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沾這麽多血,不住顫抖起來,卻也知道得用力按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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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她一邊死死按著胸口,想起呂辛榮給她帶的那袋糖丸,眼淚便開始撲簌而下。

有兩個府丁來擡呂辛榮去偏院的客房,趙葉璧一路跟著過去,她眼眶紅紅的。

馮氏帶著千戶娘子等人跟在後頭趕來,便看見這幅光景,瞧著趙葉璧真情實意的樣子,唏噓感慨道她也不容易。

趙葉璧天生心軟,會照顧人。爹爹生病這兩年裏,都是她買藥煎藥,日日夜夜守著。

她真沒有馮氏等人以為的對呂辛榮情根深種,只是秉著三分做人家夫人的職業心,三分憐憫心,外加四分感恩的心。

宋大夫自從呂辛榮到了梧州府,夜裏再沒睡過幾個囫圇覺,他明明一把年紀的老骨頭了,剛臥下又被叫起來,匆匆背起醫箱來看病。

趙葉璧因她爹爹的病總能見到宋大夫,他進來時,她正含著淚巴巴地看他。

宋大夫苦笑一聲,放下醫箱,捋捋胡子道:“怎麽到哪都能看見你這丫頭!”

趙葉璧破涕為笑,不好意思地讓到一邊,乖巧地立著。

客房裏只有趙葉璧和宋大夫兩個人在。

宋大夫剝開呂辛榮的上衣,剪開被血弄得濕透了的繃帶,趙葉璧被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嚇了一跳,偏過頭去,卻立刻又落淚了。

宋大夫皺皺眉,讓她去打盆開水。

趙葉璧手腳麻利地去端水回來,小小軟軟的手用力擰幹毛巾,穩穩遞到宋大夫手上。

這動作讓宋大夫側目看她一眼,卻見她還是紅著眼抽抽嗒嗒的樣子,不禁詫異地多看兩眼。

趙葉璧被盯得發迷,小聲問道:“怎,怎麽了嗎?”

“你哭什麽嘛!”

趙葉璧看向呂辛榮胸口上立著幾根銀針止血,銀針環繞著擦幹膿血的粉紅色傷口,她垂下眼睫低聲道:“那得多疼啊……”

宋大夫嘆了口氣,沈默地給呂辛榮換上藥,留了一盒黑漆漆的藥丸囑咐好用法,便提著箱子擡腳要走。

趙葉璧送他去門口,忽地開口:“我爹爹那麻煩您了。”

宋大夫頓住腳步,回頭打量了她半晌,猶豫了一下,說:“趙三姑娘,你是個學醫的苗子。如果你願意,可以來醫館幫忙。”

趙葉璧驚住。

“哦,老朽忘記了,你已經貴為將軍夫人了。”

宋大夫搖搖頭,眼眸一暗,轉身要離去。

“我願意!”

趙葉璧提聲道,她要提裙追出去,卻見宋大夫蒼老矮小的背影連停都沒停,拜拜手,回了一聲:“好!回去吧!”

夜色深重。

趙葉璧抱膝坐在暖爐邊上,隔一會便查一下呂辛榮的體溫,若見他唇色發白幹枯,就再用小勺餵一點水。

她雖然身子弱,但守夜這活因做得多了就熟練起來。

只是不知為何,到下半夜時竟然覺得出奇地困,趙葉璧捂著嘴打了個哈欠,耷拉著腦袋,神思發散地想,也許是家裏不如這暖和吧......

沒一會,趙葉璧抵擋不住源源不斷的睡著,下巴一點一點,睡著了。

“哢嗒!”

極其輕微的鎖眼轉動之聲,在寂靜的夜裏仍然不明顯。

一道黑衣身影小心從啟開一點的門縫裏側人鉆入,腳步輕盈如點水,躡手躡腳地躥進來。

他擡起手,暖爐裏細弱的火光照在他袖裏探出的半截白刃,反射出一道光,旋即白刃揮下帶過的風熄滅了爐火。

趙葉璧奶貓一樣雙手墊著膝蓋,下巴側著枕在手上,均勻地呼吸。

黑衣人貼著她過去,匕首朝著床上刺去,動作行雲流水竟是一點聲響都沒有。

匕刃深深地紮入被中,黑衣人嘴角的笑容已經勾起。

下一刻,笑容便凝固在唇邊。

不是刺入血肉爽利的手感,只是陷在棉花裏不上不下的鈍感。

黑衣人倒抽一口氣,他僵直身體,微微轉動脖子,餘光看見身後的男子玉面修羅一樣的臉龐,清晰地感受到雙指抵在他後心口。

“你……”

他話還沒有說完,便見呂辛榮另一只手以食指抵在唇中,沖他“噓”一聲。

只是一瞬間,劇痛襲來,他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向胸口,已被呂辛榮用上內力的雙指悄無聲息地洞穿。

短暫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似乎看見呂辛榮鬼魅的笑,終於愚蠢地意識到活閻羅的名聲,並非浪得虛名。

呂辛榮伸手接住他墜落的身軀,將他整個扛起推開門仍進廖府中心的人工池裏。

漆黑的湖水漾起一圈漣漪,黑衣人便靜悄悄地消失了。

“可惜了,淩波微步和百月香的傳人。”

......

他再次回到客房裏時,忍不住輕聲咳嗽起來,趙葉璧吹了冷風半睡半醒,正捉住立著的呂辛榮,揉揉眼睛道:“將軍,你怎麽醒了?”

“是你在做夢。”

呂辛榮面無表情地拂過她的睡穴,微微一用力。

“哦……”

趙葉璧搖頭晃腦,又睡了過去。

☆、09.姜湯

白露收殘月,晨曦自薄霧中穿透,打在雕花的木窗格,最終在趙葉璧半張白皙水嫩的睡顏上停駐。

趙葉璧被雪反射的光刺醒,她趴在桌上的兩只小手拳了拳,眉頭一蹙睜開了眼,登時感覺渾身上下又酸又痛。

她轉轉幾乎僵住不能動彈的脖子,使勁揉按了幾下,嘴裏小聲嘟囔著:“怪了,怎麽睡得這麽沈,還有點冷……阿嚏!”

趙葉璧趕緊按照土方搓搓額頭,邊抻抻胳膊,邊起身去看暖爐。

爐子都涼透了,裏面的銀炭還剩了不少。

“壞了,將軍!”

趙葉璧一看便知道定是昨晚她瞌睡,讓爐火不小心熄滅了,連忙吹燃火折子把炭點上,再三步並作兩步地去看床上的呂辛榮。

將軍傷口化膿,若再著了涼風發起寒熱便糟了,她探出手去摸呂辛榮的額頭。

卻不料手在半空中忽然被握住,趙葉璧瞪圓了眼,下意識要抽回手卻不能。

她對上呂辛榮睜開的雙目,有些慌了神。

這不是趙葉璧第一回同呂辛榮對視,卻沒有哪次離得這麽近,她的手還被他冰涼寬厚的大掌包在裏面,臉上不自覺地泛熱。

呂辛榮善射,耳目具佳,聽見她砰砰的心跳聲,於是松開她的手,將頭偏過去,緩緩撐起身子。

“有些燙。”

趙葉璧左手摸右手,目光小鹿一樣慌亂地躲閃,自我掩飾般念念叨叨:“是嗎,不該呀,都怪我昨晚睡著,爐子滅了應該是涼的才對。”

呂辛榮按住胸口的傷,將外衣披上,順著趙葉璧的目光,瞇著眼向那爐子看去。

銅質的暖爐輕煙再一次冉冉上升。

他知道不怪趙葉璧,昨夜是有人吹了天下第一迷藥百月香進來。行軍從沖州至梧州的路上,他著過這種迷藥的道,否則也不至於叫人近身傷及要害。

殺他的人,一回不成必有第二回。他原本住的別院銅墻鐵壁,四處皆有他從軍中帶來的暗衛,絕無可乘之機。

世人皆知他行軍布陣如有神算,卻沒人知曉他善釣。

垂者放鉤,徐徐下餌,方能群魚爭喋。

呂辛榮想要循跡捉出背後的黑手,趁著梧州府高官宴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裝作突然舊傷覆發,再歇在守衛松懈的廖府。

以身作餌,昨夜正是殺他“最好”時機。

呂辛榮勾起輕蔑的笑。

趙葉璧沒敢再看他,捂著羞得要滴出血來的臉,忽地想起了什麽,趕緊從懷裏摸出一只小巧的藥盒子,翻開蓋子捧到他面前。

呂辛榮身材頎長,坐在床上和趙葉璧差不多高,他覆雜地看了看她,才捏起一枚藥丸。

這天下同他養父樹敵者千千萬,不過都忌憚攝政王的威名,全將目光放在他這個養子身上,從小到大欲殺他而後快的人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入口之物,慎之又慎。

“那該多疼啊……”

呂辛榮垂下眼,將藥丸攥在手裏,趙葉璧並不知道他昨晚並未真的昏死,一舉一動也不是刻意偽裝。關心他死活的多,關心他疼不疼的,趙葉璧還是獨一個。

他將藥丸一口吞下。

趙葉璧看他眸光流轉,磨磨蹭蹭才把藥吃下去,覺得他像小孩一樣,柔聲細語地說:“將軍,我去弄碗補血的湯來給你。”

呂辛榮渾身汗毛豎起,被她用這種半哄的語氣說話,哪哪兒都不自在。

趙葉璧輕咬下唇,抿著嘴對他一笑,推開門邁出去。

她剛一出去就後悔了,披著的大氅昨夜匆忙間不知落在哪個丫鬟手裏,也不見人送過來,現下凍得她結結實實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不過好在沒走出幾步,就在廊道上遇到一位廖府的婆子。

“這位媽媽,我想給將軍煮完補血湯,不知廚房該怎麽走?”

婆子一聽到“將軍”兩字,知道是老爺的貴客,一張黃臉上眼珠骨碌碌地轉著,忙道:“補血湯是吧,交給老奴就行了,一會兒就給將軍送過去。”

趙葉璧不疑有他,見著婆子熱心懇切,甜甜道謝,指著不遠處的客房說:“有勞媽媽了,是那間屋子。”

說罷,一股歪風襲來,趙葉璧側過身捂著嘴又打了兩個噴嚏,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她穿得少,昨夜又在少了爐火的屋裏睡著了,此刻不詳的感覺襲上心頭,覺得又像是要病了。

實在是受不住了。

“我好像著涼了,能否麻煩您再煮碗姜湯?”

婆子擡起眼皮看她一眼,見她雖疲憊得眼下有些許烏青,卻不敵容貌妍麗,白皙的臉上又隱約染了病態的潮紅,猜到是前不久給將軍沖喜的趙氏。

趙氏啊……

婆子的不耐一閃而過,堆起笑來,“好說,好說。”

回到房裏的趙葉璧已經有些不行了,她懊惱地摸摸腦門,又是一片滾燙,她這身板是隨了她爹了吧,如此弱不禁風。

呂辛榮見她走路一搖三晃,雖不是頭回知道她嬌弱,卻還是有些無語,沖她拍拍床榻。

“不了不了。”趙葉璧想著他冰涼的手又臉紅起來,分不清是燒的還是羞的。

呂辛榮見她總是一副自己要吃人的模樣,覺得多說無用,走到她身邊用長指一點脖頸上睡穴。

趙葉璧見這幕無比熟悉,卻在她意識到發生什麽之前,身子軟了下去。

莫約過了三刻,客房門被“篤篤”兩聲叩響。

方才答應趙葉璧的婆子,正喜笑顏開地捧著黨參桂圓湯立在門口,滿腦子都是一會如何向管家邀功,好從大小姐院裏調去夫人那。

待她聽得屋內清冷的一個“嗯”字,收住喜色,擺出個恭謹的模樣推門而入。

婆子嗅到屋裏的暖香中透著血氣,剛擡眼就撞見冬衣上一灘暗紅的將軍,觸目驚心的血跡嚇得她趕忙弓著背低下頭不敢再看。

小心挪了幾步,婆子將湯放在桌上,她覺著頭頂有如芒的壓力,不知怎的大冷天後背積起層層冷汗,生生把準備好的討好話咽回肚裏,只想快快離去。

呂辛榮把床讓給趙葉璧,他坐在桌邊,身姿精瘦而筆直,多年來浴血冷意自成,巍峨若玉山之將崩,縱不言不語卻寒威逼人。

他輕掃一眼朱紅的湯,只有一碗飄著甜氣的,皺起眉,“姜湯呢?”

婆子身子一抖,她們下人嚼舌頭根都道沖喜的趙氏根本不受將軍喜歡,無非是個破落戶出身的玩物,算不得正經主子,所以她仗著資格老道全然沒將趙葉璧放在心上。

背上的汗躥到額角,婆子吞吞吐吐打著太極道:“這,這廚房一時騰不開煮姜湯的鍋子。”

自然是推脫。

“隨便什麽鍋子不能煮?”

呂辛榮怒時若笑,婆子打了個冷顫,強撐著要發軟的腿,戰戰兢兢地說:“這便去,這便去。”

說罷,婆子立刻向外頭走,忽聽一聲。

“拿過來煮。”

她楞了楞,錯愕地回頭想駁一嘴,才發現“不受寵”的趙氏緊緊裹著被子躺在床上,立刻噤聲。

這回婆子的腿腳快了不少,只肖片刻就端了鍋子,紅糖和姜來。

本來姜湯極好煮,可婆子一直被呂辛榮的目光盯著,枯黃幹瘦的手失了力氣,抖得捏不住東西。

呂辛榮見她動作慢吞吞的,嫌惡地皺起眉,揮手趕她下去。

婆子得了令如釋重負,溜得比耗子還快。

床上的趙葉璧被動靜吵得哼唧一聲,把被子拉到頭上蒙住,打了兩聲極輕的鼾聲才安靜下去。

呂辛榮把水壺從爐子上挪開,小鍋子端正擺好,再把熱水澆進去,隨後夾起老姜看了幾眼,和紅糖塊一並投進開水裏。

長著毛的生姜囫圇個翻滾在開水裏,呂辛榮眉頭一皺覺得哪裏不太妙。

……

趙葉璧睡著後就不容易醒來,睡得十足十才睜開眼睛,立即聞到一股姜湯熟悉的辛辣味。

呂辛榮正背對著她盯著一鍋姜湯,胡亂拿長勺翻攪著,聽到她下地走來,緩緩回頭。

趙葉璧受寵若驚,頓時又鼻子一酸,上回喝姜湯還是十歲時小娘煮的,多少年了都沒人再煮給她。

她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實打實看見將軍給自己煮姜湯。

呂辛榮見她淚珠子不值錢地滾滾而落,皺起眉頭,手上一停。

知道她愛哭,可現在在哭什麽。

“將軍你太好了”,趙葉璧抽搭兩聲,含含糊糊地說,“先前不該以為您……”

呂辛榮臉一黑,難怪她總是一副自己要吃人的樣子。

趙葉璧抹抹眼淚,向前走了兩步才越過呂辛榮高大的肩膀看見鍋裏情狀。

……

入目兩顆生姜煮上了色在紅湯裏沈沈浮浮,時不時把一腳毛露出來,張牙舞爪地怒視趙葉璧。

“撲哧”,趙葉璧眼淚差點被笑嗆進嗓子裏,她看看姜湯看看將軍,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呂辛榮自知廚藝不佳,她越笑,他越心虛。

為了掩蓋心虛,他板著臉舀起一勺姜湯,對趙葉璧冷聲命令:“喝!”

趙葉璧咬咬嘴唇,小口貼在木勺上啜飲。

好甜……將軍的糖不要錢嗎?

呂辛榮一勺又一勺地硬餵了她半鍋,奇怪的自尊心好像不允許趙葉璧拒絕他第一次下廚的姜湯。

喝得水飽的趙葉璧抱著肚子,望著窗外的天空,腹誹將軍還是將軍,洗手作羹湯什麽的,不可能的。

呂辛榮從客房的衣櫥裏翻出一件男士披風,穿上後丟下一句:“攔著人不許進來,我去去就回。”

趙葉璧點點頭。

呂辛榮又轉身看了一眼她,語調古怪道:“回來前把湯喝完。”

“嗯!”趙葉璧再次乖巧地點點頭,甜甜地答道。

作者有話要說: 哼!將軍的糖不要錢,我的糖也不要錢~叉會腰

打個補丁:唉……你們誰能想到我半夜修文是因為把“淚珠子”滾滾而落打成了“眼珠子滾滾而落”呢……

白露收殘月——引用《南柯子》

巍峨若玉山之將崩——引用《世說新語·容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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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勇守

趙葉璧不知道呂辛榮一去要多久,她這些日子早就習慣了將軍神出鬼沒把她留在屋子裏。

喝了姜湯不久後身上發了一層汗,她推開一點木窗,托著雪腮瞇起眼,順著窗縫去看廖府冬日的景色。

午時的陽光暖意盎然,把她整個籠起來,她身子還有些發虛,沒一會便覺得又困倦了。

瞌睡還沒打實在,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趙葉璧一個激靈睜開眼,正看見一男一女兩個剛拐過廊道,向這邊走來了。

趙葉璧看不清楚來的是誰,但牢牢記得將軍走時囑咐讓她攔著人,立刻把窗戶啪嗒合上,拉開床上被子,塞一只枕頭在被子下頭。

將將做完這些,敲門聲便如期而至。

“誰…誰呀!”趙葉璧聲音顫了一下,咬咬唇作出鎮靜的模樣,不緊不慢地將門拉開一條小縫。

門縫裏的人臉露出的越來越多,是一張膚色微暗的少女的臉,那少女的眼角彎垂下,漾起嬌羞的淺笑,正含情脈脈地望著。

“啪——”

趙葉璧看到那張臉,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就快人一步地將門重重合上。

廖如冰!

她大喘了幾口氣,撫一撫起伏的胸口,低頭看到身上妃色的裙襖,鎖起眉頭。

門外,廖如冰的笑僵在臉上,對著漆紅的木門怔了片刻,她亦是有些轉不過神來。不過,不肖片刻她怒不可遏地要去捶門。

哪來的奴婢敢甩她門子,莫不是活膩了!

邊上的知府大公子廖延禮攔下她的手,沖她搖搖頭,“不可,呂將軍還在裏面。”

廖如冰聽到“將軍”兩字才想起這遭來的目的,立刻收回手斂住怒氣,低頭整理下情緒。

她再擡起來時已是泛著淚光,擡起手來動作既輕又柔,敲著門低聲道:“將軍,爹爹喚我和大哥來給將軍送藥。”

門裏趙葉璧以背抵著,她咬咬牙,提著聲道:“將軍還昏著呢,不便見人。”

廖如冰見她遲遲不開,又聽呂將軍昏著也不用再掩飾,火氣蹭蹭蹭竄上頭去,擰著眉亦拔高了一點聲音,“這位姑娘是哪個?好歹開開門叫瞧一面吧,我們兄妹來都來了。”

唉,躲不過去了!

趙葉璧跺了一下腳,硬著頭皮飛快拉開門走了出去,再將門借著力一合,雙手背在腰上緊緊拉住門飾。

她深深吸了口氣,默念著不怕不怕,才鼓起勇氣擡起頭,勻聲道。

“我是將軍的側室。”

隨著趙葉璧緩緩擡起的頭,光潔的額頭下是一雙林間小鹿般濕漉漉的圓眼,挺翹的瓊鼻下露出尖尖的小巧下巴,縱是發絲淩亂在耳鬢,也只多幾分楚楚之意。

一張分外白皙可愛的臉盡入廖延禮的瞳孔中,他微張了張嘴,有些愕然。這位是爹給退了的趙大姑娘家小妹?若是妹妹這般韶顏佚貌,姐姐定是差不到哪去。

廖延禮頓覺後悔,不禁多看了幾眼。

趙葉璧註意到他的目光,瞪圓了眼回看他,從廖如冰的話裏猜到他是廖家大公子,方才未掩飾的一絲怯意也頓時消失不見。

廖延禮“唔”了聲察覺自己失禮,偏過頭去,反正今天主要是陪如冰來的。

邊上,廖如冰被趙葉璧噎了一下,朱唇一翻,眼睛像剜出血來盯在她的妃色襖裙上。

好啊,她說怎麽一個小小沖喜的妾還敢拿喬,原來這是偷了她的衣裳,心虛得不敢見她呀。

廖如冰自從爹爹給露了話音,趁著將軍還在梧州府養傷,好好把握機會跟著嫁去京城,再回頭提攜廖家,便打聽了好多呂將軍醒來後的事。

先前將軍重傷,生死未蔔,她斷不可能嫁過去做寡婦,後頭聽說將軍醒了,廖如冰起初還擔心趙葉璧受寵,三天兩頭遣丫鬟去別院探風。

趙葉璧受寵是沒聽到,反倒聽說將軍性子冷是冷了點,卻不如傳聞中暴戾可怖,長得也不五大三粗,反倒極膚白貌美。

廖如冰聽到丫鬟喋喋不休講個不停,春心都泛濫到梧州府外的揚曲江了。

趙葉璧於她而言,是個徹頭徹尾的小賊,先占她男人還偷她衣裳,叫她如何能忍。更可恨的是還真叫黃意真那潑婦說對了,這條玲瓏閣今冬最好的妃色襖裙穿在不施粉黛的趙葉璧身上,襯得她腮凝新荔,膚白若脂,倒瞧著比她這個四品大員家的嫡小姐還勝出幾分。

廖如冰恨得眼紅,擡嘴諷刺道:“當是哪位大駕,原來是趙家三、姑、娘,恐是令尊病得太久,忘了教你做客的道理。”

趙葉璧毫不在意廖如冰故意拉長趙家三姑娘幾個字來嘲諷她出身低微,只是斷不應該提及爹爹。

被戳了心裏最在意的地方,趙葉璧知道自己性子軟,卻不是隨意可欺的,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她瞪眼對視廖如冰,奶兇地駁道:“廖大小姐也知我們是客,客人昏著硬是要見,便是知府家的待客之道嗎。”

趙葉璧是請辭回鄉的爹爹帶著啟蒙的,書讀得是姐妹幾個裏最好的,說起話來聲雖軟卻不減道理,倒襯得素來嬌軟自持的廖如冰有幾分仗勢淩人。

廖如冰氣得跺腳,轉身去拽廖延禮的袖子,扁著嘴沖他撒嬌道:“大哥,好哥哥,你瞧她那樣!”

趙葉璧也去看廖延禮,皺著眉氣鼓鼓地看他要說什麽,橫豎她今天已經得罪廖大小姐了,也不在乎多得罪一個,只要他開口,頂要狠狠駁斥他一番。

廖延禮摸摸鼻子,趙葉璧生氣的樣子像極了鬧脾氣的奶貓,她雖不是絕美,卻恰巧是天下男子都憐愛的那類模樣,哪怕是朝著他發兇,都不忍斥責一分一毫。

“呃……如冰,若是呂將軍昏著不如我們先回去?”

“大哥!”廖如冰不可置信地看廖延禮,怎的平時最吃她撒嬌的哥哥也向著那個妾,立刻甩開他的袖子,背過身去不理他。

廖延禮對著美人最是心軟,雖知道趙葉璧是他人妾室,卻還是不自覺地露出個抱歉的笑容,想給趙葉璧留個溫潤公子的印象。

趙葉璧不理他,只道:“若是無事廖公子和廖小姐稍晚些再來吧。”

“也好也好。”廖延禮要取出懷裏的傷藥。

廖如冰撥開他的手,逼上前一步,盯著趙葉璧低聲道:“別以為將軍是你的,我們日後再瞧。”

趙葉璧濕漉漉的眼睛裏露出大大的好奇,歪著頭疑惑地看她,心想難道將軍是她的?

廖如冰上上下下掃趙葉璧一眼,暗罵都是千年的狐貍精裝什麽小白貓呢?

眼刀子剜夠了,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廖延禮將傷藥遞到趙葉璧懷裏,匆匆笑一下,便又喊著“如冰”追去了。

**

廖如冰從趙葉璧那碰了顆釘子,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地朝廖致鴻的書房走去,任是廖延禮低著頭跟在後頭怎麽求,也不肯給個好臉色。

她“嘩啦”一聲推開書房的門,對著裏面練字的廖致鴻極委屈地喚一聲:“爹爹!”

廖致鴻見女兒紅著眼眶,眼淚要落不落好叫他心疼,趕緊擱下筆,招招手。

“我們如冰這是怎麽了,快同爹爹說說。”

廖如冰聽到廖致鴻溫柔關切的聲,當即就大哭了出來,投到他懷裏,嚷嚷道:“都是大哥,都是大哥的錯!”

前後腳進來的廖延禮頭皮發麻,廖如冰是他三個妹妹裏頭最嬌蠻纏人的一個,可又偏特別得爹爹寵愛。

廖如冰和嫡母胡氏不親,只因從小被祖母要去養在身邊,性格也被教得同祖母無二。

她絲毫不覺得自己哪裏低趙葉璧,本應該是她給趙葉璧好看的,誰叫廖延禮臨時倒戈卸了她的威風,這才是她最氣的。

廖如冰得了廖致鴻撐腰,添油加醋把剛才的場景描述了一番。

“不對。”廖致鴻搓搓手指,臉色變了變。

廖如冰不服氣地駁道:“哪裏不對,莫不是爹爹也不向著女兒?”

“我怎麽聽下人說呂將軍醒了,還將怠慢了趙氏的婆子桂喜責備了一番。”

“怎麽會……”廖如冰臉色一白,如此說來定是趙葉璧那個小賤.人唬她,若如此將軍豈不是看見她高聲的模樣,忙急道,“那要怎麽辦!”

她恨很地道:“沒想著趙氏心機深重,我打看見她穿那身衣裳就知道。”

“畢竟是庶出,學些下作手段沒什麽奇怪的。”廖致鴻思索片刻,舒展眉頭,安慰她說,“也不是什麽大事,等你以後入了將軍的門,收拾個妾室還不是易如反掌。”

廖如冰秉著眉頭,有些擔憂。

“女兒當真能嫁給將軍?只怕又有黃意真那樣的。”

“士農工商,藺家雖貴為皇商,和呂將軍還是不能比的。你到時候壓黃家小丫頭一頭,還不高興?”廖致鴻瞇著眼摸摸廖如冰的頭,算計地說。

廖如冰展開笑顏,湊在廖致鴻邊上撒嬌。

“咳,爹。”一直被晾在角落裏的廖延禮出聲道,“妹妹開心了,我就先走了。”

目送廖延禮出門的廖致鴻長嘆一聲:“你這大哥,性子迂腐,日後怕是不好為官。”

廖如冰不願聽大哥的事,纏著廖致鴻問他到底如何才能嫁給呂辛榮。

“呂將軍很不近人情,況且你是女兒家,爹去給你求親對你閨名有損。”廖致鴻渾濁的眼珠子一轉,附在廖如冰的耳邊,低聲說,“你可以……”

廖如冰眼睛一亮。

**

晚飯時分呂辛榮回到房裏,趙葉璧正咬著筷子對一桌子菜垂涎地守著。

“怎麽不吃?”

“等你呢,將軍。”

趙葉璧擡起頭望他,星眸閃爍,比起平常有幾分討好之意。

呂辛榮容顏微動,坐了下來。

“將軍,吃肉。”趙葉璧夾起一塊色澤誘人的粉蒸排骨到他碗裏。

呂辛榮:“吃過了,你吃。”

“啊……”趙葉璧失望地垂下頭,悶聲道,“咱們什麽時候走,我得罪廖家小姐了。”

呂辛榮挑起一只眉,“這就是你討好我的原因?”

☆、11.醫館

趙葉璧纖細的手指抵在黑色的筷子上更顯得白嫩,她盯著碗裏的排骨,不斷用筷子戳戳裹在肉上的碎米。

“我早前盼著不要遇到她,卻還是沒繞過去……”趙葉璧聲音輕如蚊吶,越說越委屈起來,連帶著尾音都有幾分哭腔。

呂辛榮側身坐著,一手擱在桌上撐著額角,看著她埋得愈發低的頭。

“你在埋怨我?”

趙葉璧索性將筷子放下,抽了一下不自覺發酸的鼻子,擡起頭抿起嘴,話音婉轉乞求:“將軍,咱們真不能走嗎?”

呂辛榮淡淡地看她一眼,輕描淡寫地扔下一句:“從廖府去廖家別院,有區別嗎?”

啊,趙葉璧張了張檀口,頗有些氣餒地伏在桌上,不死心地小小聲地喃喃了一句:“不正面碰見也是好的。”

呂辛榮很不滿她這種包子心態,留在趙葉璧邊上的暗衛已將今天在屋外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稟報給他,他聽罷還暗自嘖嘖奇道:看不出這小妮子嘴巴挺厲害的嘛。

誰料,轉眼她就想著怎麽逃避,當真是一頂一打退堂鼓的高手。

“咳。”他輕聲咳嗽一聲,示意她看自己。

趙葉璧迷茫地沖他一歪腦袋,遂又眨著期盼的大眼睛,驚喜道:“將軍又同意了?”

……

呂辛榮其實想說,何不求他來撐腰,難不成他堂堂定國將軍在她心裏,還比不過知府家小姐可怕。向來人人對他諂媚討好,眼前的小姑娘怎麽不知求他替她出口氣?

但這話說出來不符合他作風,所以他不說。

此時,呂辛榮奇怪的自尊心作祟起來,搬出廖府是何難事,不過輕飄飄一句,要去哪兒住不成?可他偏不願意答應她。

呂辛榮淡漠地掃她一眼,聲音繃著聽不出情緒,只道:“這個不行,換個別的。”

換一個?趙葉璧一拍腦袋想起個重要的事來,連忙道:“我想去給宋大夫幫忙,將軍可準我白日裏去醫館?”

呂辛榮記得佯裝昏迷那晚聽到的,他凝視趙葉璧如有銀河碎星的眼,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

“這個也不行嘛,便沒別的了。”

等了一會沒聽到答覆,趙葉璧眼裏的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輕咬下唇,別過頭去不看他。

“這便是你求人的態度?”

這也不許,那也不準,她不求了還不行嗎!

趙葉璧翹起朱唇,袖子裏的手也團成粉拳,沒由來地覺得生氣,將軍莫不是拿她逗樂子,凈尋她開心。

她的側顏映在呂辛榮眼裏,清晰可見鼓起的香腮,撲扇著的睫毛覆下,渾圓個水晶琉璃般的小人兒。

怎麽連生氣甩臉子都是……惹人憐愛的?這個詞猛地冒在呂辛榮腦海中,他驟然睜大眼,試圖剝離出去,卻怎麽也揮之不去。

趙葉璧衣領裏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兒,呂辛榮不動聲色地偏過眼,壓抑住想去握一握的念頭,他害怕自己一個用力便折斷它。

趙葉璧的生氣總是曇花一現的,過了片刻又懊悔地想去偷看將軍臉色,還不等她轉回頭去,溫潤觸感的瓷勺便直楞楞地戳過來,貼在她唇上。

鹹鮮微甘,順滑滾熱的湯汁順著勺淌進趙葉璧的嘴裏,有些急,她只能嘬住勺子將湯全部咽下。末了,咂摸咂摸才回過味來那是什麽。

清爽的芫荽,爽滑的牛肉,軟嫩的豆腐,是牛肉羹!

“將軍做什麽餵……”

“閉上嘴。”

頭頂傳來呂辛榮低醇的聲音,還不等話說完下一勺牛肉羹便又進嘴了,趙葉璧顧不及別的只能先喝,不然下一刻湯汁要從唇邊流下來就太狼狽了。

趙葉璧莫名其妙地又被呂辛榮餵完了一碗湯,白日裏姜湯的陰影還沒退去,如今又強餵她牛肉羹,將軍這是什麽怪癖。

呂辛榮高她一截,在趙葉璧看不見的地方,他極為愉悅地勾勾唇,果然她還是吃起東西來更惹人愛憐一些。

呂辛榮似乎又找回了面對白毛京巴的熟悉感,熟悉得讓他安心。

他懶洋洋地啟唇道了個字。

“好。”

趙葉璧被他弄得心緒起起伏伏,怔了幾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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