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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沾這麽多血,不住顫抖起來,卻也知道得用力按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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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揚起甜笑,重重點了個頭。

趙葉璧替呂辛榮換過幾回藥,起先動作有些笨拙,到第三回時就很嫻熟了。

她原本以為貼那麽近,又要對著呂辛榮半露在外的胸口,會十分害羞。

但呂辛榮換藥時一本正經地端坐著,不動如山活像一尊石雕,趙葉璧反倒為自己的念頭愧疚起來。

呂辛榮的傷口見天的恢覆,直到結的硬痂輕輕用手戳著全然不痛時,趙葉璧才放心地去醫館。

只是趙葉璧覺得一事特別古怪,理說她同將軍是借宿的客,但數日裏除了按點送飯的丫鬟外再沒見別人打擾他們。

碩大一座廖府,數不清的傭人全部繞著他們的客房走,生生清出一片無人之地。

因而,趙葉璧出入廖府時來去自如,旁的都視她不見。

城南的醫館是全梧州府最有名的一家,全因宋大夫一人的大名,據說他是當初皇宮裏的太醫令,因一出什麽宮廷秘聞牽連出宮,數年來各地行醫,這幾年才落腳在梧州。

趙葉璧的爹爹生的病來勢洶洶,幸虧宋大夫悉心調理才穩定下來,不然早已撒手人寰。於她,這是救命之恩。

宋大夫單名一個濟字,兩鬢霜白依舊親自坐堂大半日,他剛行完一套針,正在卷著針墊,聽到趙葉璧來了也不緊不慢地繼續著手上活,叫她稍等片刻。

趙葉璧乖巧地立在一邊,她仔細觀察著宋濟和周圍其他學徒的動作,暗自記下一些。

那邊宋濟收拾好東西擡起頭,喚了個年輕姑娘,囑咐道:“趙姑娘往後就跟著我這小徒弟先從抓藥學起。”

小徒弟名為陸珂,是宋濟的關門弟子。她熱切地來挽趙葉璧的手,朝宋濟狡黠一笑,道:“認得的,認得的,這不就是城北趙家的三姑娘嘛,老面孔了。”

趙葉璧“嗯”地點頭,軟聲對兩人道:“喊我阿璧就行。”

陸珂是醫館裏唯一的女學徒,比趙葉璧大兩三歲,瞧見她不免生出一種當人師姐的自豪感。

陸珂邊引趙葉璧去藥堂,邊將醫館裏頭諸多事宜仔仔細細地講給她聽。

到了地方,陸珂指著一格一格的藥櫃上貼的標簽,摸出幾本入門的草藥圖本一股腦塞進趙葉璧懷裏,道:“雖然師父說你只是來幫忙,不算正經學醫,但常見的藥材總得認個七七八八。倒是不急,你慢慢背著。”

趙葉璧雙手抱著圖本開始對著藥材辨認起來,她對爹爹總用的那十來味十分熟悉,對別的一竅不通,所以態度認真地一點一點學起。

陸珂忙一陣閑一陣,她歇著的時候就雙手撐在櫃臺上,腳不安分地踢著櫃臺底邊,側頭去問身後的趙葉璧。

“哎,你說你都嫁給將軍了,怎麽還來醫館?別是被我師父那老頭騙來的吧!”

陸珂說話沒個正形,趙葉璧捏著龍葵草嗅氣味,她不假思索道:“因為我爹爹還病著。”

“我師父說,你爹那病要是有鐵龍蘭的樹血就能治。雖然稀少難尋得很,但你去求求將軍,只要他派人去找,肯定能找到的吧。”

求將軍?趙葉璧不知為何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是牛肉羹,她趕緊搖搖頭,道:“我沒和將軍說過我家的事。”

陸珂不可思議地看她一眼,手指繞著頭發玩弄,撇撇嘴道:“你這怪人,我要不是家裏窮才不當醫徒呢。要是我能傍上將軍,就見天地吃喝玩樂!”

“撲哧”趙葉璧笑出聲來。

一會,她又問道:“對了,陸珂姐姐。我不在時,我家姐姐來給爹爹抓藥了吧。”

陸珂皺起眉想了想,道:“咦!倒是沒什麽印象,許是來過吧,但沒你勤快。”

許是來過?趙葉璧心裏“咯噔”一聲,臉上的笑意逐漸褪去。

日頭逐漸西移,趙葉璧自那會起心裏就沈甸甸地揣著擔憂,手上動作雖然仍舊有條不紊地認真辨認藥材,嘴上話就少了很多。

陸珂忽然被師兄叫去學習個不怎麽常見的重疾,所以全然沒察覺到趙葉璧的不對勁,她忙回來後恰好瞅見趙葉秀進門,趕緊拽拽背對著門的趙葉璧。

“說曹操曹操到,你瞧那個不就是你大姐嗎?”

趙葉璧轉頭看見趙葉秀,趙葉秀也是直奔櫃臺的,目光直接撞上了。

趙葉秀挑挑眉,她對這個三妹妹自小就呼來喝去,便照往常般習慣地開口嘲諷:“哎喲,這不是咱們的將軍夫人嘛,怎麽來醫館跑堂了。”

“大姐,你這些天可有按點給爹爹抓藥?”

“我沒聽錯吧,這就是你應該和長姐說話的樣子嗎?”

只言片語,便劍拔弩張。

陸珂楞住,心頭浮現大大的三個字:親姐妹?

趙葉璧一直弄不清兩個姐姐對她平白的惡意從何而起。她本就不善告狀,何況縱然爹爹疼愛她,但姐妹間相處的細處那麽多,爹爹畢竟是男人,看不見背地裏的彎彎繞繞。

她被欺負了這麽多年,一見趙葉秀就眼眶紅紅,雖然心底氣極,但嘴上說不出話來,氣勢上直接弱了一大半。

趙葉秀又是個不顧場合,得理不饒人的主,追了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同我們趙家已經沒有瓜葛了。爹的事,輪不著你管!”

“你!”趙葉璧被氣哭,眼淚又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趙葉秀冷笑,不屑地哼了一聲,挖苦道:

“若不是因為你和你小娘,我們趙家何至於窮苦到這種地步。”

這邊趙珂手足無措地看著趙葉璧,忽然聽到一陣銀鈴般的爽朗笑聲響起,驚訝地循聲去看,只見一個穿著絳紫毛領冬裙、身材高挑豐腴的年輕女子款款而入。

“往常醫館都是藥香濃郁,今個怎麽一股子酸氣?哪個不小心打翻了醋壇,熏死人了。”

☆、12.富婆

“哎呀!”

陸珂拍了拍腦袋,滿臉慌忙的神色,對著來人急急道了一句:“藺少夫人稍等!你的藥我這就給你抓上,一時忙忘了,真是不好意思。”

“無妨,倒是不急。”

被喚作藺夫人的豐腴女子滿不在意地揮揮手,目光卻未在陸珂身上多停留片刻,直接越過她朝身後的趙葉璧看去。

趙葉璧長睫上滿是淚珠,朦朦朧朧瞧不清來人的臉,只覺得十分熟悉,連忙平覆下情緒,擡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眼前人影逐漸清晰。

趙葉璧驚得微微張開嘴,一句“是你!”脫口而出,又頓覺失禮,趕緊捂住嘴。

原來那日同廖如冰唇槍舌戰,又送了自己一籮筐衣服的人,居然是梧州首富藺家馬場少東家的夫人,又是江北貢酒世家黃家的嫡小姐,黃意真。

溜國自建國起,將當年竭盡全力替□□籌集糧草茶馬打天下的八個家族欽封皇商,世代為溜國朝廷上貢,做得幾乎是準賺不賠的生意。

難怪……士農工商,廖如冰雖出身是官家小姐,卻也肯去爭一爭藺家少夫人的位子。

黃意真對趙葉璧微微頷首,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極是滿意地道:“看來我眼光不差,你穿著果然很好看,廖家那個再等八輩子也比不上。”

這話是謬讚了,趙葉璧臉有些發熱,好在未施粉黛,不然方才哭得梨花帶雨,這會兒定是胭脂水粉糊一臉狼狽得沒法看。

趙葉秀立在一遍不尷不尬地。

她長臉上目光閃爍,心裏來回打著鼓,倒不知自己這個不入流的庶妹如何同藺少夫人搭上的,關系又是淺是深?

猶豫了片刻,趙葉秀走了兩步上去,隔著櫃臺牽住趙葉璧的手,語氣頓時親切起來,就如同一般大姐對小妹那樣。

“阿璧,你何日認識的藺少夫人,也不同大姐講講,是沒拿我當你大姐呢是吧!”

她說完還堆起一個笑去看黃意真,好似在說剛才都是誤會,都是誤會,她原是個待人溫柔和煦的好姐姐。

趙葉璧懵了一下,自十歲被爹爹帶回這個家後,趙葉秀從來沒有拉過她的手,此刻手僵硬地被握住,她的心情難以描述。

若是早個幾年,又或是不在這種境況下,她也許心一軟就原諒了。

只是發生了這麽多,趙葉秀竟然還以為她是個給根冰糖葫蘆就能哄好的小娃娃?

趙葉璧朱唇緊繃,使勁把自己的手向外抽離去,圓圓的眼睛裏冒著憤怒的小火花。

猛地感覺握了個空的趙葉秀愕然地回頭怒瞪了趙葉璧一眼,卻見趙葉璧向後退了幾步遠,正偏著頭不願看她。

“呵。”

黃意真嗤笑一聲,若不是那日恰巧她坐著轎子從城北民巷路過,親眼見到姐姐出言不遜欺侮妹妹,今日又在醫館外聽了個真切,恐怕真要被蒙騙過去。

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黃意真最不喜這種人,廖如冰是,眼前的趙葉秀也是。

她擡起眼輕掃過趙葉秀戴在雙耳上的寶石耳墜,又瞟了眼趙葉秀從袖中露出的手腕上一抹青翠,慢悠悠地說:“寧安金鋪的新貨紅寶石耳墜,三十五兩一對。老街翡翠閣不值錢的鐲子,大概十七八兩吧?但看樣子是新買的。”

趙葉秀不知道她何意,卻被她輕慢的目光看得汗毛豎起,抖抖手刷地一下縮回袖中。

“若我所知不錯,你爹爹臥床兩年,如何能負擔得起一月五十餘兩的首飾錢?”

黃意真這是暗指趙葉秀揮霍賣小妹的錢,狠狠噎了趙葉秀一把,叫她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掛不住面子,又不等她回嘴,繼續悠悠然地道:

“況且女兒嫁出去怎麽就同家裏無關了,難不成等趙大姑娘出閣了就同家裏斷個幹幹凈凈,那豈不是有點沒、良、心?”

藺家逢旱澇之年時常濟粥,出手比官府都大方,新嫁來的少夫人黃意真更是慷慨,出手闊綽得叫人瞠目結舌。所以眾人方才聽到“藺少夫人”四個字,都悄悄投來好奇的目光。

黃意真三言兩語說得趙葉秀面紅耳赤,本來趙家賣女兒沖喜就讓人指指點點,這回一聽趙葉秀的行徑,更是要戳她脊梁骨。

趙葉秀一咬牙,狠狠瞪了趙葉璧一眼,扭過頭就出了醫館,又留下一堂哄笑。

這時陸珂將藥紮好遞到黃意真手上,轉身去安慰趙葉璧。

趙葉璧沖她笑笑示意沒事,給黃意真行了個禮,道:“多謝藺少夫人,家裏的事讓您見醜了。”

黃意真打了個哈欠,用手指將頭發撩到耳後,“不算什麽,我聽說你爹爹看病缺錢,盡管告訴我。”

“這怎麽好意思,上回衣服的錢還沒有還給你。”

黃意真像是被她的天真可愛到,哈哈笑了兩聲,道:“你瞧我像缺錢的人嗎?”

趙葉璧一楞,搖搖頭。

“趙老爺的藥錢從今後我來出,你只管準備著,我會遣人來拿藥。”這話是說給陸珂聽的。

陸珂猶疑一下,開口問:“剛才那樣……若趙家不收呢?”

“你看她像那樣的人嗎?”黃意真反問一句,嫵媚地含著笑,下巴朝醫館門外駑了駑,意指趙葉秀。

**

呂辛榮在趙葉璧去醫館後,見了一回千戶。

他回來時,天日近黃昏。不見趙葉璧,卻見廖如冰守在他房間門口,矯揉造作不知在演練著什麽,一會兒淚眼漣漣,一會又發春似地笑。

“你在做什麽!”

呂辛榮步履輕盈,落地無聲。他走到廖如冰背後時,廖如冰正兀自對著木門深情含淚,口中輕念著“將軍,其實當時我是想嫁給你的,只是……”,全然沒察覺到背後的他。

“啊啊!”廖如冰猛地覺得耳後一涼,猶如白日見鬼一樣嚇得渾身哆嗦,驚叫一聲。

不過驚恐轉瞬即逝,她立刻借著眼眶裏的淚,作出眉眼低垂,如嗔似怨的嬌羞狀道:“將軍,我等你許久。”

“……”呂辛榮面無表情,眼珠淡漠地一轉不轉,看也不看她。

廖如冰取出一個小瓷瓶,柔聲柔氣地說:“將軍,這是冰肌膏,極為難得,可祛腐生肌不留疤痕。讓我為您上藥吧。”

“你?”呂辛榮側過頭,冷冷瞥她一眼。

“既然將軍的夫人不在,請讓我為將軍上藥吧。”廖如冰探出手去。

呂辛榮閃過她的手,眼中寒光大盛。

廖如冰一怔,隨即又伸出手去拽呂辛榮對衣袖,眼淚汪汪,情真意切地開口:“其實將軍,當時你病著的時候我便想過要嫁給你沖喜。”

廖如冰雖不算長得很美,但身子纖弱有弱柳扶風之姿,容顏尚且算得小家碧玉,若肯放下身段仍是極吸引男人的。尋常人若見了她這副淒軟的模樣,心裏不由得軟上幾分,順水推舟便承下美人情意。

呂辛榮卻沒有觸動,他絲毫感覺不到真情實感,只覺得她所言所欲流於表面,十分無聊。

於是他駐足側目,一把撥開她攀在袖子上的手。

“我爹爹不準我嫁,可我如今鼓起勇氣,偏要忤逆他。若嫁給將軍,伏低做小也行。”

廖致鴻同廖如冰說過,男人喜歡女子示弱,往往會生出保護欲來,且又偏愛逆流而上,呂將軍這種冷情冷意的人,得下猛藥,叫他看見廖如冰一腔赤誠,定會感動。

為此,廖致鴻不惜做一回惡人。

廖如冰耳畔響起廖致鴻的話,她擡起被將軍撥開的手,輕輕卷起袖子邊,兩條光滑纖瘦的小臂上有幾道紅色的血痕,似乎被柳枝細鞭一類抽出的傷。

**

醫館裏,宋濟在裏間聽到藥堂裏的動靜,開好手頭這一張藥方,出來問陸珂幾句發生了什麽,聽罷便叫趙葉璧早點回去歇著。

黃意真正準備離開,聽到宋濟的話,轉頭邀請趙葉璧道:“我送你一程。”

趙葉璧感念她多次出手相助,實在不知怎麽開口回絕,被她拉著一道上了馬車。

“你如今住在廖府?”

黃意真和廖如冰不對付,上回廖致鴻請她夫君藺洛元去吃宴時,她隨便找了個身體不適的由頭沒去,所以並不知道趙葉璧同呂辛榮現下住在廖府。所以她聽到趙葉璧說廖府時,挑挑眉驚訝地問道。

趙葉璧點點頭,她對黃意真沒有戒心,如實道:“我不怎麽願意住在廖府。”

“是了,你得小心廖如冰。”黃意真嘖嘖兩聲表示讚同,對廖如冰多有諷刺。

趙葉璧問道:“這怎麽說?”

黃意真冷笑道:“當然是小心廖如冰想偷你夫君。我當年遠嫁梧州拿她當知己好友,卻不料她想同我爭一爭藺少夫人的位置,手段還極下作,你可得長幾個心眼。”

趙葉璧的腦海中浮現出將軍和廖如冰濃情蜜意的場景,不知怎麽打了個寒蟬。

馬車轆轆而行,很快便到了廖府門口。黃意真似是不願在這裏多留,同趙葉璧說了句日後有事找我,趕忙叫車夫駛離白水巷。

趙葉璧沖她揮揮手,提著裙子朝住的屋子走去。繞過回廊拐彎處,便見門口立著兩人,正是呂辛榮和廖如冰。

從她的角度看去,好似廖如冰投在將軍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黃意真:我最不缺的就是錢!

☆、13.私廚

趙葉璧輕快的腳步頓時停住,袖中小手不自覺地蜷成一團,整個人怔楞在原地,一時不知是該進該退。

她看見將軍高大的身影背對著自己,而廖如冰卻同將軍很近,幾乎要融為一體般,只露出半張淚眼婆娑的臉,擡著頭深情似水地註視著將軍。

目光繼續向下挪移,趙葉璧抽了一口氣,廖如冰兩截瘦弱的小臂攀在將軍墨色的長袖上,在冬日裏比雪更加紮眼。

風吹過她腳邊的枯枝,黑褐色的枝椏簌簌滾到一邊兒,發出颯颯的聲音。

趙葉璧驚訝的眼忽然對上廖如冰的一張笑臉,廖如冰已將頭微微側到趙葉璧的方向,方才對將軍的繾綣柔情都似錯覺消失不見,嘴角噙著嘲弄、自得和胸有成竹的笑,挑釁著趙葉璧。

趙葉璧的小臉瞬間蒼白,又浮上被人發現的窘迫的紅,她慌裏慌張地趕緊躲在回廊拐角處的朱紅柱子後,用纖薄的背死死抵在冰涼的柱子上,兩只袖中的手緊緊相握住,胸口起起伏伏。

腦海中忽然空空如也,白茫茫如城外冰封的揚曲江面。

她不知道這是種什麽感覺,好像有小孩的手攥住她的心臟,將裏面的情緒盡數擠幹凈,一點也不剩下,只覺得又幹又酸,卻偏偏又似被一大團棉花堵在胸口,悶得呼氣都不暢通了。

趙葉璧見過尋常夫妻的模樣,她總覺得自己和將軍如同夏蟲與冰,截然兩個世界的人,只因為沖喜這個不明不白的契機嫁與他為妾罷了。

不親密,也從沒想過這事。

但她固執地覺得將軍涼玉山雪一般的人物,遙遙似天邊人,和廖如冰之類的女子相隔十萬八千裏遠,怎麽就……怎麽就被廖如冰“褻玩”了!

趙葉璧酸澀中摻雜了幾分怒意,卻又無可奈何。她模模糊糊覺得將軍定是要娶一位出身名門的小姐做正室的,而廖如冰又的確是四品大員的嫡女,作配也不算太低。

她自己又能說什麽呢,一個和將軍“不甚親密”的妾室又能說出什麽不準的天真話呢?

“啊!”

趙葉璧已經作起繭來試圖將自己包裹上一層薄弱而堅硬的保護殼,卻忽然被一道銳利的女聲打斷。她被驚到,轉身扒著朱紅柱子探出腦袋去看。

廖如冰不知怎麽跌坐在門邊的地上,不可思議地舉著手顫抖著指向呂辛榮,張著嘴不知要說什麽卻再沒吐出一個字,恐懼一點一點爬上她的臉。

呂辛榮此時側身對向趙葉璧的方向,他似乎是因廖如冰剛才過於聒噪尖銳的尖叫,不悅地皺了一下眉。他彎下腰在地上撿起一樣東西。

趙葉璧努力去看,才看清那竟是一只香包。

呂辛榮用手指拽開香包的口,裏面的東西全部倒在地上,一粒一粒滾滿了廖如冰面前的地上。

廖如冰擠出眼淚,語氣央求道:“將軍……”

她的言辭還沒等說完,脖頸上就抵了兩根修長的手指。

廖如冰完全發不出聲音,覺得涼意順著被指尖觸碰到的那處肌膚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巨大的壓力頂上脆弱的脈搏,她坐在將軍投下的影子裏,卻好似被籠罩在恐懼的陰影裏,出生以來第一回覺得離死亡那麽那麽近。

“春情散?廖致鴻教你的?”

呂辛榮的聲音裏不含一絲一毫的憐香惜玉,雖然只淡淡的一句,滅頂的威勢卻直直逼壓而來。

他問完後,廖如冰才覺得嘴勉強能張開,她雖被嚇得不清卻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磕磕巴巴地說:“不,不,是我自己的主意,同我爹爹無關。”

呂辛榮的手停留了片刻,他耳尖輕微聳動,最終還是收回了手指,把香包摔在廖如冰懷裏。

“滾!”

廖如冰臉上青白,手指上的蔻丹死死按在香包上,跌跌撞撞站起來,朝著趙葉璧怨懟地看了一眼,才順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趙葉璧明白發生怎麽樣的事了,從那名字也能猜出不是什麽正經東西,只怕是廖如冰想用那東西來引誘將軍,卻被將軍識破拒絕。

她雖看見呂辛榮手指抵在廖如冰脖子上,卻聯想不到呂辛榮那念已起了殺意,僅以為廖如冰是因腌臜事暴露後羞愧難當才落荒而逃。

她心裏十分快活,覺得自己一雙慧眼沒看錯將軍,將軍這樣的人要是有心上人也得是冰清玉潔月宮仙女一樣的妙人。

快活歸快活,趙葉璧抱著柱子又犯起了難,她躲在柱子後面要怎麽出去才顯得自然,自己好歹還掛著將軍側室的名頭,若是將軍隨口問她一句怎麽看又如何回答才好?

“出來!”

趙葉璧還沒來得及重新縮頭躲回柱子後,便見呂辛榮負手向自己看來,一張宛如刀刻斧鑿的俊美的臉上隱約有看傻子般的神情。

趙葉璧的心臟撲通亂跳,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下意識向後踩了一腳,正踩到剛才在地上軲轆滾動的枯樹枝,一個不穩竟要仰面向後摔去。

好在這不過十幾二十步的距離,呂辛榮踮起腳提氣兩下便到了趙葉璧邊上,一手攬住她搖晃在半空的身子,借著身子的裏一把拉進懷裏。

少女的身體又輕又軟,柔得像天邊的雲朵采一朵托在手上那樣。

趙葉璧一口氣沒順過來,紅透了一張臉,然後,竟在如此情景下咳嗽起來。

“蠢笨如斯。”

呂辛榮臉色一黑,把她扶直,冷冷丟下一句便背身而去,空留趙葉璧後知後覺懊悔地跺了跺腳才追上他。

天幕融落,呂辛榮回絕了來送晚飯的丫鬟,趙葉璧見丫鬟提著食盒原路返回,不解地對呂辛榮眨巴眨巴眼。

“走。”他看見趙葉璧眼裏瀲灩水光,略一頓,補了句,“帶你吃飯。”

趙葉璧換了身素色繡芙蕖的衣裳,她回來後才知道廖府夫人馮氏給她做了幾身衣服,今日才得空送來。這樣她終於不用再穿那件妃色的出門。

廖府門口候的還是那架套雙馬的檀香色馬車,連馬夫還仍是送她來赴宴時的軍中子弟。

軍中子弟對著呂辛榮和趙葉璧抱拳行禮,趙葉璧頭一回見人沖自己行禮,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他笑一笑。

“尤煥,走。”呂辛榮撩起簾子大步一跨上了馬車,伸出一只手一把拉上趙葉璧,對軍中子弟命令道。

尤煥得令,車駕得快而穩。

車廂裏,趙葉璧小聲問呂辛榮:“他只是車夫嗎?”

呂辛榮擡起眼皮,答道:“暗衛,現在負責看著你。”

趙葉璧:“……”

溜國當朝皇帝於十餘年前一夜口吐鮮血倒在早朝上,此後一直靠丹藥續命,朝政大權旁握在攝政王呂毅手上。

攝政王雖是武人出身,卻十分提防地方的將士,不斷削弱各州府縣的駐軍,增強京城禁軍的實力,將京城圍得固若金湯。

因此梧州府原來極廣闊的練兵營近年來空了能有一大半,呂辛榮帶著的將士正好在荒廢的半邊軍營裏,同梧州府當地的分開。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趙葉璧撩開簾子探出頭去,見是到了兵營,原來營地建在一處高的平地上,門上望臺的將士一見馬車連忙揮著火把傳遞信息。

大門被緩緩拉開,尤煥揚起鞭子催馬而入。

趙葉璧遠遠聽見軍營裏將士們熱熱鬧鬧飲酒吃肉的聲音。

她們的車停在層層暗色營帳紮堆的地方,篝火的光一躥幾尺高,照得將士臉上有些紫紅。

尤煥籲住馬,呂辛榮先下的馬車,隨後好像已經習慣了一樣,自然地遞手給趙葉璧,也將她帶了下來。

方才吃吃喝喝氣氛熱烈的將士都停下手上的動作,沖呂辛榮恭敬地行禮,趙葉璧一時面對這麽多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抿著嘴笑著回應他們。

呂辛榮輕頷首,牽著趙葉璧從將士中一路穿過,向中心的營帳而去。

趙葉璧想抽回手,又不敢,糯糯道:“將軍我可以自己走的。”

“會摔。”

軍營中的地面時常有不平之處,況且又是黑夜,呂辛榮不想再一回頭時,又見這小丫頭又趴在地上,索性沒松開手一路牽著。

趙葉璧身姿嬌小,堪堪到呂辛榮的肩膀,因而手也極小,能渾圓個被呂辛榮的大手握。呂辛榮的手冰冷如寒刃,而趙葉璧的卻溫溫熱熱如羊脂溫潤柔軟,好似能融化在他的手裏。

中間的營帳有高高的頂,燒著足量的火,趙葉璧一進去就被暖意裹住,然後就聞到混合著肉的油脂和果木炭的香氣。

那香氣成精了般,一個勁地勾著趙葉璧,直勾得趙葉璧滿心思都放去那一桌烤肉上了,邊上坐著的幾個大活人直接就略過去了。

“將軍!您這廚子做得可太好吃了!”

這一聲起,趙葉璧才註意到坐著的人裏有藺洛元,他徒手拿著羊腿,嘴角還有油渣在火光下泛著光,一改初見時的幾分儒雅氣質,活脫脫一個饞鬼。

藺洛元邊上的是呂辛榮的副將周顯,他對趙葉璧報了個姓名,苦笑著解釋道:“那日將軍帶著藺少東家來吃了一回,這幾日藺少東家便日日來。”

藺洛元顯然和周顯混熟了,對他道:“怎的你如此小氣,吃的又不是你的,大不了我包了你們的夥食錢。嘖,也難怪將軍只吃這個廚子的飯,有點東西。”

趙葉璧忽然發現將軍是從不在廖府和別院吃飯的,多半是瞅著自己吃,原來是因為“金帳藏廚”。

呂辛榮擋下藺洛元的手,分明開口說的是拜托人的話,語氣卻好似命令一般。

“明日後,我們要住到你家。”

趙葉璧剛拿起一串柳枝肉串要送進嘴,聞言睜大眼睛,險些咬到舌頭。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在趕pre,努力囤稿中!

麽麽噠,愛你們!

☆、14.小狼

藺洛元一楞,拿羊腿的手停住,旋即綻開笑顏,十分爽快地說:“好啊!我先前便這樣想過,要不是將軍有傷在身,我早就開口了。”

呂辛榮“嗯”了一聲,也拿起一根羊肋排,用小刀削下上面的肉,叉在刀尖送入嘴裏不聲不響地咀嚼。

藺洛元自上回應下了呂辛榮額外一百匹矮腳馬的單子後,和呂辛榮必要的見面不得不變多,為了掩人耳目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將家裏其他的生意全放手給他那貢酒世家出身、算盤打得比他還順溜的夫人黃意真,天天跟屁蟲般黏在呂辛榮身後。

將軍去哪,他去哪。

藺洛元把往日擺出的儒雅穩重的形象統統扔在地上,天天腆著臉皮到呂辛榮的軍營裏蹭吃蹭喝,讓藺家一眾人跌破眼球。今日也是如此。

不過多虧了這幾日的相處,藺洛元的那點殘存的少爺脾氣全讓呂辛榮磨沒了,對呂辛榮冷過數九寒冰的態度毫不在意,越過他看向邊上的趙葉璧。

趙葉璧紫葡萄般圓溜溜的大眼睛忽扇忽扇,映著火光有別樣的光彩流轉,幹凈得宛如一塊璞玉,隱約透露著連城之色。

這是藺洛元的第一個反應。

“別說,我同將軍是挺有些緣分的。我家夫人不知怎麽就認識了將軍夫人,她還時常同我提起,誇讚了好幾回呢。”

客套話聽一半就行,趙葉璧統共見過黃意真兩回,第二回還是今天下午,如何能說得上時常提起,怕是就說過那麽一兩回。

“哦?”呂辛榮側過頭看向趙葉璧,瞇著狹長的眼,道,“那阿璧應該會喜歡這個新去處。”

趙葉璧如遭雷擊,頓時一僵,“阿璧”二字第一次從將軍好看的唇中流出,溫淳的嗓音像一只小手一路搔過她的耳尖、脖子、胸口一路到心底,癢得難以描述。

她瞬間臉就紅了,小聲開口:“喜歡,喜歡……”

“嗯。”呂辛榮面不改色正過頭,繼續用小刀剔肉。

藺洛元“哈哈”一笑,目光不懷好意地在二人身上逡巡個來回,低頭繼續啃起手上的羊腿。

火光明亮,燒得劈啪作響。

忽然軍帳的幕簾被一只黝黑粗糙的大手掀了起來,身高八尺的漢子穿著一身甲衣,步子沈而重,一進來就猛嗅兩下,搓搓手,豪爽地放聲笑道:

“香,真香!呂將軍你這夥食不錯,真不錯!比我們衛所的好上百倍!”

趙葉璧擡頭看去,這身型和聲音都有些熟悉,大致猜出是上回廖府宴席上隔著屏風沒看清的千戶大人。

果然,長袖善舞的藺洛元立刻出聲打個招呼:“甘忠!啊不,甘千戶你也被饞來了?”

“去去去”名為甘忠的千戶沒好氣地對藺洛元搖手,他笑罵道:“你當哪個都像你一樣沒皮沒臉,我是有事來找呂將軍。”

說罷,他擺出了個請的手勢,對呂辛榮低聲道:“將軍,同我別處說話?”

呂辛榮頷首,用巾帕將手指擦幹凈,起身同甘忠一同出帳。

他一走,趙葉璧頓時覺得呼吸都順暢了,松下肩膀才覺得一陣酸痛。她臉上還有些紅,只當是被火光烤的熱。

她弄不明白怎麽將軍忽然喊她“阿璧”,分明是人人都喊的,換到將軍嘴裏就那麽……

呂辛榮帶走了帳中大部分的壓力,同趙葉璧一樣松了口的氣的還有周顯。周顯湊到藺洛元邊上,問他:“藺少東家,你同甘千戶很熟悉?”

“是,我家是世代養馬的,甘忠是世襲的千戶。梧州府就這麽大點,從小一起玩罷了。我不嫌他軍戶,他不嫌我臭做生意的。”

“我似乎聽說甘千戶和廖知府的關系有些,不和?”周顯低聲打聽著。

藺洛元抿了口烈酒,被辣得眼淚都要竄出來,抿抿嘴道:“不知怎麽回事,廖大人特別看不上甘忠。具體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周顯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

邊上趙葉璧問周顯:“周將軍,這廚子是將軍打京城帶著的嗎?”

周顯笑了一下,回答說:“不錯,將軍早些年飯菜裏被人下過毒,九死一生。如今這位師傅是將軍親自請的,將軍只吃他一人做的,我們都是跟著沾沾口福。哦,聽聞師傅是將軍奶娘的大兒子。”

趙葉璧很是驚訝,追問道:“還有人敢給將軍下毒?”

不知她這個問題太過天真還是怎麽樣,周顯頓了一下,才道:“何止如此,想要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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