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沾這麽多血,不住顫抖起來,卻也知道得用力按住。 (4)

關燈
璧自幼時啟蒙後,看書過目不忘,記性極好,只是因她為外室所出的庶女,便沒有人在意她時不時字,書又讀了多少。

昨天白日裏趙葉璧在醫館仔細講書讀了好幾遍,又下筆標註了每一種相似藥材之間的具體差別。不用一會,她就統統辨認出來。

趙葉璧纖細好看的手指輕輕一點,翹起紅潤的唇,道:“這是凡煙,而那個是水凡煙,最邊上的是天南星。”

陸珂雙手抱在胸前,點點頭,頗有滿意地笑著說:“阿璧都說對了!藥書你繼續回去讀著,等賬房先生回來,我們去看看師父給人診脈。”

沒一會,專門負責櫃臺收賬的賬房先生邁著步子匆匆回來,陸珂和他交接了一下活兒,便帶著趙葉璧也去了裏間。

宋濟是名醫,每日只坐半日堂,這會兒正給一個婦人懷裏抱的小孩子看病。

趙葉璧打眼看去,孩子不過兩三歲大,半張小臉紅得有些可怕,精氣神兒很差,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一個勁兒朝婦人懷裏鉆。小孩呼哧呼哧喘著熱氣,扁著嘴好像剛哭過的樣子。

宋濟給人看病時又慈祥又專心,一星半點的眼神都都沒有給趙葉璧和陸珂。

他伸出手摸摸孩子的肚皮,又摸摸孩子的後背,和藹地叫小孩子張開嘴吐出舌頭,然後點點頭,問婦人:“幾日了,大便可有幹燥?夜裏睡的可安穩,是不是總是夜啼?”

“對對,晚上翻來覆去鬧人,睡不著覺。”

趙葉璧凝神側耳去聽,記下宋濟是如何詢問的。

宋濟開了張方子,道:“腹部滾熱而後背冰涼,舌苔黃而厚膩,口中有酸氣,是小兒積食。你按方子抓藥給孩子服下,切記不可久用,兩三日起效便不要再用,否則傷腸胃。”

婦人抱著孩子拿著藥方,連聲道謝離去。

宋濟這才擡頭看趙葉璧,道:“你剛才都記下了?”

趙葉璧乖巧點頭,“都記下了。”

宋濟道“好”,笑容卻在掃見趙葉璧身後的蘭素時楞了一下,他手指微微發顫,喝了兩口熱茶平覆心緒,問:“阿璧你這丫鬟叫什麽?”

“蘭素。”趙葉璧見宋濟臉色變了,也回頭看看蘭素。蘭素同她一樣發懵,兩人面面相覷。

宋濟放下茶碗,居然站起來徑直走到蘭素面前,目光如炬。

“你,你今年多大?”

蘭素沒想到宋濟忽然到自己面前,一張老臉離得這麽近,登時嚇了一條,腳向後挪去。

趙葉璧皺皺眉,宋大夫怎麽忽然這麽失禮,和往日不一樣,她也跟了上去,擋在蘭素前。

陸珂扶住宋濟,小聲提醒:“師父……”

宋濟長嘆一口氣,雙手拱起行禮致歉,道:“老朽失禮了,只是姑娘長得同我一位故人太像太像。不過若論年紀,大約要差十歲了。”

趙葉璧聽了這話,猛地想起自己初見蘭素時也覺得她面熟,很像自己的小娘朱筠,只是實在是風馬牛羊不相及,這念頭也只是稍縱即逝。

蘭素見趙葉璧站在身前,心裏一熱,緩了緩,對宋濟說:“我今年二十三。”

宋濟忽然很累,垂著雙肩,在陸珂的攙扶下坐回位子上。

黃意真剛把完脈,聽到一切安好,心情好時連帶著步子都輕快起來。扈玉也剛好要找宋濟說事,兩人便一道來宋濟的診室。

黃意真剛一進來就察覺到氣氛不對。

扈玉手上一抖,目光停駐在蘭素臉上,驚詫得直接叫出聲:“紅筠?”

蘭素摸了摸自己的臉,一時不知說什麽。

宋濟搖搖頭,嘆道:“不是紅筠,這位姑娘叫蘭素,是阿璧的婢女。咱們,都認錯了。”

扈玉定睛一看,是啊,太年輕了。十六年前紅筠就已經十七八歲了。

趙葉璧卻忽然福至心靈,拉住蘭素的手,低聲問她:“蘭素你家裏有沒有姐姐妹妹?”

蘭素點點頭,面色卻有些淒苦地道:“我有六個姐姐,家裏太窮,好幾個都被我爹娘賣給人牙子。連我自己都是十二三歲時被賣給廖府的。”

趙葉璧緊緊握住她的手,安慰她。

“那可有大了十歲的姐姐?”

蘭素略一思索,點頭道:“好像二姐大我十歲,賣給京城的大戶人家,但我那時太小,記不清楚。”

宋濟嘆了一聲,“阿璧不用再問,是我年紀大了老眼昏花。”

“那位是您什麽故人?”

趙葉璧隱隱約約覺得蘭素與自己小娘這麽相像不是巧合,格外上心,追問了一句。

“是我做太醫時認識的一位宮女,我當年受過她主子的恩惠,只是……”

“只是什麽?”

宋濟閉上眼睛,但趙葉璧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扈玉為宋濟輕輕拍撫後背,“那位主子和宮女大概十幾年前便去了。”

……

趙葉璧不便多留,同黃意真一道回廖府去了。

宋濟身體不適叫陸珂關了醫館大門,只留了藥櫃供人抓藥。

扈玉為恩師揉捏肩膀,面色凝重,多次想要開口卻將話吞回肚子裏。

宋濟卻道:“你想說,那孩子有些像太子妃?”

扈玉沈聲道:“若說像大概也只有容貌上的三四成,太子妃溫柔雍容,和她雲泥之別。不過兩人站一起,恍恍惚惚真有太子妃和紅筠姑娘又活過來一般。”

“只可惜趙啟不醒。”

“徒兒鬥膽問一句,趙啟到底得的什麽病?”

宋濟神色晦暗莫測,招了扈玉耳朵到唇側,小聲道:“不是病,是一味秘毒。”

作者有話要說: 呂辛榮:夫人你竟然是……

☆、19.解藥

回程的馬車要經過一段坑坑窪窪的路,饒是藺府車大而穩,也搖搖晃晃個不停,黃意真的頭差點磕上廂壁。

她揉著頭,恨罵一句:“這條破路!廖大人也不知修修,上面撥的銀子花到哪兒去了?還不如我出錢整整平。”

趙葉璧心神不寧,也不因馬車搖晃而不悅,輕撫黃意真的背幾下,擡手推開一點馬車窗,不知在想什麽。

黃意真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馬車平穩後就消氣了,這才註意到趙葉璧的異狀,她拉過趙葉璧,問道:“阿璧怎麽了?還在想宋大夫說的話?”

趙葉璧“嗯”道,她回握住黃意真的手,抿起嘴。

黃意真說:“肯定是宋大夫認錯了,天下長得像的人那麽多,可憐了蘭素這麽好的姑娘,身世如此坎坷。”

“黃姐姐嫁來梧州府時間不長,不知聽說過我家的事沒有?我是妾室所出,原來養在城郊,小娘去後才搬到我爹爹跟前。”

黃意真點點頭,道:“你家嫡母不善,我聽了後很是氣不過。”

趙葉璧搖搖頭,目光有些悠遠,濕漉漉的雙眸穿透時間,回憶道:“我小娘死於非命,那日我去鄰家阿姐那編竹籃,回來後只見小娘躺在血泊裏。兩年前,有一位爹爹官場上的舊人來拜訪,啊,對,黃姐姐或許不知道我爹很多年前做過京官,那次拜訪後不久我爹就忽然暴病。”

黃意真聽得心驚肉跳,“阿璧,你想說......”

趙葉璧從車窗的縫隙看後面緊跟著的小馬車,隨行丫鬟坐在裏面。

“我在想,天下哪會有這麽巧的事。蘭素和我小娘長得有些像,如果蘭素姐姐和宋大夫的故人是一個人,那和我的小娘呢?原本不覺得,現在一想就開始害怕。”

趙葉璧看似柔弱可欺的外表下有顆水晶玲瓏心。也是,十歲時親眼見到小娘在自己眼前咽氣,又寄人籬下地在嫡母眼皮子下討生活,她又怎麽可能白糖包子一樣什麽都不想呢。

黃意真蹙起長眉,“你小娘什麽來歷?”

趙葉璧搖搖頭,嘆氣道:“大概只有我爹爹知道了。”

“你爹爹臥床兩年了,難道沒有什麽辦法?”

趙葉璧笑得勉強,“家徒四壁,窮到賣女兒沖喜,維系生命的藥尚且缺著,治好爹爹還差一味罕見的藥,鐵龍蘭的樹血。”

黃意真比她見識廣,長指掐入手心,“若是缺錢我還能幫你,可樹血劇毒,只長在夏州的千窟千上,有錢難求,我也……無能為力。”

趙葉璧挽住黃意真的胳膊,靠在她的肩上,旋即擡起頭時已換上盈盈笑模樣,道:“黃姐姐不用憂心,我知道的。人各有命,我只求爹爹活著。”

黃意真見她嬌憨的笑著,心裏更揪得疼,無意路過趙家見她被姐姐欺負,聽到她家姐拙劣事跡,只覺得她分明不容易,卻總是笑眼盈盈。

省心的孩子多招人心疼。

藺府客房。

尤煥提著一大包東西立在呂辛榮面前,苦著臉看他,好像寫著敢怒不敢言幾個大字。

“將軍,你買這麽多女人衣服幹什麽?”

呂辛榮擡眼瞥他,“質疑主將,違抗軍令?”

尤煥頭搖得如撥浪鼓,道:“屬下不敢。只是……”

他臉血紅一片,梗著脖子說:“將軍,玲瓏閣裏全是姑娘,我們兩個大老爺們實在是有些。你看她們看您的樣子......”

呂辛榮若不是殺將,身上不沾染戰場的冷意,只論五官活脫脫一個美男子,惹得整座玲瓏閣裏年輕小姐面紅心跳,雖知有失禮儀,卻仍一個兩個又怕又羞地悄悄去看。

呂辛榮冰鑿的心,對身後灼熱的目光熟視無睹,一件一件扔到尤煥手裏。

尤煥堂堂呂家軍將士,生生被逼得僵著後背,低著頭走路。

誰叫他是呂將軍的親衛呢?

呂辛榮喊來一個婢女,讓她把尤煥手裏的衣服都掛到衣櫃裏。

櫃子裏全是黃意真準備的衣服,空間並不多,婢女看著包裏一大堆的衣服,瞠目結舌之餘,又有些為難地看看呂辛榮。

呂辛榮記得趙葉璧剛嫁來後自己想的是,若趙葉璧病好想回去,就送她回去,若不想回去就讓她留下。

如今趙葉璧身體還弱,病已無大礙,呂辛榮應該問問她了,但那日見趙葉璧對黃意真依賴親密的樣子和對自己躲躲閃閃的眼神,還是有一點不高興。

敏感驕傲的自尊心作祟,他今天辦完事回來途徑玲瓏閣時,竟然鬼使神差走了進去,還買了一大堆衣服。

呂辛榮想到自己有些失控的荒唐舉止,有些煩躁地說:“把裏面的全扔了。”

他說完又頓住,想了想趙葉璧那麽喜歡那些衣服,又道:“罷了,裏面的收起來。”

婢女不敢多說,心裏覺得這將軍當真陰晴不定奇奇怪怪,手上卻不敢停。

直到滿櫃子全是呂辛榮挑的衣服,他才高興起來,薄唇裏飄出一句:“甚好。”

尤煥:……

趙葉璧回到廖府後,尤煥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呂辛榮在桌邊好心情地翻著軍書。

“將軍今日無事嗎?”

趙葉璧臉上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憂慮,如同往常一樣甜美乖巧得像只白兔子,她福了福身,見呂辛榮對她招招手,便小步走到他身邊。

呂辛榮瞇著眼,眼睛在趙葉璧的裙擺上掃了兩下,道:“臟了,換掉。”

趙葉璧疑惑地低頭去看裙子,桃色錦緞做的長裙上粉嫩的芙蕖栩栩如生,分明幹幹凈凈整整齊齊的,哪裏臟了?

呂辛榮摸了摸鼻子,扭過臉,冷冷吐出一句:“抽絲了。”

趙葉璧仔細檢查了一下裙子上的銀線,發現不起眼的地方有一處抽了幾根絲,她穿慣了粗衣,縫縫補補都不要緊,這種程度的抽絲又算什麽呢?

但她見到呂辛榮臭著一張臉,心裏嘟囔著將軍這是怎麽了,心裏雖然這樣想,腳上已經朝著櫃子而去。

呂辛榮胡亂翻了幾頁書,臉雖扭過去,卻借著餘光一直看著趙葉璧的身影。

趙葉璧拉開衣櫃的門,衣裳竟然全部煥然一新,較之前的更多。她伸出小手一件一件摸過去,竟是一件都不同,全部都厚實保暖而色澤鮮艷。

她回頭看呂辛榮,見呂辛榮飛快地收回目光,微微彎起的嘴角硬生生壓下去,仍是一張冷若寒霜的臉,好似什麽都不知道。

趙葉璧笑了起來,踮起腳尖湊到呂辛榮跟前,她的臉離呂辛榮很近,好聞的香氣隨著體溫鉆進呂辛榮的鼻子裏。

呂辛榮被她大膽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想去推開她,卻害怕控制不住力氣弄傷她而收住。

“是將軍買的?很好看,謝謝將軍。”

呂辛榮白玉一樣的臉上浮起淺紅色,他轉過臉,站了起來。

“之前的都包起來了。”

這話算是默認了。

趙葉璧笑意更深,忽然覺得和將軍如此相處,甚好。雖然不像話本裏的故事那樣,男男女女就該愛得轟轟烈烈、你儂我儂,將軍也不是那種會說甜蜜話哄人的風流公子。但,她能吃飽喝足,能穿好看的衣服,已經是很滿意了。

“將軍我們去瞧瞧踏雪吧。”

呂辛榮反問她:“你不害怕嗎?它一腳能踹翻你,踏雪很兇的。”我也很兇的……

趙葉璧看看自己張開的柔軟粉嫩的手掌心,抿著嘴笑著搖搖頭,道:“踏雪喜歡我摸摸它。”

呂辛榮心裏泛起怪異的情緒,戰馬隨意向他人示好是為大忌,他一時不知該罵踏雪那個畜生見了漂亮姑娘就轉性,還是該高興踏雪能和趙葉璧相處得不錯。

“走吧。”

藺府另一邊。

黃意真將房門一拉,累得將滿頭珠釵盡數褪下,揉揉酸疼的小腿,解開厚重的外衣隨手仍在筐簍裏,就要向床上躺去。

結果鼓起的被子裏伸出一只手,一把將她拽到懷裏,還撒嬌一樣哼了一聲:“娘子~你回來了。”

黃意真要被他嚇得三魂出竅,掙脫開藺洛元的手,狠狠給他兩下,“嚇死我了,你今天怎麽沒去馬場?”

藺洛元也不惱,又蹭了上去,摟得更緊,嬉皮笑臉地道:“這不是有娘子操勞,為夫很放心。”

黃意真嬌嗔他一句,踢掉鞋子由他抱著,兩人在床上唧唧歪歪黏糊了一會。

藺洛元問她:“今天扈大夫怎麽說的,可要緊?”

黃意真拽著他裏衣的系帶,道:“沒什麽要緊的,好好調理休息就是了。”

“娘子我們不如……”藺洛元壞笑著撐起半個身子看黃意真。

黃意真一把推開他,道:“胡鬧!大白天的,對了,你知道我今日聽到了什麽?”

她將宋濟和扈玉如何說舊人,又將趙葉璧小娘與爹爹的事告訴藺洛元。末了還嘆了口氣,說:“趙葉璧也是可憐,你說她爹得的什麽怪病,竟要鐵龍蘭的樹血,我就算有心也無力。”

藺洛元神色凝重,“你說,她爹治病要樹血?”

黃意真見他這幅表情,道:“是吧,竟然是這麽古怪的一味藥。”

藺洛元壓住心頭的驚恐,勉強地笑著,摟住黃意真,摸摸她順滑的秀發。

他閱歷甚廣,猶記得很多年前在藺府書庫角落裏尋到一本殘書裏記載,有一種宮廷秘毒狠辣無比,可叫人生亦如死,死亦如生,解藥需一味珍奇藥材。

正是,夏州千窟山獨有的,鐵龍蘭樹血。

作者有話要說: 廖如冰:我好酸,我是酸到變形的絕世檸檬精。

☆、20.初擁

黃意真拉下床邊的簾幔,轉個身對藺洛元說:“我乏了,難得這兩日馬場無事,你也好好睡會。”

藺洛元輕輕拍拍她的背,輕聲如同呢喃:“睡吧,意真。”

看著平日裏明艷如驕陽的娘子褪去華服,躺在枕邊也不過一個小女子。藺洛元緊鎖的眉頭難以舒展,他不想讓她牽扯進這些事來。

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黃意真隨口一句“馬場無事”便睡得香甜,藺洛元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他輾轉難眠,卻又不敢動作太大吵醒黃意真。

不過大半個時辰,忽然門外傳來低聲爭執的動靜,藺洛元索性下床穿鞋去看。

“怎麽了,夫人在睡覺,你們吵什麽?”

寒冬臘月將至,藺來順居然兩鬢滴汗,臉色紅紅青青,好似看見救命菩薩一樣跪在地上抱住藺洛元的大腿,卻不能看口一樣滿是急色。

黃意真的貼身丫鬟福了福身,暗瞪藺來順一眼,道:“奴婢說了少爺夫人在睡覺,他硬要見您。”

藺洛元心頭不安的感覺更重,拉起藺來順,只聽藺來順在他耳邊說了一句:“馬場出事了,給攝政王的馬都中毒了!”

一根弦驟然崩斷,藺洛元顧不上解釋,快步而去。

“你要去哪兒?”

黃意真還是醒了,只著裏衣走到門口,看著丈夫匆匆的背影,喊了一聲。

“沒事兒,娘子!你睡,等我回來!”

趙葉璧終於敢將臉蹭在踏雪的脖子上,雪白的小手在踏雪烏黑上十分紮眼,而踏雪在滿眼霜白中亦是格外顯眼。

呂辛榮拍拍踏雪的頭,變戲法一樣拿出一把鬃刷,順著踏雪堅硬的馬鬃梳下來。

踏雪舒服得甩甩馬尾,和趙葉璧湊得更緊。

呂辛榮總是寒芒四射的眼中露出難得的柔情,骨節分明的手握住鬃刷,力道恰好。

“踏雪是我從小養的,它原來只有這麽高。”

他用手在腰間的位置比劃了一下。

“只那麽點嗎?那小時候一定很可愛。”趙葉璧滿是笑意,甚至沒有擡頭看到呂辛榮的雙眼,雙手環抱在踏雪的脖子上,蹭了蹭。

呂辛榮嗤笑一聲,“可愛?你不知道這畜生有多兇。我拉它第一回打仗的時候,它和你差不多高吧,一上來就踩死了個人。”

他用力,卻十分親昵地彈了一下踏雪窄窄的腦門,踏雪不滿地跺跺腳。

“洗馬的老兵都不敢摸它,它只認我。”

趙葉璧嘿嘿笑了一下,軟聲道:“現在也認我。”

她的笑太幹凈,呂辛榮的心忽然漏了一拍。她的笑又太刺眼,呂辛榮不敢直視。

“可是踏雪的娘,死在我刀刃下。”

厚重的陰雲飄來,將金光閃閃的太陽遮住。呂辛榮的眸子幽暗,眼中一片漆黑,聲音的溫度降了下來,一如既往。

趙葉璧受驚兔子一樣,張了張嘴,不知想說什麽,最後乖乖把嘴巴關上。

呂辛榮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時年紀輕,殺紅了眼。北狄國盛產戰馬,我屠了他們的軍營,連戰馬也不放過。後來清查的時候發現剛出母胎不久的踏雪,我很喜歡,就帶回來養著。”

“那也是一場大雪,我以為踏雪的蹄子上是雪,其實不是。所以我取了這個名字,踏雪。”

呂辛榮的目光悠遠,難辨情緒。

趙葉璧松開踏雪的脖子,悄悄蹭到他身邊,她仰著頭能看見他堅毅的下巴曲線。

呂辛榮忽然感覺到溫熱,他低頭愕然地看見敞開的胸口和手臂處鉆來小小的身體。那是趙葉璧披著毛茸茸的鬥篷,一只團子似的摟著他的窄腰。

他的手忽然無力,長長的鬃刷從指間松開落地。

脊背僵直,手握拳又展開,反覆幾次,呂辛榮才緩緩收攏雙臂將趙葉璧圈在懷裏。

他聽見,趙葉璧說:“那不怪你,是打仗不好。”

他的手指有些輕顫,更加用力卻怕傷到她,轉轉手腕去揉趙葉璧頭上的毛絨鬥篷。

藺洛元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愛美如他,的的確確想說英雄配美人好一副雪景圖,又覺得有點欣慰冷情冷意的將軍終於開了點竅。

但事情火燒眉毛,他十分不願意做這個惡人,卻不得不輕咳一聲。

“咳咳,呂將軍!”

呂辛榮松開手,目光卻冷得像箭射穿藺洛元的大腦瓜。

趙葉璧臉色越來越紅,對藺洛元輕點頭。

藺洛元尷尬地對她回一個苦笑,然後對呂辛榮招手,待他靠近一股腦把馬場出的事說幹凈。

呂辛榮沒什麽特別的情緒,轉身解開踏雪的繩,輕聲對趙葉璧說:“我去馬場。”

“那將軍多註意。”

呂辛榮輕“嗯”,翻身上馬,想了想彎下身又說:“剛才的,不要在意。”

趙葉璧楞了一下,懵懵地搖搖頭,報以一個甜美微笑。

**

呂辛榮和藺洛元這一去就是六七天沒有回來。

趙葉璧還是天天去醫館,只是不再帶蘭素,宋濟再見她時也不提那事,彼此很有默契地三緘其口。

她已經能把醫館的藥材記得七七八八,傍晚時分回來和黃意真一起吃飯。

“阿璧,你擔心將軍嗎?”

黃意真吃得不香,她很少同藺洛元分開那麽久,但畢竟只是少夫人,手裏算盤打得再溜也很少親自去馬場。

她見桌子對面的趙葉璧小口小口吃得很香,沈不下氣問道。

趙葉璧筷子一停,抿開嘴裏的鴨油酥,搖搖頭,“我相信將軍。”

黃意真被她真情實意堅定的模樣弄笑,挪揄道:“才嫁了幾日,就說相信相信的。”

趙葉璧也不知道,所以只能笑笑。

“黃姐姐要是不放心,不如去找藺少東家?”

黃意真下意識要回絕,轉念又一想,也是,她還怕人說閑話嗎?

於是,兩人風風火火乘著馬車駛向藺家馬場。

馬場看門的夥計瞪大雙眼,表示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麽美的姑娘,還是兩個!不過一聽是少夫人本人帶著將軍夫人,連忙放行指路。

馬車駛向的方向正是不遠處的高閣。

此刻,高閣裏氣氛凝重。

呂辛榮沈吟片刻,對藺洛元開口道:“我已經修書告知攝政王馬匹中毒。”

“真是淩王的人幹的,他們已經囂張成這樣了?”

呂辛榮噙著輕蔑的笑,“窮途末路,想拼個魚死網破。且等著他們起兵造反。”

“對了,呂將軍,還有一事……”藺洛元有些遲疑,但還是將趙葉璧父親可能中了宮廷秘毒一事說了出來。

呂辛榮聽到趙葉璧出嫁前飽受嫡母欺負,劍眉漸蹙。當聽到前不久趙葉璧大姐還為難她時,臉色瞬間陰沈下去。

他的人,也敢動?

“她爹是誰?”

藺洛元道:“將軍夫人的爹爹名叫趙啟,我已著人查證過,趙啟是翰豐元年中的狀元,十六年前官至刑部侍郎,卻不知怎麽的忽然辭官回鄉。不過也好在辭官回鄉,避開了東……”

他立刻住口,因為趙啟避開的是廢太子東宮巫蠱禍亂,沒有被攝政王當成□□羽一並清剿。

呂辛榮記不得這個人,不過是從二品的官員,在京城多如牛毛,貶謫擢升太過尋常。但聽到十六年前時,還是警覺起來。

“阿璧很在乎他?”

藺洛元一楞,陪笑說:“當然,聽聞夫人和他感情很好,夫人是個孝順的姑娘。”

呂辛榮道:“樹血在什麽地方?”

“鐵龍蘭樹有劇毒,汁液血紅,只生長在夏州千窟山上。”藺洛元忽然回過神來,好心勸道,“那是不毛之地,兇險萬分,將軍還是謹慎為好。”

呂辛榮瞇起眼,夏州,又是夏州。

看來夏州一行,他必去不可。

趙葉璧兩人已到門口,藺洛元起身來開門。

呂辛榮一眼看向趙葉璧,又想起她已經嫁給自己,居然在眼皮子下還叫人欺負了,心情十分覆雜。

他對她的關註還是太少。

趙葉璧揚起一抹暖暖的笑,拎高手中的食盒,對呂辛榮說:“將軍吃過了嗎?我親手做的飯,雖不及軍中那位大師傅,但肯定沒毒。”

藺洛元剛想說吃過了,卻見黃意真兇巴巴地盯著他,把話咽回肚子裏。

反正剛才吃得也不盡興,橫豎再吃一頓。

呂辛榮搖頭。

趙葉璧很高興,見呂辛榮十分給面子,把食盒打開,菜肴一道一道擺開,取了銀筷子遞給他和藺洛元。

這是她特意問黃意真要的。

趙葉璧的手藝不差,但是呂辛榮多年來口味挑剔,這個味道不能取悅他的口舌,但他還是惜字如金地誇了一句:“好吃。”

趙葉璧托著腮笑眼盈盈地看著他。

“今天回去嗎?”

黃意真開口問道。

藺洛元看了眼呂辛榮,搖搖頭說:“應該回不去。”

黃意真嘆嘆氣。

趙葉璧見呂辛榮兩人吃得差不多,開始收拾起碗筷,她動作熟練細致,看在呂辛榮眼裏又是她從前過得太苦的證據。

他擦過嘴,冷不丁說:“我三日後要出趟遠門。”

趙葉璧點頭,“好啊,等你回來。”

那邊藺洛元瞪大眼睛,朝黃意真使眼色,黃意真不明所以,只當他眼珠子抽筋。

“勞煩藺少夫人照顧一下阿璧。”呂辛榮拱拱手。

黃意真笑著說:“那是自然,我可是把阿璧當成小妹。”

趙葉璧有些意外呂辛榮的囑咐,忽然不安起來,拽拽他的衣袖,問:“那你呢,這趟危險嗎?”

作者有話要說: 藺洛元:好吧,好吧,是我眼睛抽筋。這章的我到底為什麽!?

作者君:真的好想看到你們的評論,嚶嚶

☆、21.歸來

趙葉璧拽住他袖子的手收緊,眼睛裏有濃濃的擔憂之情,望著呂辛榮情緒不明的雙眼,又見他唇線緊閉一言不發,手一點一點松開。她明白了。

“很危險,是不是?”

危險麽?

呂辛榮勾起唇角,眼中漫出不可一世的笑意。

再危險,下場也不過就是一死。

而死,他才不怕呢。十二年前他從一堆同齡孩子的屍骨裏踏出,被攝政王一眼看中養在身邊,到後來在大大小小數十場戰役中浴血而歸。生死對他而言,渺渺如螻蟻,不堪一提。

呂辛榮伸出手去揉了一把趙葉璧的頭發,放下時,骨節分明的手指從發絲間留連而過,只覺得她的頭發觸感柔軟絲滑,比踏雪最順的毛更好摸。

趙葉璧抿著嘴,擡起頭來,圓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看著他,在等一個交代。

邊上的藺洛元猶豫片刻,小心翼翼開口勸道:“呂將軍,那地方確實十分危險,要不還是花重金尋人替你去?”

《夏州志》裏記載,千窟山是一座光禿禿的石山,佇立在夏州沙漠邊際,山勢陡峭異常且山頂常有兇禽。

趙葉璧一聽這話,頓時眼眶泛紅,手下意識地拉住呂辛榮的胳膊,而不是袖子。

“將軍一定要去嗎?”

呂辛榮在屋裏穿得不厚,手臂上傳來趙葉璧小手的溫度和力度。

他聽見趙葉璧聲音裏掛著哭腔,看見她霧氣濛濛的圓眼裏眼神期期,心裏一軟,向來冷漠的嗓音也變得有點溫柔。他無法抵抗她這樣真情實意的關心。

“不危險,你放心。”

“當真?”趙葉璧追問一句,試圖從呂辛榮的眼睛裏看到一絲一毫的欺瞞,卻只能望到一星點溫柔融化在漆黑的池水中。

呂辛榮頷首。他不想讓趙葉璧知道此行除了拿回夏州那塊天子劍令以外,還要替她爹爹尋藥。

她從來沒有跟他提過家裏的事,也沒有問他要過什麽東西。

趙葉璧放開呂辛榮堅實的小臂,攥著袖子蹭了蹭眼睛,沖他點點頭,朱唇咬得紅潤,語氣堅定地道:“我相信你,我等你回來。”

呂辛榮微微動容,視線落在她瑩潤的櫻桃紅唇上。

**

趙葉璧和黃意真還是坐著馬車回了藺府。

兩日後黃意真等回了風塵仆仆、一臉倦容的藺少東家。

趙葉璧終是沒有相信呂辛榮口中的“不危險”,她聽到藺洛元回來的消息,提著裙子小跑去前院。

藺洛元邊上,沒有呂辛榮。

“將軍沒回來,是明日啟程嗎?”

藺洛元避開她的目光,“將軍今晚在軍營,明日卯時前從北城門出發。”

“多謝少東家。”

趙葉璧福了福身,若有所思地轉身回去,一頭紮進屋裏。

那門合上後一晚上沒有打開,微微燭光透著紙窗,亮至三更。

第二天,蘭素打好開水,端著臉盆推門而入時,只見床鋪整潔幹凈,上面卻空無一人。

北城門。

清晨的雪不似昨夜兇猛,細如柳絮,在風裏打著回旋,半天不肯落地。

蒼青色的城墻上堆了一整晚的雪,密密厚厚,幾乎要看不見上面雕刻的幾個大字。

上面守城的小將士哆哆嗦嗦躲在棉甲裏,一張被風吹得透紅的臉上睡眼惺忪,猶在夢中聽到一串馬蹄聲越來越近,打了個激靈支起身子,擡眼一望。

白茫茫的寬闊大道上,一人一馬而已。

棕紅色的駿馬昂揚著頭顱,它背上的主人挺直了背,玉冠高束,氣質淩厲卓絕,風姿綽約。

小將士晃晃腦袋,定睛一看,那好像是他在軍營裏遙遙見過一眼的呂將軍!

嚇得他立刻滾下梯子去開門。

但他身子尚懸掛在梯子半截處時——

“將軍!”

婉轉柔美的女聲順著風雪傳來。

馬背上的呂辛榮回頭一望,轆轆而來的馬車簾子被掀開,趙葉璧探出身子沖他招著手。

馬車由遠及近,趙葉璧從上面跳下來,小跑到呂辛榮的馬邊。

“你怎麽來了?”

呂辛榮呼吸一緊,彎腰扶了一把氣喘籲籲的趙葉璧,眼裏有些錯愕。

趙葉璧小臉紅撲撲,搖搖頭表示沒事,然後欣喜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香囊,急急塞到呂辛榮手上。

她有些羞意,道:“我求了平安符,縫在香囊裏。只是女紅不好,將軍莫笑話。”

呂辛榮低頭看手裏小小的香囊,藕荷色的錦緞上用紅線繡了一個“安”字,字很秀氣工整,還殘留了一點趙葉璧暖暖的體溫。

他握緊香囊,胸腔的心臟砰砰跳動。

趙葉璧摸摸棕紅色的馬,這馬很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