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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沾這麽多血,不住顫抖起來,卻也知道得用力按住。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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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

“將軍沒騎踏雪?”

“嗯。”呂辛榮把香囊揣到懷裏,“我把踏雪留在這,它可以陪你。”

趙葉璧一楞,笑著點點頭,然後沖呂辛榮揮揮手,道:“將軍去吧,一路小心。”

“好。”

呂辛榮轉身打馬要走,卻聽身後一陣急急的馬蹄聲響起。

趙葉璧也跟著回頭去看,見揚起的雪霧中疾行的是……

顧萬林?

呂辛榮皺皺眉頭。

顧萬林一拉韁繩,長籲一聲,停住馬身,再翻身下馬。他單膝跪在地上,垂著頭,雙手抱拳作軍禮,道:“末將懇請將軍三思而行。”

呂辛榮輕笑一聲。

顧萬林頭壓得更低,聲音卻沒弱,道:“將軍忘記回來時被人暗算負傷了嗎?您是攝政王的義子,天下多少人想除掉您,您不可不顧自己的安危。若您出了問題,攝政王他老人家要如何是好?您不能如此任性,這是不……”

不孝?不忠不義?

呂辛榮輕蔑之意更甚,他如果死了,呂毅當然會心疼這十年的栽培付諸東流,但不會心疼他。畢竟,呂毅從沒把他當過兒子。

顧萬林繼續道:“將軍孤身前去卻不告知攝政王,攝政王想必不喜將軍的……將軍過於桀驁了。”

“本將做什麽事要你一個參軍同意?”呂辛榮反唇詰問,又冷笑兩聲,“義父最愛我桀驁不馴。”

當年他還是八歲稚童,連臉上都是血,卻冷眼看著身邊其他孩子為了一個饅頭跪在呂毅腳邊,只有他站得筆直。

攝政王呂毅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不餓嗎?你為什麽不跪?”

他說的是:“餓,但絕不跪著吃。”

然後呂毅哈哈大笑,說:“好骨氣,你活下來,就作我呂毅的兒子!”

攝政王喜歡的不就是他的,桀驁不馴嗎?

顧萬林一噎,看了趙葉璧一眼,不敢相信地道:“將軍就為了一個女人?”

呂辛榮居高臨下,冷聲道:“是,你又能奈我何?”

說罷,他對不知所措的趙葉璧笑了一下,摸摸她的臉,輕聲道:“我走了。”

趙葉璧喃喃:“小心點……”

城門上的小將士已經將大門拉開,呂辛榮打馬而去,棕色大馬的長尾甩起,四踢踏過處揚起飛雪。

一轉眼,蒼茫間只餘下一個黑影漸行漸遠,慢慢地再也看不見了。

趙葉璧收回目光,冷淡地對還跪著的顧萬林福了下身,轉身走向馬車。

顧萬林站起來,目光陰沈地看著趙葉璧嬌小的背影。這才數日不見,趙葉璧就比剛嫁過來時紅潤豐盈了不少,氣質也不似初見時膽小低微。

“趙姑娘!”

趙葉璧回身,身上的衣裳還是呂辛榮挑的,青碧色的裙擺擦過積雪漾起個圈兒。

“參軍忘了,是將軍夫人。”

她聲音還是柔糯的,但語氣卻不是。

顧萬林瞪向她,拳頭緊握,捏的咯噔作響。

趙葉璧沒有再理他,登上馬車朝著藺府的方向去了。

北城門前只餘下一無所知的小將士和臉色鐵青的顧萬林。

顧萬林朝小將士喝了一聲:“滾!”,然後向天邊吹了一下口哨。

一只雪白的後羽信鴿落在他肩上,他從懷裏抽出一支手指長的筆,扯下衣角的布,飛快在上面寫下呂辛榮受趙葉璧所惑,為救她的父親不顧生死安危孤身前往夏州。

然後他將布抖了兩下,卷起來塞進信鴿的腳上的竹筒,對著京城所在的方向放飛鴿子。

**

呂辛榮這一去便是將近一月,再回來時已至臘月尾巴。

這日,趙葉璧窩在黃意真的繡房裏繡著手帕,黃意真在她邊上打絡子。數九隆冬,天寒地凍,炭火燒得更足才能抵禦寒冷,烤得屋裏有些烘熱。

“哎呀!”趙葉璧不知怎麽又紮到了手指,“第三回了。”

她輕蹙著眉頭,把冒血珠的手指含在嘴裏時,忽聽前院傳來嘈雜的聲音,倏地站起來。

“怎麽了?”黃意真問她。

“將軍回來了!”趙葉璧心裏只有這個念頭,披上披風,推門而出朝著前院跑去。

她跑得太快,黃意真追不上。

她跑得又太冒失,一把撞進堅硬的懷抱。

血腥味沖進她的鼻腔,肆意地蔓延開去,風霜的冷意撲在她臉上,她竟落下眼淚。

趙葉璧一把摟住眼前人,埋在他懷裏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將軍,你怎麽受傷了?”

良久,她才擡起頭,話語含著眼淚道出一句。

呂辛榮額上血跡凝結,長發淩亂,狼狽不堪。

他一手以刀撐地,一手回摟住懷中人。

作者有話要說: 趙葉璧:我懂禮貌,我禮數周全,可這不代表我喜歡你。哼~

作者君:看到小天使留言又感動又溫暖,愛你們!麽麽噠!

☆、22.逗她

趙葉璧伸出手去擦呂辛榮臉上的血,但血幹涸已久。她仔細看去,又發現他不止額角有傷,俊美無比的臉上也有數道擦傷。最嚴重的一處在肩上靠近脖頸,因她剛才動作太大,又開始汩汩冒血。

她的眼淚又開始撲簌而下,哭得止不住。

“嗚嗚……不是說好了不危險的嗎,怎麽渾身是血?”

呂辛榮用力把她按在胸前,小小的很暖很香,美好得與死亡無關。

趙葉璧頭頂傳來溫淳的輕笑聲,她艱難地在呂辛榮懷裏挪起頭,小手按在他冒血的肩頭,有些惱他騙人,又不解他為什麽傷成這樣還能笑得出來,不痛的嗎?

她生氣時香軟的兩頰會輕微鼓起,一張檀口撅起一點。

呂辛榮嘴角的弧度更大,他目光停留在趙葉璧濕潤的唇上。

他轉動肩膀,低聲叫喚了一聲。

“痛......”

趙葉璧那一點點慍色立刻消失不見,手上送開一點,愧疚地說:“對不起,我......”

唔!趙葉璧感覺到唇上有冰涼濕潤之意飛快掠過,瞬間腦海一片空白。

那是,呂辛榮的唇。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下意識咬了咬被呂辛榮啄過的地方,懵懵地回味。

呂辛榮笑得既得意又快意,趙葉璧紅潤的朱唇在一張凈白的小臉上總是那麽明顯,翹起的好看的弧度無聲地挑釁他男人的自尊。

懲罰她對自己“張牙舞爪”。

“將軍怎麽這樣,怎麽這樣!”趙葉璧臉上緋紅,又羞又氣,偏又不敢對呂辛榮怎麽樣,生怕再弄開他的傷口。

呂辛榮松開摟她的手,從懷裏拿出一月前趙葉璧送他的“安”字香囊。香囊的錦緞很幹凈,但不知被揉搓過多少遍,上面的紅線有些毛躁。

他的手上有幹涸的血,紅暗暗一灘,掌心攤開,香囊在上面對比明顯。

趙葉璧的氣消了一大半,眼眶又熱了起來。

呂辛榮笑得有點無奈,合攏手心把香囊握住收回,道:“怎麽就這麽愛哭。”

趙葉璧抽抽鼻子,紅著眼眶,鼻音重時更顯得嬌憨,故意哼一聲,要推開呂辛榮卻被他捉住手。她抽出手,不講理地亂說一通:“就是愛哭,反正我眼淚不值錢,不是金豆子。”

話音剛落,趙葉璧自己都吃驚起來,她不是向來乖巧溫順的嗎,怎麽胡攪蠻纏起來了。

呂辛榮哈哈哈大笑,粗糙的手指去刮她的眼下,柔軟細膩的皮膚被淚弄得更加軟嫩,一不小心老繭都能劃破。

“弄痛我了。”趙葉璧推他的手,哼唧一聲。

他這只手虎口處有特別醜陋的傷疤,趙葉璧之前不敢問,如今敢了。

呂辛榮漫不經心地說:“我把刀架在敵軍主帥脖子上,被他們山頂的神射手一箭射穿了手。但是我立刻右手換左手,一刀砍下了主帥人頭。”

說著,眼神兇狠地在趙葉璧脖子上比劃一下。

趙葉璧縮縮脖子,瑟瑟發抖地雙手捂住自己脖子。

膽小鬼,呂辛榮心裏道。

趙葉璧架著呂辛榮回屋,他的腿上也掛了點傷,不過走路看不出不穩。但他卻偏要把重心移到趙葉璧這邊,摟在她肩上。

趙葉璧不到呂辛榮下巴高,這樣有點吃力。

呂辛榮忽然說:“你好像我的拐杖。”

......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趙葉璧感覺胸口一陣翻騰,想立刻松手摔他在地。

罷了,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夫君。趙葉璧把脾氣壓下去。

呂辛榮低頭側看她臉上神色青白交織,驀然找到樂子。他的樂子不多,無非逗逗踏雪和京巴狗。現在可以多一個了,逗趙葉璧。

回到了房間裏,趙葉璧脫去他不知多久沒洗的外衣,然後推他到床上,把被子緊緊蓋好。

“我去叫宋大夫來,再打盆熱水,你擦擦身子。”

宋大夫來時,趙葉璧在廚房蹲守著熱水。

呂辛榮輕松愉悅的神情褪去,半坐在床上,客氣地對宋大夫道:“宋太醫,多謝。”

宋濟帶著傷藥、繃帶、棉布一類的東西,用大剪子把粘在傷口上的衣服剪開,再小心剝離,嘴上說著:“我早不是太醫了,將軍也知道為什麽的。”

“我的傷不打緊,這個給你,勞煩宋太醫給阿璧的爹爹,”呂辛榮頓了一下,聲音變了變,“解毒。”

宋濟接過一個小水袋,拔開塞子遠遠聞了一下,立刻大驚失色,趕緊塞回去。

“這是鐵龍蘭樹的樹血!你是采這個受傷的?你的傷口沒有碰到吧。”

呂辛榮神色無常,“不是在千窟山受的傷,勞煩宋太醫了,不要讓阿璧知道是我。”

宋濟神色覆雜,收好樹血,替呂辛榮換好藥後,便提著箱子匆匆而去。

他在回廊遇見回來的趙葉璧。

趙葉璧自己捧著盤子,上面放了碗姜湯。身後跟著蘭素,蘭素端著熱水盆。

宋濟猜不透呂辛榮的用意,他來梧州後趙啟就已經中毒了,所以沒有和趙啟聊過他究竟為何辭官。

但,趙啟畢竟是前皇後母族邱氏蔭下的官員,也算半個廢太子的黨羽。而呂辛榮是攝政王的養子,他為什麽要幫趙啟?難道真的因為趙葉璧嗎。

宋濟低頭想事情,聽到趙葉璧打招呼聲,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數年前的皇宮,太子妃和紅筠便是這樣一前一後。

趙葉璧本想問他將軍的傷勢,結果宋濟行色匆匆,不等她多問就離去。

“怪了,宋大夫今天怎麽了。”

回到屋裏,呂辛榮敞開著衣服露出精瘦的前胸,上面繃帶交錯,一只手撐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趙葉璧。

“宋大夫怎麽說,我看他神色不太對。”

“皮肉傷。”

蘭素沒進來,屋裏只有趙葉璧兩人。她把毛巾投在熱水裏,擰幹後遞給呂辛榮。

“胳膊疼。”

呂辛榮看看包得跟粽子一樣的肩,坦然自若地道。

趙葉璧狐疑地看他一眼,以防他又要做什麽哄人的壞事。

“真的。”呂辛榮十分真誠。

趙葉璧拿著熱毛巾,仔仔細細地擦去他臉上的血跡,從額頭到臉頰,再從臉頰到脖子,擦到鎖骨時,忽然被呂辛榮握住手。

呂辛榮聲音微啞,道:“我自己來。”

趙葉璧十分不解,歪著頭問他:“將軍又行了?”

呂辛榮一口氣險些沒上來,咬牙切齒道:“行,一直很行。”

就知道將軍又逗她,趙葉璧忿忿地拿著毛巾去盆裏又投洗了一遍,洗著洗著後知後覺地臉紅了。

“啪嗒。”她把毛巾扔給呂辛榮,背過身坐在桌邊攪動姜湯。

呂辛榮擦幹身子後,甩甩手腕把毛巾拋進熱水盆裏,濺起一點水花。

趙葉璧端著姜湯到床邊,捏著細細的勺子炳,吹吹熱氣,遞到呂辛榮嘴邊。

呂辛榮剛要張嘴喝下,趙葉璧捏著勺子的手忽然向後一收。

他皺著眉看她。

趙葉璧生出一點報覆心,笑嘻嘻地端起碗,下巴朝碗的方向駑了駑,道:“將軍,姜湯是這樣煮的。”

紅色的湯裏切成薄片的姜懸浮著,散發辛辣的氣味。

呂辛榮臭著臉,被戳了痛處。

趙葉璧卻很解氣,笑得越發甜美動人,把勺子重新遞到他嘴邊,餵他喝下。

呂辛榮不情不願地咽了幾勺,但見她眉眼彎彎,被打擊的自尊和熄滅的廚藝之火好像也不重要了。

他第一回喝姜湯小口小口的,按照平時習慣都是咕嘟咕嘟幾下就沒了,但就著趙葉璧的勺子,每一口都明顯地嘗到辛辣和回味的甜。

趙葉璧看著空了的碗底,又擺出哄孩子的滿意表情。

呂辛榮的臉又拉長了。

趙葉璧笑瞇瞇地靠近一點,小聲說:“將軍上回那個我挺喜歡的,很甜。”

作者有話要說: 呂辛榮:是麽~我也很甜吧!

作者君:二更,稍微晚了一點點

☆、23.趙啟

呂辛榮瞥她一眼,愉快地悶哼了一聲。

“想喝?沒有了。”

趙葉璧看見他嘴角繃成一條直線,但眼尾卻不自覺地揚起,分明是還捧著將軍的冷硬包袱,強忍著笑意。

她再湊上前一點,咬耳朵說:“將軍長得好看,笑起來更好看。”

呂辛榮很不習慣有人離他這麽近,只覺得耳朵一陣香軟的風吹過,癢得很。

“笑一下嘛。”趙葉璧撒起嬌來,她眼睜睜看著他耳尖尖動了動,溫柔的粉紅蔓延上去,卻還擺著一副生人勿進的臭臉,真是奇怪。

“不要。”呂辛榮輕咳一聲,向後靠去,和她拉開一點距離。

趙葉璧微微蹙著眉,雙眸滴溜溜地、若有所思地看他。

“這樣笑。”

她大膽地伸出兩根手指,搭上呂辛榮地嘴角,輕輕扯起。看著呂辛榮白玉一樣的冷臉生生揚起一個僵硬的笑,就好像讓威武高大的天神去扮醜角一樣滑稽。

趙葉璧忍不住先笑了出聲。

呂辛榮都楞住了,錯愕地眼皮垂下,餘光看見兩根蔥白段的纖細手指抵在自己嘴邊,熱熱的指腹貼在他冰涼的唇上,有些滾燙。

“你大膽!”

他不是堂堂的定國將軍,事跡可止小兒夜啼的活閻羅?

趙葉璧絲毫感覺不出呂辛榮的怒意,不過還是收回手,皺起鼻子,乖巧地立在邊上,不說話。

“嚇著了?”

呂辛榮胸口一滯,柔聲問道。

趙葉璧搖搖頭,還是不說話。

呂辛榮覺得手腳麻了,半死不活地抽動嘴角,勾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硬的笑容,口氣不好地說:“這樣,好看?”

趙葉璧立刻笑了,眨巴眨巴大眼睛,十分真誠地點頭道:“好看!”

好看個鬼。哈哈哈哈……

呂辛榮一直掛著這個笑,直勾勾地看著趙葉璧,既然好看你就多看點吧。

趙葉璧先是有些得意,後來看他笑得越來越瘆人,又忍不住開口道:“將軍,嘴角酸嗎,我給您揉揉?”

“你來。”呂辛榮直起背。

趙葉璧:……?

她用力揉了兩下,頓時有些洩氣。

“將軍,笑要發自內心。”

“哦!”呂辛榮的嘴角立刻垮了下來。趙葉璧一時語塞,決定不和他糾結此事,氣鼓鼓地坐在床邊。

呂辛榮最喜歡她氣鼓鼓的樣子,像江南進貢的河豚魚,一戳就要爆炸一樣。

趙葉璧猶自垂頭喪氣,猛地餘光瞥見呂辛榮勾起唇,笑得有些燦爛。他烏黑的長發,白凈的面孔,斧鑿般流暢而堅毅的臉部輪廓上,被冷峻氣質掩蓋的俊美到秀氣的五官……驟然被這個笑點亮了,那麽鮮活,如一束光直擊心靈。

趙葉璧在美色跟前不爭氣地吞了吞口水,但她好像更生氣了。

原來將軍是會笑的,又被他糊弄了!

呂辛榮在藺府安安靜靜地養了幾天傷。

趙葉璧已經能給他換藥了,正好醫館那邊說這幾日不用她去,她便也整日都在呂辛榮身邊,親自打理他的衣食住行。

這日趙葉璧燉了香菇雞湯給他喝,呂辛榮快活地咀嚼著滑嫩的雞肉,咬著厚質爽口的蘑菇,再喝兩口鮮美無比的湯。

他瞇起眼睛,若不是淩王的人未除,若不是天子劍令還差一塊,若不是那批瞞著攝政王的軍火還沒運往京畿……

他險些要以為歲月靜好。

趙葉璧收了碗筷,見呂辛榮又披衣要出門,驚訝地問:“傷還沒好,又要去忙嗎?”

“嗯。”

趙葉璧咬了咬唇,放下手上東西,跑到呂辛榮身邊,擡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向他。

呂辛榮遲疑一下,張開雙手,聲音很小:“咳,抱抱?”

趙葉璧“嗯!”一聲,紮進他的懷裏,緊緊抱了一下。

**

城北,趙家。

久病臥床兩年,方才醒來的趙啟狠狠地捶著自己瘦弱的胸口,重重咳出一口暗紅的鮮血在地上,枯草般糾結一團的胡子上也沾了一點。

葉氏皺著眉到跟前,遞給他一張雪白色的帕子,象征性地拍了他後背兩下,道:“怎麽還咳血,你這怪病!”

“是誰,是誰救的我,咳咳咳咳……”

趙啟嗓音嘶啞,胸肺處“嘶嘶”發出哮鳴,弱著口氣問葉氏。

葉氏冷眼看他形容枯槁狼狽的樣子,早無當年玉樹臨風儒雅翩翩。她當年嫁給他時,他才剛中舉人,窮得叮當響,全靠鄉裏的資助才勉強能繼續趕考。那時她爹爹慧眼識他,把自己嫁給趙啟。

趙啟的確很爭氣,位至從二品刑部侍郎,還是國舅爺邱相的學生,一時風光得讓她以為自己不日便能被封誥命夫人,讓京城貴婦對她另眼相待。

那時她對趙啟,是有愛意的。

可這愛意在趙啟忽然中了邪一樣非要納紅筠為妾,不惜辭官歸鄉,把好好的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清苦時,消弭殆盡了。

葉氏皺著眉,語氣不太好,道:“還不是借了你以前做官的光,是個姓宋的太醫治好你的。奇了怪了,之前說要一味什麽,什麽樹血的藥,一直苦尋不得,這回竟尋到了?”

她頗有怨氣地絮絮叨叨:“你知道你躺了兩年嗎?這兩年把家都拖垮了,你瞧瞧屋子裏還有像樣的家具麽……”

趙啟好不容易順過一口氣,急急地道:“阿璧呢,她在哪?怎麽不在我跟前。”

葉氏聽到“阿璧”兩字,氣得胸口起伏,冷著臉子罵道:“你不問我好不好,張口就是阿璧阿璧。我跟你說,趙葉璧被我賣了!”

“賣了?你竟然把她賣了!”趙啟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地站起來,一把扯住葉氏的領子,青筋暴起,赤著雙眼,恨不能殺了她。

葉氏推搡著他,奈何趙啟躺了兩年居然有那麽大力氣,驚恐萬分地看著枯瘦赤目的趙啟,但猶虛張聲勢地道:“是啊,賣了……但,但賣給好人家了。”

“賣給誰了!你說!”趙啟抻著脖子,怒目圓睜,雙手去掐葉氏的脖子。

慌亂中,他的長袖掃過桌子,粗制濫造的白瓷杯碎落一地,在嘶聲力竭地怒吼中嘩啦作響。

“爹!你快放開娘親,你在做什麽?”

趙葉秀後緊跟著趙葉芹,她聞聲而來,推開門,不可置信地看父親掐著母親的脖子,像個瘋子……

作者有話要說: 我居然寫完了,快誇我!嚶嚶嚶!

☆、24.不敢

趙啟聽到趙葉秀尖銳的一聲,赤紅的雙眼才漸漸恢覆清明。

他頹唐地松開手,剛才那下好似抽幹了久病初愈的身體最後的力量,趔趄地向後退了好幾步,跌坐在床上,捶著胸狠狠咳了兩下,聲音嘶啞不堪。

“葉秀,你告訴爹,你小妹被賣到哪去了他……哪去了?”

趙葉秀見葉氏臉上呈現出一片紫紺在哪裏捂著脖子大口喘氣,心都要被擰出血了,扭頭對趙啟埋怨地道:“爹爹也不看病著的時候是誰在照顧你?一醒來就為了那個賤丫頭欺負娘親!”

趙啟的期冀之色凝固、消失在臉上,他不敢相信地看著趙葉秀,幹枯的雙唇囁嚅道:“葉秀,那不是什麽賤丫頭,那是你妹妹啊,你怎麽可以這麽說?你好歹也是讀過書的啊!”

趙葉秀給葉氏拍撫著後背,恨恨道:“爹爹當我不知道嗎?當年若不是您非要娶那個狐貍精,非要生趙葉璧這個小狐貍精,咱家又怎麽會不得已回到梧州府,我又怎麽會從大小姐淪落到要被廖府退婚。”

她紅著眼,頓了頓,道:“我都聽到了,朱筠就是當年太子妃的婢女紅筠對不對?這樣你才不得不辭官的!你忘了年輕時是娘親陪你的!爹爹和話本子裏的負心人又有什麽區別?”

“你,你,兩年前你都聽見了……”

趙啟臉色難看,想說什麽,又說不出口,垂著頭重重嘆了口氣。他站了起來,昂著頭,理了理褶皺的粗布棉衣,咳了兩聲,猶作出文人風骨。

“你們不告訴我,我自己出去找總行了吧!”

他邁著虛浮的腳步向外走去。

趙葉芹方才一直在冷眼旁觀,忽然說了一句:“她去給定國將軍呂辛榮沖喜了,現下吃住都比我們好多了,爹爹你可以放心了。”

“什麽!呂辛榮?你說的可是攝政王的養子呂辛榮?”趙啟睜圓了眼,震驚地回頭看趙葉芹,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後,立刻不顧身體初愈奔了出去。

趙葉秀著看他驚慌失措的身影,又拍拍葉氏的後背,擡頭看看雙眉蹙起的趙葉芹,忽然笑得怪異。

趙啟出了趙府,城北多貧戶,整條大街青磚負雪,滿眼蒼茫,來來往往毫無人影。

他的心也冰涼一片,竟不知朝哪裏去,拖著病軀好不容易才問到了呂將軍如今住在皇商藺家的府裏。

**

趙葉璧一個人窩在屋裏,爐火烤得她發倦,不停地打著哈欠。

蘭素在邊陪著她,手上做著針線活,見她要睡不睡的模樣,有些好笑地擡頭道:“夫人要是困了不如上床去睡。”

趙葉璧的目光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心想若是有劉海就更像小娘了,一時有些出神。

“夫人?”

“啊,我不困,就是屋裏太熱了。好蘭素,陪我出去轉轉如何?”趙葉璧歉意地笑著,又打了個哈欠,口氣有些央求似的。

趙葉璧也知道自己體質較弱,有些嬌氣,動輒變會發燒得風寒。所以蘭素平時總看管著她,不讓她隨便出門吹風。

蘭素耐不住她霧蒙蒙的大眼睛就這麽看自己,心裏一軟。

“夫人,我聽說咱們屋子離花園不遠,那有秋千,我陪您出去蕩一會兒咱就回來,如何?”

趙葉璧亮起眸子,奶狗一樣期待地直點著頭。

藺府久富不敗,院子修得奢侈豪華,花園裏種滿了四季不同品種的花。冬季仍有一兩種極耐寒的菊花傲然挺立,開得明媚。一架高高的秋千在最中間,很紮眼。

趙葉璧坐上秋千,蘭素推她一把,秋千立即高高地蕩起。

高處的風更冷,但那緊張刺激的感覺讓趙葉璧不禁笑出聲來。

趙啟由藺府的仆人引著去呂辛榮的客房,途徑花園時被這脆生生的笑聲吸引,別目去看,居然見到很久很久沒有看見的女兒。

病中他也常醒來,卻什麽都看不見,也不知道,只會說胡話,認不得人。

趙啟見她穿著亮麗顏色的裙子在空中蕩起,猶如花花蝴蝶,一顆懸在空中的心忽然安了下來。他剛抓著仆人一直問趙葉璧問個不停,呂辛榮可有因她身份低微而對她不好。在聽說趙葉璧嫁來第一天後就病了後,更是心擰成一團,生怕趙葉璧被人輕慢。

趙葉璧的秋千停了下來,她拍著胸口笑個不停,抓著蘭素的手說:“那麽高時我好害怕,從沒蕩過這麽高的,好像要飛起來了……”她說著說著忽然註意到不遠處的人影,猛一個側首看去,竟然是心心念念的爹爹!

手倏地落下,連緊緊攥住的手絹也飄然落地。

“爹爹!”

她飛奔向趙啟,眼淚從眼角滑落。

趙啟蹲下身像她小時候接住她那樣,一把抱住。

趙葉璧高興得跟什麽似得,狠狠掐了自己臉蛋兩下,不可置信地說:“爹爹?真的是爹爹,你醒過來了?你居然醒過來了!”

趙啟老淚縱橫,望著趙葉璧紅潤豐盈的臉,只道:“阿璧變漂亮了,長成大姑娘了。”

趙葉璧被他感染,也流下淚來。

蘭素出聲提醒兩人去亭子裏。

趙啟看著蘭素一楞,趙葉璧抽抽鼻子,道:“蘭素是我的婢女,爹爹也覺得很像小娘是不是?”

趙啟沈默地點頭,只說:“像,像。”

坐在亭子裏,趙葉璧拉著他說:“爹爹快告訴我,誰怎麽醒來的?”

“宋濟救的我,他與我是舊交,我竟不知他也在梧州。哎,物是人非。”

趙葉璧疑惑道:“怎麽會呢,宋大夫哪裏來的藥,不是說要樹血才能救您。難道是……”

一個念頭在她腦袋裏一閃而過。

“阿璧病好了沒有?呂辛,啊不,夫郎對你好不好?”趙啟百感交集,神色覆雜,只嘆陰差陽錯竟讓趙葉璧嫁給了呂毅的兒子,這讓他怎麽對得起……

趙葉璧甜美一笑,點頭道:“將軍很好,對我很好。爹爹放心。”

說著,她輕輕打了個噴嚏,不好意思地又說:“我的身子爹爹知道,沒大礙的。”

趙啟垂下眼,絮絮道:“那就好,那就好。”

罷了,罷了,嫁了便嫁了,只盼她什麽都不要知道,只盼她過得好。

趙啟見到趙葉璧一切安好,彼此說了關切的話,他擔心正面撞上呂辛榮,便要走。

趙葉璧依依不舍地送他出去,便聽趙啟說:

“若他欺負你,你就回來,爹爹拼下老命也不能叫他欺負了你!”

趙葉璧眼淚又盈出眼眶,含著淚用力點頭。

**

月皎驚烏,更漏將闌。

呂辛榮只身打馬從街上而過,看見街邊一個老漢正在叫賣用竹條折成的小動物,收緊韁繩,停住了馬,翻身下馬。

他拿起一只可愛的長耳兔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從懷裏扔下一粒碎銀。

“這位軍爺是買給家裏孩子嗎?”

呂辛榮從沒想過自己將來還有孩子,他心裏漾起怪異的感覺,又覺得趙葉璧自己就是孩子一樣的。

他上馬的動作停頓一下,回頭道:“嗯。”

“軍爺客氣,要不了那麽多錢,這些我也送您。”老漢又拿了好幾個給呂辛榮。

**

呂辛榮一路驅馬,入藺府時,喚來暗處的尤煥。

尤煥忽然從濃重的夜色中顯出身影,恭恭敬敬地抱拳將今日趙葉璧的安危同呂辛榮說:“夫人今日一切安好。”

“嗯。”

“就是……”

“說。”

尤煥是呂辛榮扶植的暗衛,耳力極佳,他將趙啟來見趙葉璧的事情也如實匯報,末了道:“夫人見到他,當真是開心極了。”

呂辛榮的臉一半隱在暗處,一半被藺府的燈籠照著,更顯臉部淪落線條深刻分明。他沈默片刻,尤煥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呂辛榮淡淡道,將掌心的竹條兔子藏在袖中,負手向房裏走去。

他站在窗口,看見趙葉璧的身影由燭光打在紙窗上,比平時更活潑,他驀然胸口升起煩躁的情緒,有些不想進去。

他喜歡見趙葉璧高興的樣子,但是趙葉璧是不是見到她爹爹好了起來便想回去了,比起待在自己身邊,她肯定還是更想和爹爹待在一起吧——畢竟她不是心甘情願嫁給他的。

呂辛榮蹙起眉,眼尾揚起的狹長眼眸中有化不開的濃霧。

他似乎有點喜歡和趙葉璧相處的日子,比以往都鮮活。

趙葉璧看見紙窗上高大的身影,嘴角掛著大大的笑容,她已經猜到應該是將軍,也只有將軍能救爹爹,正想著要如何報答將軍,將軍就回來了,便立刻跑到門口拉開門。

她看到將軍不怎麽好看的臉色,笑容驀然一滯,小心翼翼地問道:“將軍,這是怎麽了?有人惹你不高興。”

呂辛榮很想揉她的頭發,卻不能,也不敢。倘若趙葉璧存了要回去的心,那他便不能輕易再對她這樣。他怕,到最後他會,丟盔棄甲。

他冷漠地道:“沒有。”說完,便看也不看趙葉璧一眼,徑直從她身邊進去。

趙葉璧楞住,不明所以地看呂辛榮脫下外衣。

“睡了。”呂辛榮鋪好被子,躺在上面,兩眼一合。

趙葉璧咬咬唇,將滿肚子的話咽回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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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失落

冷熱交加, 酸麻癢痛。呂辛榮睡得迷迷糊糊中覺得背脊上那一處陳年舊傷好似覆發了,有什麽蟲子一樣的東西沿著疤痕鉆進他的骨頭裏,不斷地咬他。癢得他掀開被子起身去抓那處, 卻抓不到。

於是他赤著足在光滑無一物的地上行走,雙眼卻看不見東西,前方也是一片朦朧的黑暗。

不知走了多遠, 他終於在一團迷霧中看見一個男孩子。

驟然雷鳴如鼓,白厲的電光閃過, 天空中驟然撕裂開一道口子。

呂辛榮這才看清, 他走在極為寬闊的天坑底,只有巨石,沒有草木。

那個男孩子臉上被閃電一照, 鮮血順著粗粗的頭發上流到他瘦極了的臉頰上, 又滴滴答答落下。

呂辛榮看見他光著骨瘦如柴的上半身,卻還是比被他按住脖子、壓在身下的另一個孩子高大魁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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