拉住他的手,對他搖搖頭。她實在很怕他又如同殺廖如冰一樣一刀砍死趙葉秀……

“交出來!”

趙葉秀的雙腿不由自主地顫顫發抖,最終沒扛過呂辛榮的威勢,從懷中取出趙葉璧那只翡翠鳳尾的簪子遞了過去。

趙葉璧原以為簪子回不來了,此刻完完整整躺在她手心裏,險些因為這失而覆得的感覺酸了鼻子。翡翠在手,冰涼溫潤,同小娘在一起的歲月浮現眼前。

呂辛榮看了一眼翡翠鳳尾簪,臉色稍稍一變,這簪子的形狀有些像……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趙葉璧,異樣的情緒只在臉上一掃而過,立刻恢覆了原狀。

他從趙葉璧手上要來簪子,仔細打量了一下,心裏的感覺更深。

“我替你簪上。”

趙葉璧沒有發現他剛才面部的變化,滿是歡欣雀躍地“嗯”一聲,低下一點頭,由呂辛榮將簪子別進發髻裏,紅著臉,漾著笑輕聲問:“好看嗎?”

“好看!”

桌那邊的趙啟對這支簪子再熟悉不過,只是他從沒見趙葉璧戴過,如今趙葉璧一襲水紅長裙,挽著發髻簪著清透碧綠的翡翠鳳尾簪,一張略施粉黛的臉上掛著溫柔的笑,都讓薄醉中的他一陣恍惚。

似是故人來。

呂辛榮看到趙啟老眼中有淚光閃爍,那表情不似父親看女兒。他端起酒杯,重新敬酒,剛才遭他破壞的氣氛又流動起來,到飯後再沒有起波瀾。

趙啟送兩人到門口,尤煥已侍立在馬車邊上。

趙葉璧雙眼盈滿了淚水,她執起趙啟的手,依依不舍道:“爹爹,女兒要隨將軍去京城了。”

“好好,你一切小心。”趙啟看著這個自己從繈褓中養大的孩子出落得秀麗端莊,同她越來越像,亦是滿眼淚水。

“爹爹向來不管家裏事。”趙葉璧想起趙葉芹說的話,取出一荷包銀子塞進趙啟手中,囑咐說:“阿璧雖然和母親姐姐關系不好,但爹爹若還是要和母親一道過日子,須得上些心。家裏柴米油鹽都要操心,萬不可再擺出大老爺的姿態等人服侍。”

“爹爹雖然學生眾多,但大姐和二姐這些年的品行……”趙葉璧直言道,“大姐莽撞,二姐算計,父親要多加關註。”

今天她將一切都看在眼裏,葉氏不是有管事能力手腳勤快麻利的人,她出嫁後,家裏更是不像樣子。趙葉璧有心接濟趙啟,但銀子畢竟不是她的,她無法替將軍做主,只是把近日自己積攢的零用拿出來。

趙啟肯聽她的話,也對她說:“去了京城過得不好就回來,爹爹養你。爹爹不怕他們,你看爹爹當年不是也回來了。”

呂辛榮:……

他一把攬過趙葉璧纖細的肩膀,對趙啟道:“岳丈放心,往後自有我護著她。”

趙葉璧淚眼中忍不住笑了出聲,趙啟的話雖然感人,但她尚不能放心他,更何談回來靠他養著。

“是了,爹爹想我就給我寫信吧。若是尋常遇見麻煩,可以去找藺家少夫人,我已麻煩她多關照您。”

再多的話道不盡離別,天下宴席終有一散。

趙葉璧坐上馬車仍掀開簾幕探出半個身子,馬車駛出好遠還能看見趙啟遙遙揮手,鼻子酸澀淚水漣漣。

直到馬車拐出巷子,呂辛榮將趙葉璧半抱回來,默默無聲地刮去臉上的淚水。

趙葉璧轉頭埋在他懷裏哭了好一會,由他輕輕拍撫一後背,終於止住哭意,打個淚嗝兒,睜著淚眼擡頭看他。

水霧中的呂辛榮模模糊糊,看不清表情。

“將軍”趙葉璧聽見自己的聲音黏揉在一處,一點也不清亮,抽抽鼻子委屈道,“我的妝是不是都花了。”

她也知道自己容易哭,所以總不愛抹粉塗胭脂,不然最後狼狽得沒眼看,正如此刻,肯定糊成大花臉了。

呂辛榮本來被她哭得心都擰在一起了,經她提醒看她皺成包子的臉上兩道分明的淚痕,忍俊不禁,抱著她誇道:“沒有,阿璧最好看。”

趙葉璧哪能信他的鬼話,旋即又埋下頭去,任呂辛榮如何逗她哄她再不擡頭。

冬陽難得濃烈,積雪漸漸融化,比之大雪天更冷上幾分。青石鋪的路面濕滑一片,馬車行得不如來時快。

車廂裏安靜無聲,趙葉璧聽著呂辛榮規律有力的心跳聲,聞著他鼻息下的淡淡酒氣,漸漸睡去。

這是她最後一次來梧州府城北趙家。在她離去後的幾日,趙啟終於振作精神,推心置腹地和陪伴他多年的葉氏秉燭夜談,半真半假地說了些當年的事,尤其他對外室朱筠是報恩之心並非愛慕,許多事有他難言的苦衷,望她諒解自己多年來對她的忽視。

葉氏心結解開,將她從呂辛榮送來的禮品中發現,後私自昧下的一千兩銀票交給趙啟。她對苛待趙葉璧的歉意已無法說出口,只能寫了封信悄悄放在藺府門口。

趙葉璧臨走前才發現了這封信,看過後只是笑笑,隨手將信揚到爐火中,往日種種,皆化作餘煙灰燼。

**

那是後話。

從趙家回到藺府時,趙葉璧不知是睡得太香甜,還是尤煥駕車太平穩,到門口時她還在呂辛榮懷裏睡得酣然,呂辛榮小心地將她打橫抱放在床上,解去外衫頭飾,掖好被子角。

門外藺來順等候多時,叩門通報藺少東家有請。

呂辛榮安置好趙葉璧,跟著藺來順去了藺洛元的書房,他進去時藺洛元正獨自嗦著最愛的豬腳粉。

藺洛元見他來了,放下筷子將粉碗推到一邊,笑著說:“將軍,昨夜子時一百匹矮腳馬已經出發上山了,我接到快信,今夜大約就翻過黔青山,不出半個月就能和京畿鎮撫使司韓大人接洽上。正好和將軍前後腳到。”

說罷,他嗅到呂辛榮身上的酒氣,大笑道:“將軍可還和岳丈大人相處甚好?”

呂辛榮擡起眼皮,鼻音中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作答前後哪件事。

藺洛元親自給他道了杯茶,笑道:“將軍梧州府這遭走得不虧,躲開了京城淩王謀逆,損失的全是攝政王的禁軍,將軍手下不傷一兵一卒,還避其鋒芒,攝政王大人怕還以為將軍仍是只雛鳥,殊不知雛鳥早就生出了羽翼和鷹爪。”

呂辛榮接過醒酒茶,呷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有些諷刺。

“你以為他沒有防著我?”

“不提這個”藺洛元尬笑一聲,繞開這個話題,膽子很大地取笑他道:“將軍這次還帶了位美人回去,這總是賺了吧。”

呂辛榮目光變得柔和了不少,“阿璧很好。”

提及趙葉璧,呂辛榮拿出剛才從睡夢中的趙葉璧頭上取下的翡翠鳳尾簪,遞到藺洛元跟前。

“對了,你認得這支簪子嗎?”

“京城翔采居的?”藺洛元驚訝地咦了一聲,掂掂份量,又細細分辨翡翠品質及雕花,旋即否定了先前的說法:“不對,不是翔采居的。應該是玉州送去的貢品翡翠,還是最上品的那種。”

呂辛榮完全不懂,只覺得這支簪子的形狀同圖紙上的有些相似。

“將軍你看”藺洛元博聞廣記,一看他就知道不明白,細細解釋道,“這根簪子通體嫩綠,顏色又濃又艷。你在看質地又幹凈又通透,手感溫潤細膩。雖然小小一根簪子,但若要打磨成型,原來那塊得這麽大。這種規格的翡翠只有玉州的貢品翡翠裏有。”

“你的意思是,這是宮裏的東西?”

“不錯。”藺洛元點點頭,“這個樣式雖然是翔采居當家的一款,但翔采居斷不可能用貢品的料,所以我猜是宮裏的人請翔采居的匠人制作的。”

呂辛榮查過趙葉璧的小娘是當年宮裏的一位女官,至於是哪一個宮裏,因年代久遠尚不知道。

他收回藺洛元手裏的簪子,待回京城去查一查這位女官的來歷。

**

趙葉璧要跟著呂辛榮及大軍踏上回京之路的時間就只餘下兩日。

黃意真這兩日忙前忙後替趙葉璧收拾東西,購置了許多當地特產,趙葉璧感激得不知說什麽好,黃意真卻豪氣地揮揮手說這些不算什麽。

“我是江北嫁到梧州來的,是遠嫁。你跟著將軍去京城,也是遠嫁。我懂你。”

黃意真拿出八千兩銀票放在趙葉璧手裏,趙葉璧驚得直推,黃意真卻說:“阿璧,我算你娘家人吧?那便不許和我推。你不知道京城裏權貴人家的夫人最是勢利眼,你到時候上下打點都要銀子。”

趙葉璧仍有些怔楞。

“再說啦,若是將軍哪日負了你,你就拿著姐姐的銀子回梧州府。”黃意真哈哈大笑起來,眨眨眼,“要是我也和少東家和離了,咱們兩個到時候就回我江北娘家一起當小富婆。”

趙葉璧笑得不行,最後接下了銀子,對黃意真正式行了個禮,懇切道:“若是黃姐姐日後有需要阿璧的地方,阿璧無論如何也替黃姐姐辦到。”

黃意真眼中隱約濡濕,用手在眼前扇扇風。

偶然瞥到盤子的鹽嘖酸梅,趙葉璧順口提了一句:“黃姐姐最近愛吃酸的?”

“我近來食欲不振,吃那個開胃。”黃意真隨口答道,話音剛落臉倏地紅了起來,“快快快,陪我去趟醫館。”

趙葉璧從小沒有女性長輩教她,到醫館時宋大夫身體不適不在,坐堂的扈大夫一把脈她才知道,黃意真原來是有喜了。

當晚藺府舉辦了熱熱鬧鬧的踐行宴,同時也為黃意真有了身孕一道慶祝。

那夜難得滿天繁星,喝得醉醺醺的呂辛榮摟過趙葉璧,趙葉璧把白日裏黃意真開的玩笑說了出來。

呂辛榮捏著她圓潤柔軟的臉頰,蠻橫霸道地說:“不許走!不許和她走!”

說完,親了趙葉璧柔軟的臉蛋一口。

啟程的日子終於到了,一連三日大晴天,積雪消融了大半,只是風還很冷。

梧州府代知府攜一眾官員在城門口送行。趙葉璧坐在馬車裏,在隊尾。呂辛榮騎著踏雪走在軍隊頭裏。

隊伍在城門口停了片刻,呂辛榮的軍中將領和梧州府衛所的諸位將領彼此告別。

遙遙追來一身白衣的老叟和一個姑娘,趙葉璧定睛一看是宋濟和陸珂,她本是有點遺憾師生一場沒機會見面,沒想到宋濟竟然也來送她。

宋濟送給她一張調理身子的秘方,又送了一只錦囊,囑咐她:京城潭水千丈,萬事小心,若遇危險,錦囊裏的藥可救人一命。

陸珂淚眼汪汪地道:“阿璧,我沒什麽東西能給你,這是我自己編的手環,若不嫌棄就收下吧。”

趙葉璧接過陸珂慘不忍睹的手藝編織的彩繩手環,用力點點頭,笑著道:“我很喜歡!往後想我就寫信。”

城門大開,綿延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動了起來。

趙葉璧撩開簾子和送別的人揮手。

很多當地百姓感念呂辛榮守住了邊疆,也紛紛來送行。趙葉璧沒有看見人群中有個烏衣男子的目光從未從她身上挪開。

那是廖延禮。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正如飛鴻浮雲,她和梧州府的十六年,至此告別。

呂辛榮的軍隊從梧州府啟程不久,飛信已到京城,呂辛榮擢升護國大將軍的聖旨已經擬好,迎他回京的接風宴熱熱鬧鬧準備起來了。

只是京城一眾閨閣少女還聽說呂辛榮帶回了位側夫人,覬覦他美貌和權勢的貴女們不可置信地議論起這件事,紛紛想一睹收割了冷情冷面呂將軍的姑娘是何方神聖。

攝政王在府邸抻開趙葉璧的畫像,神色詭異莫測。

原來和攝政王勉強三七抗衡的淩王勢力已經被如數拔出,老皇帝靠著丹藥續命的身體似乎更加不堪。京城這潭死水表面上一片祥和,水底已經風雲攪動。等待這位功高蓋天的弱冠將軍回京,又會掀起怎樣的風浪?

趙葉璧對此一切不知,遙遙同馬上的將軍相視一笑,似乎只要呂辛榮在,她便覺得安心。

作者有話要說: 專欄預收種田文《老白涮肉坊(重生)》下月接檔,希望大家繼續支持,愛你們!!

☆、(番外)藺少追妻火葬場

我叫黃意真, 江北貢酒世家的嫡小姐,金銀堆裏錦衣玉食地長大。我爹爹僅有我阿娘一房夫人,我阿娘嬌氣, 只肯給他生兩個孩子,所以我頭頂只有一位大哥。

世人常言富不過三代,可我黃家在江北兩百年照樣昌隆興盛, 靠得便是世世代代傳下來嚴苛的教子之術。

大哥是家中獨子,滿月時抓鬮抓了蹴鞠球, 氣得我爹爹三天沒吃下飯, 生怕他長大成紈絝子弟敗了家業。因而我大哥的童年十分黑暗,爹娘對他管教得緊,從說話起便學著認字, 吃穿用度半分不敢奢靡。

據我大哥說, 六歲之前就盼著阿娘給他生個弟弟好分擔爹娘對他的過度“關心”,可我的出現就如同三九天的涼水兜頭一盆,澆滅了他當個紈絝的最後希望。他,徹底成了我們黃家下一代的繼承人, 板上釘釘那種, 釘得死死的。

而我就不同了,阿娘說我小時候不哭不鬧粉雕玉琢的, 比我大哥好哄太多了。我爹爹則是因為我抓鬮時一把抓了金算盤,老淚縱橫地感慨我要是個兒子該多好, 天生的做生意命。

我想我哥在邊上大概也是這樣想的:阿真要是個弟弟該多好。

不過我和大哥關系極好, 因為大哥他長得實在是……嘖嘖嘖,面皮子又白又滑像牛乳,長眉圓眼唇紅齒白,好看得勝過江北一眾小姐姐。

會走路起, 我就小尾巴一樣黏在他屁股後頭,雖然他小時候很煩我,老給我冷臉子,可後來就習慣了,況且每當他被爹爹罰跪祠堂都是我悄悄塞零嘴給他。長大後的大哥總是說:我們家的阿真如何如何……

十歲之前的我以為大哥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孩子,直到……他的出現。

江北黃家不是太.祖欽定的八大皇商之一,可按實力黃家還要排在六七位呢,天下人有時會稱我們為第九大皇商。藺家和我家是世交,十歲那年藺世伯帶著獨子途徑江北,曾到家中拜訪。

我阿娘正在給我梳時興的發髻,我抱著碟桂花羊乳糕啃得正香,阿娘的丫鬟便來通報了這事,阿娘笑著點點我的額頭,說:“阿真,你將來的夫婿來咯。”

“什麽夫婿?”我嘴裏全是羊乳香噴噴的味道,含含糊糊地說,“能帶阿真吃好吃的嗎?”

哦,忘了說了,我小時候圓咕隆咚的,是個十足的饞嘴貓,雖然如今也並不纖瘦。

“生你大哥時訂的娃娃親,可惜後來藺家也是個兒子,不然娶進家裏來多好。”阿娘滿臉遺憾地感慨著,“你將來嫁過去可遠了,娘親就再難見你一面了。”

十歲的我對藺家那小子一點興趣都沒有,抱著娘親的脖子蹭了她一臉桂花羊乳糕的渣屑,甜甜地保證道:“不要不要,不要離開阿娘。”

可當我帶著一大包零嘴從阿娘屋裏出來,舔著嘴角回味羊乳香氣時忽然撞見個男孩子卷著片綠葉立在樹下,春光明媚宜人,照在他雪青色長袍上,只顯得他俊美無儔。

我,登時立在原地。

怎麽感覺他比大哥還好看一點點呢。不同於大哥繼承了阿娘纖細秀氣的長相,眼前這位濃眉大眼,盛日陽光一樣。若非叫毫無文采的我形容,大概就是有股太陽曬過的被子的香氣。罷了罷了,叫我形容得一點沒美感,總之各位懂我意思。

總之,色令智昏的本小姐當即走到他面前,問:“你是不是藺家那位與我定了娃娃親的?”

娃娃親一詞,純屬現學現用。

我還把包好的糖山楂塞到他懷裏,笑瞇瞇地又補了一句:“你長得真好看。”

不過藺家這位的臉肉眼可見的白了三分,把糖山楂推到我懷裏,拔腿就跑了。留下我一個佇立在原地,一臉茫然。

我問丫鬟:“天下怎麽會有人不愛吃香香記的糖山楂呢?”

丫鬟比我更懵。

不過我對他的好感只存了三天,年幼的我尚在繈褓中的少女心皂角泡泡一般轉瞬破滅,化作幻影。

那是在藺世伯和他兒子從我家離開後的晚上,我幫阿娘給爹爹送夜宵,站在門口瞟見大哥漲得通紅的側臉,義憤填膺地對爹爹說:“藺洛元那小子居然說阿真胖,呸,他不想娶有的是人娶阿真!”

別看大哥人長得秀氣,脾氣卻又冷又爆,若不是在爹爹面前,他的……嗯,不文明的詞能有一長串。

當然我爹爹更爆,鑒於他說出來的話有和諧的風險,我就不轉述了。

門口的我想了想,悄悄地把藺洛元在我心裏好看的排位降了一名,還是大哥更好看!默默慶幸起來香香記的糖山楂還好全進我肚子裏了!

後來我就不想這事了,但是十五歲笄禮後,梧州府的藺家還是請了冰人來江北提親。

五年後長高了的我稍微有點圓潤,但一點也不胖了。但我小心眼得很,偏記得五年前藺洛元那句,聽到這消息後氣得跑去找爹爹,說:“阿真不要嫁給他!”

爹爹寵我,招我去邊上,塞了一塊果子到我嘴裏,安撫我說:“好好好,咱們不嫁!爹爹給你回絕了。”

但我沒想到來的不僅有冰人,還有藺洛元本人。哦,原來是他在江北有樁買賣,他爹打發他來洽談。

冰人上門前兩天,已到江北的藺洛元悄悄遞了封信進來,丫鬟拿來問我時,我不屑地看著上面的邀約,沒好氣地說:“他要約我出去喝茶?我同他有什麽好喝茶的。不見不見!”

丫鬟就要去燒掉那封信箋,我忽然轉念一想,他當初嫌棄我胖,如今我可不是那個小胖丫頭了,何不去羞辱他一番,再告訴他我不嫁了,也算報了我十歲時一句之仇。

“慢著,咱們去!”

當晚我睡得很早,夜宵一口未動,第二日翻出了櫃子裏最好看的衣服,化了個精致的妝容才出門。

瑤花記酒樓兩樓雅座是吧,我昂著頭踩著優雅(當然也可能是我自認為的優雅)的步子,端著高傲疏離的笑容朝著約定的房間走去。

還未進門,我聽見裏面傳來個清亮的男聲,他在說:“我爹非逼著我來,要是黃家不接就好了。”

另一個聲說:“可是少爺,世人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怕是黃家小姐不願意也不成。”

我冷笑一聲,伸手推開門,瞥了眼座上滿臉愁容的少年,撩起垂落的頭發到耳上,道:“藺公子,好久未見。”

他五年前白了三分的那張俊臉此刻又紅了三分,被人聽到悄悄話的滋味大概是窘迫的,所以本小姐從來坦坦蕩蕩,不做這種事。

“黃小姐?”看著藺洛元不可置信的表情,我心裏只有一個字,好爽!(改掉,兩個字。)

我擡眼看看邊上侍立的小廝,嗤笑一聲:“這位小哥說錯了,我們黃家,還真就是我不願意就可以不嫁。”

藺來順埋著頭,不敢看我。

雖然我不想承認,看是藺洛元似乎也比五年前的小小少年更好看了幾分,但是我黃意真雖好美色,卻還有底線。

我對藺洛元露出了一個自認為最迷人的笑容,輕飄飄說:“明日提親,必不讓藺公子失望。”

然後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離開瑤花記酒樓的時候,我扔給掌櫃的一碇銀子,結了藺洛元的帳。

嘖,錢嘛,本小姐也不缺。

第二日,藺洛元和冰人帶著六十擡彩禮上門提親,爹爹和阿娘坐在位子上,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任是那冰人把嘴皮子磨破說出花來,最後也沒說動爹娘。

我是怎麽知道的?我在側廳卷起簾子一角偷看呢,看著藺洛元一改之前的不情願,看似誠懇求娶我的樣子,比喝稻香村的酒還讓我舒坦。

最後爹爹摸著胡子沈吟片刻,道:“這個嘛,按理說我和你父親是世交,你又和阿真訂過娃娃親,我也不為難你。給你一年時間,若你下棋能贏過我,我就答應這門婚事。”

噗——

我笑了,暗暗豎起一個大拇指,高!還是爹爹高!

要知道我爹的棋藝啊,不說絕頂了,至少打遍江北無敵手啊。據說爹爹小時候好棋但總下不好,祖父心疼他,生生拿真金白銀砸來棋聖江晏之教了他半年。

我小聲問丫鬟:“藺家那個棋下得如何?”

丫鬟搖搖頭說:“應該不行吧,老爺不會坑小姐你的。”

我更安心了,棋聖江晏之去年年底駕鶴仙去的,一年時間藺洛元肯定下不過爹爹。

再說了,就算江晏之還健在,又有江晏之親手教棋,他也不可能花一整年來學棋的,不過是昨天見了一面覺得我長得還不錯罷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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