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沾這麽多血,不住顫抖起來,卻也知道得用力按住。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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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將軍的人數不勝數,若非如此將軍也不至於弱冠之年還不娶親。”

周顯話音剛落,覺得有些失禮,立刻接了一句:“不過如今有了夫人,身邊好歹有人知冷知熱。”

趙葉璧整個人都是溫柔親和的,笑起來甜得像蜜,周顯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在她的詢問下將往日打仗時呂辛榮如何單槍匹馬入敵陣中一劍挑十將,又受過哪些傷,立過怎樣了不起的戰功都如數家珍地一一道來。

“還有呢,還有呢?”

趙葉璧像聽茶館說書先生講故事一樣聽得入神,絲毫沒意識到周顯口中的英雄正是自己的夫君,她目光閃著亮光,肉也不吃了,期待地望向周顯。

周顯“啊”了一聲,眼前浮現起極遙遠的畫面來,道:“夫人知道將軍是王爺的養子,他十四歲到呂家軍做將領的時候,我們都不服氣,想著乳臭未幹的孩子憑著身份就能率領我們這些上過沙場的兵?結果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

“他把上衣一脫,露出少年精瘦的身板,上面居然縱橫交錯全是舊傷。然後將軍把刀反手一立,說,哪個不服上來試試。現在想想,將軍同那時一點沒變,又冷又倔。”

趙葉璧驚訝地捂著嘴,心口泛起憐憫的波浪,低聲道:“他怎麽身上都是傷?那時還那麽小,怕是疼壞了。”

她憶起給將軍換藥時用燒酒擦拭傷口,將軍也是不哼不響一副不會痛的樣子,那麽十四歲的將軍,大概是一頭小狼的模樣吧。

周顯嘆了口氣,“是啊,我們也不知道王爺的養子怎麽會一身傷呢,奇了怪了。”

帳外,寒風呼嘯。

一人合抱的大樹孤零零地伸著烏黑的枝椏,其上葉片雕零光禿。樹下立著的呂辛榮負手長眉冷蹙,平靜的語調裏暗藏波濤,他緊緊攥住手掌至指節發白。

“你說,另一塊天子劍令找到了?”

☆、15.踏雪

甘忠雙手抱拳,面色凝重,說話既穩重又嚴絲合縫,一點看不出莽夫的樣子。

他道:“十六年前太子中攝政王圈套被廢,皇後自縊在北武門,母族邱氏遭滿門抄斬,國舅右相邱崇原是我等的號令者。但他還未將命令下傳給我等,便被皇帝一指令下賜死。”

呂辛榮眉間擰成川字,薄唇輕啟,冷聲道:“所以?”

甘忠頓了一下,緩緩開口:“天子劍令為防持令者私下結營謀反,本就是單線聯系。邱崇大人一死,我們群龍無首,這麽多年早就不知道彼此下落,更作鳥獸散。”

風吹過老樹,唰唰作響。呂辛榮壓低聲音,向樹後踱了半步,恰好避開不遠處同將士們一起飲酒的顧萬林偷瞄的目光。

“那你如何知道另一塊在夏州?”

“這個嘛……”甘忠原本聲音粗獷,此刻他也刻意放低聲音,“天子劍令是太.祖建朝時為防下臣謀逆設立的,共有九塊令,分散在九支姓氏手上,又由當朝天子選定清廉忠義之人做號令者。我們西南甘家世代為軍戶,老祖宗不過是太.祖軍中的馬夫,誰能想到我們能得一塊令?夏州那位更不濟,是屠夫起家,甘家曾有女兒嫁過去才偶然知曉她夫君的這個秘密。我知道一點內幕,順著親緣摸到了這位八桿子打不著的親家。”

“好,辛苦你了。”呂辛榮神色覆雜,說罷轉身要走,覆又立住回頭對五大三粗的甘忠道,“你信我了?我是呂毅的養子。”

甘忠滿是胡茬的嘴扯起一抹苦澀的笑,道:“原先看見將軍的太子手令我是不信,誰知你們呂家父子用了什麽陰狠手段。但得知將軍同攝政王的舊事,我甘忠願賭一把!”

說著他低頭用粗糲的軍衣袖子抹了一把臉,雪光反射下隱約看見眼角一點淚光。

“陛下暴病十餘年,諸位皇子死傷殆盡,廢太子囚於大佛寺。如今哪裏還是尹家的江山,我等持天子劍令蟄伏民間只為勤王保駕,卻不過一盤散沙毫無用武之地。將軍願整合天子劍推翻逆臣,還天下河清海晏。甘忠,不願也得願,不信也得信!”

“何不信淩王?”呂辛榮看見那一星半點的晶瑩,堅硬的心被戳了一下,偏過頭去問。

甘忠冷哼一聲,道:“淩王荒淫無道,若他當道,還不如攝政王。”

呂辛榮拍了拍甘忠的肩,他已聽到有腳步聲靠近,默不作聲地轉身邁步離開。

“他們要害你!”甘忠猛地低聲道。

呂辛榮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冷聲道:“我知道是誰。”

他沒有走幾步,已看清顧萬林猶豫地朝這邊慢慢走來,正對上照面。

顧萬林緊張而謹慎地道:“甘千戶可有什麽事?”

呂辛榮心裏明知道顧萬林是攝政王安插在身邊的眼睛,嘲弄地想著他同呂毅畸形的父子關系,面上卻古井無波,只說:“無事,他同廖致鴻的罷了。”

畢竟,甘千戶和廖知府不和已久。顧萬林雖然覺得奇怪,呂辛榮本不是好相處的人,甘千戶卻總愛找呂辛榮訴苦,而呂辛榮偏偏每回都聽。大抵也只有甘忠那種五大三粗的莽夫才做得出。

“義父來信了嗎?”不等顧萬林想多說什麽,呂辛榮先聲奪人。

顧萬林被岔開話去,想起重要的事,忙道:“今天收到加急令,攝政王請將軍在梧州將養好傷再啟程回京,不急於一時。另外……”

呂辛榮眼神淩厲看向顧萬林。

“另外,淩王的人也一並拔除。”

**

趙葉璧正和周顯聊呂辛榮當年的事,聊得正在興頭上,又被藺洛元哄著用筷子尖沾了點烈酒抿了,辣得眼淚要留下來,卻十分快活。

呂辛榮掀起簾子走進來,熱烈的氣氛一下子被他澆滅了一半。

趙葉璧縮縮脖子,向後靠到墊子上。

呂辛榮捕捉到帳內幾人的反應,獨自坐下飲了一杯酒,挺直的脊背顯得有些寂寥。

“將軍,還是不要飲酒為好。宋大夫說飲酒對你傷口不利。”趙葉璧遲疑了片刻,想起宋濟囑咐的,小聲提醒道。

呂辛榮舉著酒杯的手一滯,晃了晃杯子,側目看趙葉璧。從未有人幹涉過他飲酒,還是以他傷口為由,頓時覺得有些驚訝。

趙葉璧見他不為所動有些著急,她音色柔糯,縱是拔高一點也不會尖銳刺耳,反倒是婉轉裏拉出一點媚意。

“真的,傷口會痛。”

她滿臉急色盡數落在呂辛榮的眼底,那張少女的、輪廓無比柔和的小圓臉粉撲撲的。女孩子向來在呂辛榮眼裏如抹了粉的土豆沒什麽區別,他大概只能分辨出哪個順眼哪個不順眼。譬如趙葉璧是順眼的,廖如冰是不順眼的。

但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趙葉璧有那麽點好看,不禁多看了兩眼。

驀地胸口有股暖流,他不知道是烈酒淌過留下的暖意還是趙葉璧的關切,連帶著他對趙葉璧的目光都變得有點溫度。

藺洛元看了好一會,忽然出聲道:“對了,我上回送將軍的寶馬,將軍可喜歡?那可是西域朋友送我的大宛駒!”

他喝得有點飄,說話也有點飄。

呂辛榮長眸轉向他的時候,溫度驟然褪去,放下酒杯道:“不怎麽樣。你養的不好。”

“胡……”藺洛元的舌頭有些打結,好在理智還尚存幾分,將“說”字吞回肚子裏,嘟囔一句,“怎麽會,我世代養馬哪有養不好的道理。”

呂辛榮壓根不看他。

趙葉璧眼瞧著他把酒杯放下,笑瞇瞇地飲了口羊湯,有些好奇地道:“馬?”

她雖然沒有說要看看之類的話,但神色分明寫著“好想看看”幾個字,呂辛榮清了清嗓子,道:“看看?”

“好!”趙葉璧立刻來了興趣。

幾人用完剩下的羊肉和羊湯,出了軍帳去馬廄。馬廄裏全是騎兵的高頭戰馬,一個個四肢修長,肌肉虬結,呼哧呼哧哼著氣,十分高傲。

大晚上的,將士們見呂辛榮帶了夫人去馬廄,不少也跟了過來。畢竟將軍的騎術是一頂一的好,得了攝政王的親傳。

藺洛元一眼就認出他送的大宛駒,幾日不見那只未成年的大宛駒高大了幾分,毛色也更加油光順滑,他上前去摸摸馬頭,嘖嘖奇道:“將軍如何養的,是瞅著比我養的好。”

“那是西域馬,你用養矮腳馬的養法餵,自然不對。”

藺洛元一笑,道:“所以好馬配英雄,放在我這暴殄天物。”

趙葉璧卻被一匹黑緞子般水亮的馬吸引住目光,那馬的四只蹄子猶如雲朵極白極亮,正昂揚著頭一副高傲的模樣。

“這匹好看!”她慢慢靠近那匹馬,擡起一只手去碰馬細長的頸子。

她的步子很輕,呂辛榮尚在同藺洛元說著大宛駒的事,一時沒註意到趙葉璧。他再看到她時,見她的手已經快要摸到自己那頭隨主人性子一樣暴烈得生人勿近的烏騅馬,踏雪的脖子。

踏雪的蹄子已經在地上蹬了兩下,熱乎乎鼻子裏嗆出不耐煩的白氣。

他臉色瞬間一變。

☆、16.吃醋

藺洛元一楞,剛才還近在咫尺的呂辛榮已經躍出好幾步,步法快得他眼前一陣繚亂,驚得他下巴要砸到地上。

而趙葉璧的手更快,纖白瑩潤如蔥根的玉指輕輕落在踏雪的長頸上,避開了紮手的馬鬃,放在側面柔順的頸毛上。

踏雪頭擺了一下,它先是扭著脖子想要躲開趙葉璧的手指,呼哧兩聲馬蹄堪堪要揚起來。

趙葉璧渾然不知危險,她手上微微用了一點力,整個手都貼在踏雪的脖子上,緩緩收攏五指,含著歡喜的笑溫柔地以指作梳順毛。

踏雪品種好,餵養得極精心。因它是呂辛榮最愛的戰馬,且脾性乖戾暴躁,平日將士們近不了馬身,所以除了倒倒草料這種活兒以外的打理毛發什麽的都由呂辛榮親力親為。

此刻踏雪好似忽然覺得脖子上的手小小的,又溫溫熱熱的,手法又十分恰到好處,居然讓它很是舒服,於是慢慢將馬蹄放落回地上,還甩了兩下長長的馬尾。

高大的馬頭稍微低下一點,向趙葉璧靠了靠。

踏雪平素接觸的除了主人呂辛榮以外,便盡是打仗的粗人,再要麽就是對它充滿了威脅的敵軍,全都是冰涼冷硬的鎧甲和鐵刃的氣味。哪裏有還不及自己高,又聞起來香噴噴一看就沒有威脅的小姑娘呢。踏雪極賦靈性地轉了一下頭,如是覺得。

趙葉璧見踏雪的頭靠向自己,不禁一喜,整個人也湊到跟前去,手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踏雪,只差不能將小臉緊貼住踏雪滾熱的頸子。

趙葉璧相信萬物有靈。

小時候,她還同小娘住在梧州府城郊的小院裏,小院在的那條巷子裏時常有犬吠,是一條流浪的大黑狗。

趙葉璧的小娘姓朱,單名一個“筠”字,說話細聲細氣心善得像個活菩薩,趙葉璧從小在小娘的教導下也堅信和善待人。小娘總牽著她的小手,帶她餵大黑狗,久而久之大黑狗好似趙葉璧養的一般親人,總是蹲守在她們的小院門口。

最後,一天夜裏有人覬覦她小娘的美貌,夜裏鉆進院裏欲要圖謀不軌,被大黑狗咬得整條右腿鮮血淋漓不能再走,而大黑狗呢,也被打得吐血,那日後再也不見了蹤影。

趙葉璧忽然想起大黑狗,看著眼前的烏騅馬更是心裏一陣波瀾,更加溫柔地撫摸著順滑的毛發。

“你長得這樣好看,你叫什麽?”

呂辛榮不聲不響地立在她身後片刻看了好一會,本想將趙葉璧同踏雪隔開的手也垂落下去,他狹長的鳳目裏只有趙葉璧雙眸含滿溫柔的水光,一點朱唇喃喃自語。

“它叫踏雪,是個小姑娘。”

趙葉璧一驚,回頭看呂辛榮,甜甜一笑,漾起淺淺的酒窩,糯聲道:“真好聽。踏雪是將軍的馬嗎?”

“嗯。”呂辛榮挺直的鼻子裏發出一聲,向前走了兩步,伸出大掌。

踏雪被趙葉璧摸得極舒服,不情不願地將脖子從趙葉璧的手下挪開,腦袋彎下抵上呂辛榮的大手,親昵地蹭了兩下似在討好一般。

趙葉璧被踏雪逗笑了,揚起嘴角誇獎她:“真是個好孩子。”

踏雪看她一眼,得意地甩甩尾巴。

呂辛榮解開踏雪綁在馬廄上的韁繩,牽著踏雪出了圍欄,拍拍它的腦袋,翻身上馬。

烏黑的踏雪比一般馬更高,而將軍也比尋常男兒更高大一點,如此一來本就嬌小的趙葉璧不得不將頭全揚起來,眨巴眨巴眼也只能看見呂辛榮好看的下巴。

“手。”

呂辛榮俯下身摸了兩下堅硬的馬鬃,將手遞給趙葉璧。趙葉璧不知道踏雪除了呂辛榮從不讓他人在自己身上,只喜滋滋地將小手搭上去。

趙葉璧沒有力氣,完全是呂辛榮用力像提小雞仔一樣把她提上了馬,她只覺得天旋地轉什麽也沒反應過來,就穩穩當當落在馬上。

踏雪有些不適應地跺跺腳,卻沒有發作。踏雪在呂辛榮的手下,乖巧極了。

趙葉璧纖薄的背幾乎緊靠在呂辛榮結實堅硬的胸膛上,頭頂也好似就在呂辛榮好看的下巴下面,有些近,她都能清晰地聞到將軍身上混雜著草藥香的味道。

“走。”呂辛榮挽起韁繩,兩只鐵臂虛攏著趙葉璧,恰好留出一點空隙不至於完全貼住,駕馬悠悠哉哉地走了起來。

踏雪流淌著戰馬的血,對這種速度的踱步很不耐煩,它有些不滿地掙紮了一下,卻被呂辛榮牢牢地拽住,沒有忽然沖出老遠。

趙葉璧心臟噗通噗通亂跳,這是她第一回騎馬,還是在這麽高的馬背上,嚇得腳趾蜷縮在一起,手揪住呂辛榮的衣袖不敢松開。

呂辛榮被她風吹得揚起的頭發絲擦過唇角,蹙著眉,卻又笑了。

二人旁若無人地在馬廄邊的空地上兜著圈,也不嫌寒風吹得冷。

這幅光景在邊上的將士看來就很不尋常,他們瞠目結舌地看看將軍,再看看趙葉璧,最後看看乖巧可人的烏騅馬踏雪,一時恍惚起來。

冷硬的將軍溫柔了,暴躁的踏雪變乖了。趙家可愛漂亮的小娘子真有些不一樣。這就是為啥人人都想娶媳婦的原因嗎?一個十六七歲的楞頭青呆呆地看著,發誓再回家時也要求阿娘尋一門親。

趙葉璧紅撲撲的小臉上滿是愉悅之色,她覺得今晚真是自爹爹病倒後的兩年來最快樂的一天了,她擡頭的那瞬間好像看見了將軍微微翹起的嘴角,突然有些放肆地說:“今晚就去藺少家好嗎?”

呂辛榮瞇著眼,只能看見她一張紅潤飽滿的唇翕翕合合,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趙葉璧更是歡欣起來,快活地揉了一把踏雪的背毛。

黃意真晚上正哼著小曲兒打著絡子,忽見藺洛元身邊的藺來順獨一個先回來,慌慌張張地跪在腳邊,喘著粗氣。

“怎麽了這是?真是王八肚子上插雞毛,歸心似箭。”黃意真指了指茶水,邊上丫鬟環柳會意遞給藺來順一杯茶水。

藺來順灌了兩口茶水,順了氣,忙道:“少東家遣我回來告訴夫人,今晚呂將軍和夫人要來咱們府裏住。”

黃意真立刻停下手上的動作,站起身來打發丫鬟,“快快快,快去準備!”

藺府上下燈火通明,仆人好一陣忙活,黃意真親自帶人在門口等候呂辛榮等人。

趙葉璧半窩在呂辛榮懷裏,因在踏雪背上很高,看得也遠。見藺府門口整條巷子都燃起紅通通的燈火,照得整齊的青磚地映著光。她知道藺家有錢,不禁再次發出同樣的感慨。

她沖著黃意真招招手,她們下午才剛見過,沒成想晚上要住進家裏。

黃意真也沖她招招手,人間富貴花般的臉上笑意盈盈。

行至門前,呂辛榮先將趙葉璧抱了下去。趙葉璧親近地到黃意真面前,心道真好,黃姐姐換廖如冰,賺了。

呂辛榮再翻身下馬,冷淡地應了一聲向他福身行禮的黃意真。

“我已將房間一應都備好,丫鬟婆子若是不順手盡管同我提,我來調配。”黃意真對呂辛榮說話時很有執中饋大權的穩重樣子,再側頭對抱著她手臂的趙葉璧卻眨眨眼,小聲道,“我給你準備了好些東西,一會去屋裏瞧瞧喜歡不。”

趙葉璧不好意思地笑著,道:“黃姐姐對我真好。”

呂辛榮目不暇視,耳尖微動。

黃意真親自引路帶呂辛榮安置好踏雪,再帶兩個人去住處,然後福了福身子,端莊地對呂辛榮道:“將軍早些休息。”

趙葉璧有些舍不得她,黃意真俏皮地對她一笑,轉身離去。

呂辛榮瞟了一眼趙葉璧,見她眼珠子險些黏在藺少夫人身上,一把推開房門。屋裏寬敞暖和,銀屑炭燒得旺盛,溫和的熏香沁人心脾。地上鋪著觸感柔軟的毯子,點心整齊擺在八角桌上,一如新婚的那間房。

“蘭素!”

趙葉璧送別黃意真,跟著呂辛榮一同進屋,卻見暖帳雲床邊一遍一遍理著床榻的婢女轉過身來行禮,竟是廖家別院的蘭素。

趙葉璧很是驚喜,這就是黃姐姐說的嗎?這可不是東西,是活生生的大活人。

原是黃意真連夜將蘭素買過來,還告知了廖家這事,殺得廖致鴻措手不及。

蘭素在呂辛榮威壓的目光下,極識時務地秉退,還順手剪了一半的燭芯。

偌大的房間裏,又只剩下趙葉璧和呂辛榮兩人。剩下一半紅燭滴答滴答落淚,燭光幽暗時有些暧昧。

呂辛榮不動,趙葉璧也不動。

半晌,趙葉璧咬咬下唇,用手作扇狀在臉邊扇扇風,自言自語道:“有點熱,有點熱。”

“熱嗎?我不覺得”呂辛榮盯著趙葉璧的臉,眼見著瑩白的臉頰一點一點變粉變紅。

……

“我找找有沒有褥子鋪地上,找找褥子……”

趙葉璧避開他的目光,嘴裏碎叨的話變得多了起來,聲音小小的,邊念叨還邊轉身拉開氣派的櫃子。

“呀!”趙葉璧忽然驚道,顧不得方才的羞澀,她興奮地回頭看著呂辛榮,拎出一件朝身上比劃,長短大小剛剛好,“將軍你瞧!”

原來櫃子裏掛著的全是上等布料精制的女式成衣,姹紫嫣紅整整齊齊充滿了正只衣櫃,每一件都是時令款式。

趙葉璧從沒見過這麽多新衣服。

“黃姐姐真好,原來這才是驚喜!”

呂辛榮神色怪異地看著趙葉璧雀躍地提著新裙子,他不得不承認的確是好看的,但總有說不出來的不爽。

他胸口有些郁氣,難道他被一個女人比過了嗎?

“不過一櫃子衣服。”

作者有話要說: 黃意真:老娘有錢,就寵

踏雪:我喜歡小姐姐

呂辛榮:哼,不就是一櫃子衣服

PS:要不我們固定個時間?每天大概晚上11:00到12:30之間更新。

☆、17.撞見

趙葉璧拽著裙子的手停在空中,滾著重紗邊兒的冬裙領子遮住她下半張臉。她心思纖細,聞言先是微微一楞,又悄悄偷看呂辛榮的神色。

將軍這是怎麽了?怎麽聽著有些不高興?

呂辛榮悶哼了一聲,他雖長了一張俊秀的面孔,但臉部輪廓清晰,是好看的、堅毅的線條,平素冷著臉的時候看起來很嚇人,此刻生起悶氣卻顯得有點可愛?

趙葉璧忽然笑了起來,她敏感地察覺將軍的不悅並不是真的發怒,便將裙子放下,貓兒似的步子輕輕湊到呂辛榮身邊。

她拿起梳妝臺上一支珠釵,笑瞇瞇地背著一只手,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把珠釵遞到呂辛榮面前。

“難道不好看嗎?將軍……”

趙葉璧咬著唇,她眼睛裏常含著一汪水,天然帶著讓人憐惜的楚楚可憐,偏聲音又柔柔糯糯好似撒嬌,呂辛榮每次聽到都會覺得心頭不禁默默一動。

呂辛榮覺得自己和一個小姑娘置氣很可笑,尤其是因為方才那麽荒唐的理由。他接過趙葉璧手上的珠釵,擡手一別進趙葉璧梳著的發髻裏。

珠釵歪歪斜斜,但瑩白的珍珠倒是挺襯她的。

趙葉璧摸摸發髻上的釵子,模模糊糊覺得將軍又變得開心點了,將軍在她面前一直是一副冷酷無情的樣子,身邊人都害怕他,連她自己早些時候聽了將軍坑殺萬人的事也瑟瑟發抖,生怕將軍是個殺人狂魔,揮揮手就要她小命兒的那種。

但是,今夜她從周副將所講的那些事兒裏看見了另一個呂將軍,一個勇武有謀而堅毅擔當的好將軍。

將軍雖然戰場對敵人心狠手辣,但手下軍紀嚴明,善待邊城百姓。

若不是有將軍這樣的人在邊境前線沖鋒殺敵,又如何有她們這些百姓在後安安心心過日子?

趙葉璧意識到自己對將軍之前的全是偏見,又想想自己沖喜以來將軍從未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她做過什麽,倒有些讀書人的君子之風。

因而,她便不那麽怕他了。

“睡了睡了。”趙葉璧俏皮地沖呂辛榮眨眨眼,嘴裏又輕又快地道了一句,便轉身要去合上衣櫃的門。

她難得有這麽活潑的一面,呂辛榮知道趙葉璧怕他,可誰不怕他呢?

趙葉璧的小圓臉是有福討喜的那種,而這一笑就像一抹飛虹,罕見卻奪目耀眼,晃得呂辛榮有些眩目,他覺得冰冷的胸口被燙了一下。

“那件好看,明天穿它!”

衣櫃門剛要合上時,呂辛榮忽然啞著嗓子出聲,趙葉璧有點驚訝,回頭看他手指的方向,再順著方向拎出來一條。

“唔……有點艷?”趙葉璧歪著腦袋,看手上那件桃色的錦緞繡芙蕖紋長裙,遲疑了片刻慢吞吞開口。

“好看。”呂辛榮別過頭,目光不再看趙葉璧,解下因沾了夜露而冰冷的外袍,掛在架子上。

趙葉璧恰如人面桃花,灼灼而開,二八年華,粉嫩嬌艷。

呂辛榮記得一點小時候,那時他還不是攝政王呂毅的養子,同他做獵戶的爹娘生活在僻靜無人的小村。

小不點的呂辛榮最愛纏著爹爹帶他進山追兔子,山上有遍野的山桃花,夕陽時分天邊絢爛的紅霞同山桃花相互映襯。那片紅色至今牢牢印在他的記憶裏,半分不曾褪色。

趙葉璧見呂辛榮不再理自己,只能心裏道一句“好吧”,將桃紅色的長裙單獨掛出來明日換上。

黃姐姐同將軍都愛艷色?這不俗氣嗎……難道是她的眼光有些問題,不懂欣賞真正的好看麽。

屋裏沒有多餘的被褥,趙葉璧覺得有些尷尬,呂辛榮倒是從床上直接拿了一床被子鋪在地上當褥子,然後和衣躺下。

“將軍這樣不冷嗎?”趙葉璧有些不好意思。

呂辛榮覺得並無不妥,行軍打仗時比這艱苦的日子多了去了,身下柔軟,屋內暖和,還有什麽不對的嗎?

“習慣了,快睡。”他翻過身子,不去看趙葉璧。

趙葉璧踮起腳吹滅蠟燭,鉆進被窩裏,愧疚地看一眼呂辛榮寬厚的背影,將眼睛一閉。

次日,天光乍現。

黃意真親自帶著丫鬟提著早餐食盒到趙葉璧住的房間門口。

“兩位起了嗎?”

屋裏的趙葉璧剛睜開眼睛不久,一聽黃意真的聲音立刻慌了,她摸摸身邊空出的床榻,空無一人,趕緊推開被子下地推推地上的呂辛榮。

“將軍,快起來。”

呂辛榮其實早醒了,他只是還閉目躺著冥想,昨日猛地想起山桃花,小時候的一幕一幕不停浮現在他眼前,又在夢裏一遍一遍聽著阿娘喚他乳名“阿笛”,一時竟不願意醒來。

趙葉璧嘴上還要應付著門外的黃意真,“起了起了!”

她捋平床榻,卻聽黃意真又道:“那我便進來了?”

趙葉璧覺得哪兒不對,嘴裏卻胡亂嗯啊一聲,黃意真推門而入。

呂辛榮將被子卷好,彎著腰正準備提起被子,正對上黃意真明媚的笑眼,淡淡地打了個招呼。

“嗯。”

反倒是黃意真臉上閃過一陣愕然神色,勉強地提起笑,想問不敢問,目光一直在呂辛榮手上的被子。

呂辛榮被她這樣看,卻依舊繼續手上的動作,拎著被子起身放在床邊的架子上。

黃意真避過眼去,像撞破了什麽秘密般尷尬地輕咳了兩聲,揮揮手絹叫丫鬟來把早餐擺開。

蘭素也進來侍立在側,替趙葉璧和呂錫榮布菜。

“這是我娘家帶的廚子做的,將軍和阿璧嘗嘗吃得慣嗎?”

黃意真的尷尬也只持續了一會,到底是大戶人家出身,轉眼又笑著介紹著滿桌子的江北早點。

她指著一只蓮花狀炸得金黃的點心道:“這是街頭一種點心叫油墩子,其實就是蘿蔔絲餅,炸得酥脆。”

趙葉璧點點頭,又見黃意真一碟一碟介紹過來,什麽鴨油燒餅、牛肉鍋貼、灌湯小包,早就口舌生津,一樣一樣順著嘗過來了。

黃意真眼角一飛,見她吃得歡喜也覺得挺高興,目光一轉見邊上的呂辛榮不動筷子看著趙葉璧,奇怪道:“將軍看娘子不急一時,怎麽不嘗嘗?”

還未等呂辛榮開口,趙葉璧急忙吞下一只小包子,燙得眼淚要落下來,解釋道:“將軍不在外用餐,是他的習慣,黃姐姐莫怪。”

呂辛榮卻擡手執筷夾了鍋貼,放進嘴裏。

趙葉璧:??

“好吃的,多謝藺夫人。”

呂辛榮仍是聲音淡淡,動作優雅。

用過早餐後,黃意真要帶著趙葉璧同去宋濟的醫館,她們同呂辛榮告別後走出屋門,順著花園石子路到藺府門口乘馬車,一路上手挽手小聲說著話。

黃意真咂舌道:“我瞧將軍對你並不像外面說的那樣疏遠。”

趙葉璧彎起眼角,酒窩甜甜,說:“將軍人很好,是大英雄。”

黃意真笑話她,卻又擔憂起來,把趙葉璧拉得更近一點,面露難色,隱晦地道:“不過你們家將軍是不是有些……有些隱疾?”

趙葉璧一頭霧水,“從何說起?”

黃意真怪道:“放著你這麽好看的小姑娘睡地上,莫不是……”

她又頓了一下,用帕子遮起臉。

“莫不是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 趙葉璧:黃姐姐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呂辛榮:?????

☆、18.紅筠

趙葉璧見黃意真故弄玄虛還不明所以,睜著無辜的大眼睛反問一句:“什麽不……”

她行字還沒出口,瞬間又明白過來黃意真所指為何,臉“唰”地變紅,嬌嗔一句:“黃姐姐說什麽呢!”

黃意真挽著絹帕,捏著下巴道:“你同將軍關系到底如何?”

趙葉璧匆匆嫁給將軍,雖然名上是將軍的側夫人,但兩人之間卻沒什麽深厚感情,聽到黃意真問她這句話,她自己也是懵懵懂懂,打著馬虎眼糊弄過去了。

黃意真出身富裕,家裏掌上明珠一般寵著長大,說話向來很直率,見趙葉璧有意避開這個問題,賠笑道:“是我唐突了,阿璧不要介意。”

趙葉璧連忙搖搖頭,笑兮兮地摟緊黃意真的手臂。

蘭素和黃意真的貼身婢女跟在後面,捂著嘴相視一笑。

乘著馬車一路去宋濟的醫館。黃意真嫁給藺洛元挺長時間,卻一直沒有身孕,心裏有些著急,隔三差五去找號稱“婦科聖手”的扈大夫調理身子。

扈大夫大名扈玉,是宋濟的首徒,當年也是給宮妃瞧過病的太醫,跟著師父一並從太醫院離開。

陸珂還在櫃上,雙肘撐在上面,無聊地撥弄著她本就不怎麽精通的算盤珠子,擡頭打個哈欠的功夫看見手挽手一道來的趙葉璧和黃意真。

陸珂恍然大悟,道:“原來阿璧同藺少夫人關系這般好,難怪藺少夫人替你出頭!”

趙葉璧有些慚愧,她同黃意真緣分匪淺,也不過是昨日馬車上聊得投機,又正好借宿在藺家,才一下子要好了起來。

女孩子之間的感情本就是說好便好,說撕破臉就撕破臉的。

黃意真笑瞇瞇,大方地點頭:“是啊,阿璧多討人喜歡呀!”

說罷,黃意真拍拍趙葉璧的手,溫聲道:“我先去叫扈大夫把把脈,你和陸珂小丫頭玩吧。”

她轉轉身帶著婢女朝醫館內間而去,身材高挑,步子款款。

陸珂心思淺,極高興地拉過趙葉璧,這時發現黃意真並未將身後的婢女全部帶走,還剩了一個穿著翠白仕女服的丫鬟跟在趙葉璧後幾步遠。

趙葉璧介紹道:“這是蘭素。”

蘭素行了個禮,陸珂回了個笑。蘭素完美演繹了大戶人家婢女的規矩,緘默不語地立在不顯眼的地方,好似不存在一般。

陸珂活泛的性子對著病人尚能安穩幾分,她見慣了權貴小姐帶著丫鬟,但若是私底下邊上還站著一個丫鬟,就會覺得做事束手束腳,不自覺地一雙眼一個勁地朝蘭素瞥去。

趙葉璧見她晃神,喚她:“陸珂姐姐,我們今天繼續認藥材吧。”

陸珂“啊啊”兩聲,回神摸摸耳朵,點點頭。她回身打開幾抽屜藥,撿出來幾味,亂著順序擺放在油紙上。

“我來查一下你昨天的功課,你且說說這幾味都是什麽?”

陸珂本想裝模作樣擺出一副大師姐的派頭,但她板不住臉,沒一會就破功了。

趙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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