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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臉,兩行透明如碎琉璃的淚珠從眼角滾落,扁扁嘴。

偏生得如此嬌氣。

又是一日呂辛榮外出理事,趙葉璧在家躺著望天花板的日子。

趙葉璧很喜歡蘭素,因她長自己幾歲,又和小娘的眉眼有五分相像。

不過和小娘恬靜溫柔的性子不同,蘭素心腸熱切,有些嫉惡如仇,總絮絮叨叨說趙葉璧這樣瘦,顯然是家裏虧待她,要多吃點餵得珠圓玉潤才好看。

暮色四合,呂辛榮匆匆回來,恰好是趙葉璧一日兩回喝藥的時候。

她都打算好了,一點一點磨掉這苦出膽汁的藥,沒想到呂辛榮又站她邊上守著喝完,暗自叫苦。

早上都被他嚇壞了,趙葉璧只好硬著頭皮,學作好漢樣大口喝藥。

剛放下碗,就覺得藥在她胃裏翻湧,幾乎要作嘔。

忽然,兩根纖長的手指探到她嘴邊,一顆圓滾滾的小丸餵進嘴裏。

原來是糖丸,立刻在舌尖化開,散作香香甜甜溢滿唇齒,一股清新的氣息把藥的苦意全部消散。

趙葉璧舔舔嘴唇,又嘗到一顆,立刻捉住。

呂辛榮好整以暇地看她,給了兩顆後,看到趙葉璧食髓知味,微微翹起朱唇,眨巴眨巴眼還想再要。

他卻把裝著糖丸的荷包袋子扔給蘭素,道:“每次喝完藥給兩顆。”

趙葉璧心虛地看他,抿抿嘴,悄麽聲地回味剛才兩顆糖丸的味道。

覆又覺得心情也因糖丸一樣變得有些愉快,偷瞄呂辛榮看不出喜怒的臉,心裏覺得將軍雖冷情冷面,倒反而比她的兩個姐姐好太多。

蘭素識趣地端著藥碗退下,趙葉璧想拽她袖子,其實單獨兩人相處,還是有點發怵。

但蘭素退得極快,沒給她一點機會。

托著腮,趙葉璧攏著被子,不知做什麽好,兀自發呆。

呂辛榮坐在黃花梨的桌邊,長發用冠束固定住,不似那時瀑布般披著,身上披著絳紫色的袍子,背對她看著梧州府廂兵的案牘。

他似乎感受到背後的目光,回過頭去對上趙葉璧發呆無神的雙眼。

“你似乎無事可做?”

趙葉璧楞了一下,亮起眼點點頭。

“後日,梧州府知府宴請我,你同我一起去。”

趙葉璧也是習慣了點頭,點完才意識到自己答應了什麽。她想追問,呂辛榮卻旋即轉了回去,把筆直的背留給她。

她張了張嘴,把話吞回肚子裏。

☆、04.回門

趙葉璧憂愁地用拇指指甲去戳食指上的薄繭,思索著如何跟將軍開口說她其實並不想去。

梧州府現任知府廖致鴻原是她爹爹昔年同窗,兩人一道考取的進士,爹爹榮及榜眼,一路擢升,最高至從二品刑部侍郎。

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趙葉璧打記事起就在梧州府,爹爹已經是一屆庶民,家道也日漸趨下,只能從主母和大姐口中窺見一點當年的富貴。

爹爹病倒後不久,梧州府來了新知府,主母聽到正是爹爹同窗忙領著大姐去拜訪,卻吃了閉門羹,連帶著大姐同廖家早年訂的娃娃親一並不作數了。

更何況,她從未見過這種場面,但凡做錯了什麽,又要叫知府恥笑爹爹,還要丟將軍的面子惹他生氣。

趙葉璧鼓起腮,幾次話到嗓子眼都被咽下去,只能聽到呂辛榮翻閱案牘卷軸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趙葉璧怎麽也睡不著,呂辛榮站起來將蠟燭吹滅,黑暗中向她走來。

趙葉璧立刻合上眼睛,裝作睡著。

呂辛榮仍舊鋪了被子在地上。

聽到呂辛榮那邊安靜下來,趙葉璧才敢睜開眼睛,她總在想知府宴請呂將軍的事,吊著一顆心,輾轉反側。

她又一次翻了身,忽然聽到地上的呂辛榮輕輕咳嗽了一下,頓時僵住身子。

過了好一會,趙葉璧一點一點蹭到床邊,偷偷地看呂辛榮,卻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嚇得她咕嚕一下滾到地上,正好摔在呂辛榮的被子上。

“啊!”

顧不及磕到手肘,趙葉璧又驚又羞滿臉通紅,只慶幸夜裏無光呂辛榮瞧不見她一臉窘迫,連忙撐著身子爬起來。

呂辛榮卻將她看了個一清二楚,他極擅長弓箭,夜裏視力好過鴟鸮,他看著趙葉璧爬回床上,道:“夜裏不睡,向我投懷送抱?”

趙葉璧將頭埋在被子裏,甕聲道:“才沒有。”

話一出口覺得不對,她這話像是嫌棄他,又不知道該如何辯解,絞著被子邊,猶豫道:“將軍,我......我有些擔心。”

“吃飽就不擔心了,睡吧。”呂辛榮合上眼,語氣平淡。

“唔?”趙葉璧從被子裏鉆出來,睜著大眼睛迷茫地眨了一下。

唉,說到吃的,趙葉璧覺得有些餓了。

翌日。

趙葉璧居然睡到了日上三竿,屋裏已經沒了將軍的影子,她愉快地伸了伸懶腰,想要穿衣裳起身。

蘭素才推門進來就捉到要下床的趙葉璧,將藥一放,連聲叫住她,讓她老老實實躺回床上。

喝完藥,趙葉璧含著糖丸,攥住蘭素的袖子,擡頭嬌聲道:“好蘭素,好姐姐,我能不能出去轉轉,我想我爹爹了。”

她已經躺了整兩天,不知道家裏面怎麽樣,爹爹醒過來沒有,有沒有人跟他說,他一直疼愛的三姑娘已經嫁人了。

想到自己出嫁前連爹爹一面都沒見上,趙葉璧鼻子又酸又澀,險些就要哭出來。

蘭素見她眼眶裏湧出淚水,將落不落,頓時一急,心疼地握住她小小的手,為難道:“夫人別哭,如今病剛見好,出去著了風可如何是好。”

趙葉璧抽抽鼻子,乖巧地松開手,抹抹眼淚,屈著腿將頭側著枕在膝蓋上,不再言語。

蘭素見她那小可憐兒的模樣,心裏抽抽地疼,順了順她睡亂的長發,猶豫片刻,開口道:“其實,夫人雖為側室,若想回門也是可以的。只是不知將軍會不會答應。”

好巧不巧,趙葉璧正搜腸刮肚想著晚上如何同將軍提這事,正午時分呂辛榮就回來了。

他匆匆拿了卷東西要走,一眼也沒看趙葉璧,邁出了門才想起什麽似的回頭對她說:“來不及做衣服了,你今天去買兩套,明天宴上穿。”

“哎哎!”趙葉璧有些懵,見人走出好遠才回過神,立即來了精神。

沒人料到呂辛榮醒得那麽早,自然也沒人將嫁來沖喜的趙葉璧放在心上,只給她備了兩三身日常穿的。

趙葉璧眼底眉梢抑不住的喜色,對蘭素說:“正巧借著這個機會回趟家。”

蘭素服侍她穿上冬衣,覺得不夠暖和,又添了條抹額,裹上厚厚滾著毛邊的鬥篷,將燒得燙手的湯婆子塞到她懷裏。

趙葉璧只有一張小臉兒露在外頭,小巧的下巴蹭著柔軟潔白的毛邊。

蘭素有些憂慮地說:“夫人一個人回家,別人會說你閑話。”

“沒事。”趙葉璧抿著嘴甜甜地笑,目光卻越過蘭素,望向窗外。

雪霽天晴,一片銀裝素裹。

暫住的別院在府南,趙葉璧買了藥,坐著馬車先去趙家。她念著爹爹,心裏便生出幾分急切。

拎著藥立在趙家門口時,趙葉璧恍惚間覺得自己好似還在閨中,不過只是出門買了躺藥罷了。

蘭素叩了幾下門,半天不見人應她,惱得很,小聲嚷嚷道:“大白天的,都是睡著了麽。”

話音剛落,門“嘎吱”一聲從裏面拉開,露出趙葉秀不耐煩的臉,只見她擡起眼皮不屑地睨了一眼趙葉璧,輕慢道:“當是誰在叫魂呢,原來是你呀。嫁都嫁出去了,回來幹嘛?”

大姐素來如此,趙葉璧也不惱,溫聲說:“我帶了藥,大姐讓我進去看看爹爹吧。”

趙葉秀撥弄兩下頭發,將藏在劉海後的耳垂露出來,那上面是一對先前從沒見過的寶石耳墜子,她走上前一把抓過藥包,道:“爹還沒醒,藥我拿了,你可以走了。”

“你拿那錢去買了首飾?那是給爹的救命錢!”趙葉璧眼睛一下子紅了,她不會發火,生起氣來聲音都打著顫,直覺得眼淚上湧。

蘭素趕緊扶住她,豎起眉指著趙葉秀,氣不過地說:“你是夫人的姐姐,夫人倒了什麽黴才遇上你們這一家子人。”

趙葉秀噓了一聲,撇撇嘴譏諷道:“哪門子夫人,夫君都不跟著回門,怕是個不受寵的。好了,以後不要再來了!”

她說罷轉身,將門重重一合。

趙葉璧望著黑漆漆的木門,眼淚不爭氣地啪嗒啪嗒向下落,嗚嗚咽咽地哭出聲來。

蘭素撫著她的背,咬著牙啐了一口,忿忿道:“下次叫將軍一道來,給她點顏色看看!”

趙葉璧淚眼迷蒙地點點頭,心裏卻知道將軍才不會來給她出氣。

去府東成衣店的一路上,趙葉璧都有些失魂落魄,側著頭望向馬車外,方才淚水流過薄薄嫩嫩的臉皮,臉頰再經冬日寒風一吹,有些泛紅刺痛。

馬車停在一棟掛著“玲瓏閣”牌子的八角小樓前。玲瓏閣是梧州府最大的成衣鋪子,一年四季從不見冷清,有錢人家的姑娘夫人都只認這家。

進到裏頭,蘭素立馬挑了身時新款式的衣裳到趙葉璧面前,想哄她開心,卻見方才還傷神難過的趙葉璧已經恢覆了笑模樣,只是眼睛還有一點紅。

趙葉璧盈盈一笑,拎著件銀紅色的夾襖在自己身上比劃,聲音又軟又糯,問蘭素:“你瞧這件怎麽樣?”

蘭素松了口氣,道:“好看的。”

“嗯!”趙葉璧甜甜地點點頭,她從沒見過這麽多好看的衣裳,連帶著步子都輕盈起來,在琳瑯滿目的衣裳架子裏快活地轉著。

忽然,一道尖銳的女聲竄出,嘈雜喧鬧的玲瓏閣都安靜下來,眾人目光紛紛追著女聲看去。

趙葉璧用手撥開兩套冬衣,偏出頭去看,只見不遠處兩個衣著貴氣的姑娘同時扯著一套妃色白梅刺繡的襖裙,誰也不讓誰,都怒目圓睜咄咄逼人地盯著彼此。

☆、05.紅裙

趙葉璧轉轉腦袋,向左邊的姑娘看去。

只見她穿著銀白色的狐皮裘襖,側梳著隨雲髻,水洗凝脂般圓潤富態的臉上冷笑連連,不算薄的唇裏吐出一句:

“妃色顯黑,廖如冰,等你白上三分時再同我搶這件吧!”

若說方才是由喧鬧轉為安靜,此刻便是氣氛宛如凝滯,先前看熱鬧的年輕姑娘裏有些已經緩緩轉身,全然不想沾上一點幹系的模樣。

聽到“廖如冰”三個字後,趙葉璧微微一楞,待反應過來後倒吸一口冷氣,側過頭看向右邊那位。

廖如冰是知府家大小姐的名字,廖知府上任這幾年裏,梧州府的人對這位千金小姐都不算陌生。

趙葉璧也有耳聞,大姐因被廖家退親心裏憤懣,每每出門回家都要狠嚼一番舌根,最愛嘲弄的就是廖如冰,連對這些事不那麽關心的她聽得久了便也知曉一二。

據說大門大戶的小姐們都不樂意和廖如冰結交,凡是和她交了朋友的往往不出三個月全都翻臉。

不過,趙葉璧那時只是聽過風言風語,從未見過廖大小姐本人,此刻好奇心遠遠勝過避惹麻煩的念頭。

唔,廖如冰的確是不怎麽白皙。

趙葉璧有些心虛地想道。

雖說事實如此,但天下女子最不喜被人逮著容貌上的痛處說,左邊那位當著面說實屬潑辣。

廖如冰果然忍不了,她咬著牙用力去拽那件襖裙,血紅的蔻丹在捏得泛白的瘦長手指上極為鮮艷。

只是她身子長細偏瘦,用上吃奶的勁也比不過對面,見落了下風,頓時撅起朱唇,作出一副我見猶憐的樣,不甘地道:“你倒是白,怎麽不見藺郎愛護你!”

左邊身材豐腴的姑娘聽到這話,似是被踩了狐貍尾巴,一只手掐上腰,瞠目怒道:“他不愛護我為何娶了我卻沒娶你,你倒是說說。”

廖如冰亦反唇相譏:“藺郎良善重承諾,若早年沒有和你訂親,未必會娶你這妒婦。”

“你放......”

豐腴的姑娘頓覺要失言,立刻戛然而止,她斂住怒容,微微一笑,以同情地目光看著廖如冰,和聲細語地道:“至少我能正大光明地吃醋,而你卻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

趙葉璧幾乎要給她鼓掌了,又有些羨慕地想著何年何月自己也能如此妙語連珠,再不叫人欺負。

廖如冰臉色慘白,洩氣地松開手,向後踉蹌幾步。她已經雙十年華,再不嫁人就要成被人嘲笑的老姑娘了。

對面的那位得意地挑一挑眉,手一把拽回妃色繡白梅的襖裙,挑釁地看著廖如冰轉身而去。

趙葉璧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沒動彈,直到面前站著的人沖她揮一揮手才回神。

“想什麽呢,小姑娘。”

趙葉璧擡頭去看,發現正是原來離著她十來步遠的那位勝過廖如冰的姑娘。

姑娘滿面春風,沖她笑得和善,將手裏的襖裙塞到她懷裏,道:“瞅你半天了,這衣服襯你,你比她好看多了。”

“她”指的是廖如冰。

趙葉璧有些惶恐,下意識想推托卻沒成,不安地道:“謝謝這位姐姐,只是......”

姑娘拍拍她的手,說:“這件尺寸不合我身,我就是想搓搓她的銳氣。安心,你穿正好。”

說罷,她也轉身離去。

趙葉璧抱著妃色襖裙立了一會,直到蘭素來尋她。

玲瓏閣有三層,女式成衣在二樓,布料什麽的則在一樓,方才蘭素下樓去買了些新布,沒有看見廖如冰這事。

蘭素見趙葉璧環抱著一件衣裳,小腦袋埋在裏頭不知道想什麽的可愛樣子,不禁笑道:“夫人這是挑到什麽好的了?”

“啊!蘭素,你瞧這件。”

趙葉璧提起裙子放在胸前,妃色明艷,襯得她仍有些蒼白的病容顯出幾分血色,整個人都亮麗起來。

蘭素眼裏也綻出亮光,忙稱好看。

結賬付款時,掌櫃說趙葉璧的衣服都有人代為買下。

蘭素吃驚地看看趙葉璧,趙葉璧張了張嘴,十分意外。

城郊,藺家馬場。

梧州府四面環山,少有平原。

這塊城郊占地最大的平地是屬於皇商藺家的跑馬場,精心飼養著上千匹貢馬。

藺洛元好在晡時[1]吃上一碗必品齋的豬腳粉,這日仆人給他端了粉,他撥弄兩筷子,心裏卻怎麽也安定不下來。

“人來了嗎?”

“回少東家,還沒呢。”

藺來順垂著頭侍立在旁,小心地瞟瞟坐立不安的藺洛元,心道真是奇了,不到一株香的時光少東家都問三四遍了,今日來的這位到底是什麽名頭,能讓素來穩重的少東家這般緊張。

要知道,便是朝中二品欽差大人來時,少東家也是游刃有餘氣定神閑的模樣,藺來順不禁駑駑嘴,心裏一陣得意。

“罷了,我親自去門口等著。”藺洛元嘆了口氣,把筷子放下,站起身來就朝外走。

藺來順看了一眼桌上的粉,滿滿當當似是沒動過。

呂辛榮孤身一人騎著高頭的烏騅馬,單手牽著韁繩,背如韌竹挺得筆直,馬蹄踢踏幾聲穩穩立住。

他微擡起頭,但見燙金的匾額掛在高門之上,寫著四個大字“藺家馬場”。

門下站著幾人,為首的藺洛元斂住神色,拱手道:“呂將軍!”

呂辛榮看他一眼,輕輕頷首,翻身下馬。

藺來順要去牽呂辛榮的馬,他對呂辛榮究竟是怎樣厲害的角色知之甚少,但卻對那匹烏騅馬兩眼放光。

那毛色如同上品的黑緞子泛著油光,四只馬蹄卻是雪白雪白的,仿佛踏在雲上踩在雪裏。

呂辛榮避開藺來順,冷淡道:“你碰不得,她性子烈。”

藺洛元也愛馬,笑道:“早就聽聞呂將軍的踏雪是名馬,今日得見名不虛傳。”

呂辛榮自己牽著踏雪隨藺洛元進去,看了一圈馬場裏的馬,在一處馬廄前停住。

藺洛元會意遣開仆從,低聲問道:“將軍覺得這次的如何?”

“極好。”呂辛榮薄唇輕啟,他目光停留在藺洛元臉上,不給他一絲回絕的餘地,“我,再要一百匹矮腳馬。”

矮腳馬是梧州特產,亦是藺家馬場貢馬裏最出色的一支馬種,體格小卻關節強壯,性情溫順而聰敏。

特別善於負重和山地馱運。

“不是攝政王的意思?”藺洛元敏銳地察覺出不對,皺眉追問道。

呂辛榮目光極冷,看得藺洛元直覺得那好似一把刀正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脅著自己。

“不是。”

藺洛元感覺冷汗直冒,攝政王是溜國的無冕之王,十五年前東宮太子被廢,十二年前皇帝一夜重病臥床不起,自此後攝政王呂毅代執朝政到如今。

而呂辛榮正是攝政王唯一的養子......

“那,此事攝政王可否知曉?”

呂辛榮從草垛掬起一捧草料,馬廄裏的馬湊了上來,同他十分親昵。

“不知。”

這夜,趙葉璧沒有等到呂辛榮回來,她喜滋滋泡了個藥浴後,將白日裏的衣服翻來覆去地摩挲,她喜歡極了,只恨不能抱著睡覺。

趙葉璧將衣服都展平掛好,爬到床上躺下。

高興了一會,憂愁又漸漸爬上了她的心頭。一想到自己沾了將軍的光過著舒服日子,而家裏的爹爹卻病得那樣嚴重,趙葉璧便覺得心裏絞著疼。

也不知道主母她們有沒有把賣自己的錢用在爹爹身上,大姐怎麽會那樣沒心沒肺......

想著想著又想到了白日裏那位潑辣的姑娘,她還沒問人家名字呢,也不曉得以後還有沒有機會碰上讓她好好道個謝。

蘭素見她蹙著眉不聲不響地躺著,悄悄剪了蠟燭心,輕聲道:“夫人睡吧,明兒還要吃宴的。”

知府宴請應在晚上,趙葉璧從睜開眼便忐忑不安,將衣裳試來試去不知穿哪件得體,又拉住蘭素問她有什麽要緊禮數。

蘭素不過是別院的丫鬟,問得細了也講不出來,只能安慰她急不得。

趙葉璧知道勉強不來,嘆著氣走到黃花梨桌邊坐定,托著腮,小聲嘟囔道:“若是不去該多好。”

蘭素笑道:“這是好事,跟著將軍多有面兒呀。”

“我害怕……”

趙葉璧的臉埋在手掌裏,蘭素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聽到甜絲絲軟糯糯的一句,覺得整個人都要融化了。

夫人雖為將軍側室,卻是從小門戶裏嫁來的,身上全無驕矜之氣,待她不像奴仆倒像是大姐姐一般,讓她心裏暖暖的。

蘭素作為貼身的婢女,夜裏要守在臥室邊上的耳房隨時等候吩咐,這都好幾天了,那邊夜裏靜悄悄的,亦不見將軍陪夫人回門,想來是不怎麽得意這位夫人。

可憐夫人家裏人不疼不愛,到了將軍身邊仍然還是孤零零一個人,也難怪夫人心生憂慮謹小慎微。

蘭素想起第一晚呂將軍並未處罰她,說:“其實將軍未必有傳聞中那麽可怕,他是冷淡了些,但對夫人還是好的。”

趙葉璧不怕呂辛榮冷淡,爹爹病得糊裏糊塗,她的婚事本就捏在主母手裏,沒被主母隨便指人嫁了已經算幸事,能嫁給將軍這樣的地位,往後吃穿不愁更是意外之喜。

只是她總覺得將軍喜怒不定又琢磨不透,懸著一顆心生怕哪天做錯了什麽惹得大禍臨頭。

她是浮萍一枚,對殺人不眨眼的將軍而言,又有什麽可顧及的呢。

“也不知將軍何時來接。”

趙葉璧向窗外張望,昨夜又是一場鵝毛大雪,天越來越冷,雪越積越厚,怕是得等到來年開春才能化去。

直到天邊朦朧得染上火燒的顏色,呂辛榮才回來。

他身上穿了玄色的甲,行走間雪片撲簌落下。

趙葉璧從窗裏看到他,忙起身給他拉開門,帶著鐵器特殊氣味的寒冷的風一下子席卷而來。

“啊啾!”領子口被灌了冷風的趙葉璧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不好意思地看著呂辛榮。

呂辛榮徑直走進來,將甲衣脫下換上常服,道:“你收拾好了嗎?”

趙葉璧的頭發還要再理一下,她慌張答道:“還差一點。”

說罷,趕緊坐在銅鏡前讓蘭素給她綰發。

銅鏡裏倒映出呂辛榮的身姿,他正探出手指撥弄著趙葉璧掛起的衣裳,只見他停在那件妃色繡白梅的襖裙前,轉過頭問趙葉璧:“怎麽不穿這件?”

趙葉璧緊張地對上鏡子裏那雙眼,弱著聲說:“那原是知府大小姐看中的……”

然後便將玲瓏閣裏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來,末了指了指身上水青色的衣裳說:“赴知府的宴,還是不要穿那件的好,我身上這件也挺好看的。”

呂辛榮卻難得地笑了,彎起的鳳目中透著自負的無所顧忌,將妃色那件拎起來,道:“無妨,換上。”

趙葉璧回頭看他,圓溜溜的大眼睛轉動著,在得罪眼前的將軍和未來廖如冰給她們家穿小鞋裏左右搖擺。

呂辛榮不耐煩地皺起眉頭,趙葉璧吞吞口水,還是選擇了當下先保住命再說。

換上妃色襖裙的趙葉璧輕輕轉動裙擺,半垂至腰的長發同保暖卻輕薄的裙衫相襯相映,似開到盛時的虞美人花。

“嗯,比淺色的好看。”呂辛榮喉結滾動,語氣一貫的冷漠,眼底卻流出一分驚艷。

趙葉璧並沒因為這句誇獎而高興,她咬著貝齒默默祈禱著待會不要碰見廖如冰,千萬不要碰見。

作者有話要說: [1]晡時:下午3-5點,藺少家的下午茶

☆、06.赴宴

別院門口候著架剛打了蠟上過油的馬車,罩著厚實的檀香色布幔防風保暖,套著兩匹毛色水亮的馬。

趙葉璧剛出了供足銀炭的屋,受不了外頭這樣的冷,趕緊鉆進馬車裏。

呂辛榮立在下頭,同趕車人附耳說了幾句什麽,趙葉璧聽不清,但見他穿得輕薄,悄悄讓離暖籠最近的位置。

趕車人似是軍中子弟,脊背挺得筆直,看向呂辛榮的目光裏敬中透著崇意。

“嗯。”

呂辛榮對手下的兵態度倒很寬和,他轉身欲要上車,正捉到一雙紫葡萄般透著好奇的眼眸。

那眼眸的主人亦看到了他,裏面的好奇與打量轉為慌張,旋即躲閃著移開。

趙葉璧將頭側著假裝看向窗外,才發覺窗戶被檀香色布幔罩著,什麽也看不見。

待呂辛榮坐穩後,聽得一聲清脆的鞭聲揚起,雙馬低鳴。

馬車朝著廖府轆轆而行,雙輪碾軋過厚雪,留下兩道黑而深的車轍。

廖府正門開在白水巷深處,馬車在巷口停住。

呂辛榮掀開卷簾下去,長腿邁幾步就走出好遠,後面的趙葉璧穿著笨重而沈厚的大氅,好不容易才挪下高高的馬車。

雪地本就難行,如今蓬松的新雪一腳上去踩出個坑。

趙葉璧人小腳也小,雪能直陷到她腳踝,非得要將膝蓋擡起,才勉強能一步一步走起來。

怎麽才能像將軍那樣,走得又快又穩?

她眼瞧著前頭呂辛榮錦衣長身的背影越來越遠,而腳下怎麽都走不快,有點心急。

一個沒註意,踢到塊藏在雪裏的硬石頭,趙葉璧隔著軟靴覺得腳趾和腳踝俱是猛得一痛。

驚呼聲含在嘴裏,她整個人失去平衡,跪倒在地上,梳得整齊的劉海散開,沾著細白的雪粒。

呂辛榮聽到這聲回頭,看見趙葉璧雙手撐著,擡起一張白皙勝雪的姣美面容,咬著牙忍痛的堅強卻被眼眶裏的淚水出賣了。

其實趙葉璧想的卻是:

好在裹著的大氅夠厚,裏頭衣裳沒濕。

趙葉璧緩了緩腳趾的痛,正手腳並用地爬起,見呂辛榮居然過來,還朝她伸出一只手。

......

猶豫了片刻,趙葉璧借著他的力站起來,頗為愧疚地小聲說:“腳好像扭著了。”

呂辛榮乜她一眼,握住她的那只手翻轉,示意她搭在他胳膊上。

趙葉璧如此勉強能走。

她小心地去看他的臉色,冷漠如常,只是這回像是有意放慢了腳步。

廖府門前賓客陸續而至,名頭是廖致鴻胡亂諏的,但明眼人都知道是為了呂辛榮,旁的皆是陪坐。

陪坐也是好的,廢太子囚禁於大佛寺,皇帝暴病,攝政王執政這些年,早就一手遮天,同皇帝沒什麽兩樣,呂辛榮可是他唯一的養子,真正的貴人。

若是能得一二青眼,扶搖直上未可說。

這裏的人大多是梧州府當地官員,少有幾位富商巨賈。

皇商藺家的少東家藺洛元昨日才見過呂辛榮,此刻一眼就認出他,忙堆笑揮揮手。

“呂將軍,是我。”

旁人沒見過呂辛榮,早已翹首期盼,聽得藺洛元這聲,目光齊刷刷去看呂辛榮。

傳聞裏嗜血好殺如閻羅的呂辛榮活生生站在眼前,冠發高束,長身玉立,居然是俊美勝神的清冷佳公子模樣。

若不是他深如幽潭的鳳目裏的光冰冷得叫人有些難忍,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氣質太過明顯,怕是眾人都要忘記他到底是誰了。

那可是十六歲拿下突厥單於項上人頭,逼得新單於祭獻出親妹妹和親求饒,退居西塞十六府八百裏遠不敢再戰的定國將軍呂辛榮。

廖致鴻也聽見了,丟下攀談到一半的富商,挺著有些發福的身子擠過來,道:“將軍傷沒好全,快裏面去。”

他目光向下,看見呂辛榮手上搭扶的趙葉璧,有些吃驚,試探問:“想必這位是側夫人吧。”

趙葉璧其實也是第一次見廖致鴻,但見他華服肥肚的,一想起臥病的爹爹瘦得如柴,心裏就酸澀難忍。

她搭在呂辛榮胳膊上的手沈了沈,生出一股勇氣,揚揚下巴道:“正是我。”

呂辛榮側目看她。

趙葉璧早知道廖致鴻慣會捧高踩低,全然不顧她爹爹當年幫過他多少,見人落魄了就拒之門外。

但是現在看他對位高權重的將軍能換張臉諂媚如狗,即使軟性子的她也氣不打一處來。

趙葉璧挺挺胸,作出一副底氣十足的樣,也不拿正眼瞧廖致鴻。

廖致鴻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想不起趙葉璧哪號人物,只覺得呂辛榮真是囂張,連帶著身邊的妾室都這麽目中無人。

但他瘦削的長臉上掛著笑,揣著手在二人的背影上來回打量,渾濁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算計。

☆、07.赴宴(下)

廖府的管家來接引趙葉璧兩人進去。

趙葉璧看著大門也不甚氣派,府裏卻十分寬闊,這時腳踝痛得輕了,便放開呂辛榮的手。

呂辛榮瞟她一眼。

趙葉璧剛才的硬氣全然不見,回過勁來覺得沖動了,後怕地縮縮脖子,不敢看呂辛榮。

她這動作看在呂辛榮眼裏卻是另一種模樣,他忽然想起養在京城將軍府裏的京巴狗,那狗雪白溫順,見天粘在他懷裏,還總拿頭拱他的手來討好。

可就是這樣的一只狗,見著呂辛榮不喜的人就奔過去兇得大叫,事後自己便乖乖地躲在床底下,只露出半個腦袋眨巴眨巴眼,好像知道做錯了一樣。

每逢這種時候,呂辛榮踢踢床邊喚它出來,好心情地罵道:狗兒成精了。

巧了,正好這回他也不喜歡廖致鴻。

廖府短短兩年間買下了半條白水巷的民居,全部打通再以粉墻環護,四面抄手游廊,正中心挖了個大池子蓄水,黑漆漆的深不可測。

甬路相銜,假山負雪,跟著管家七拐八扭才到了地方。

按禮客人到齊前宴會是不開始的,先請在客廳裏飲茶,趙葉璧和呂辛榮因男女有別分至兩堂。

兩堂中間隔著幾塊紗織花鳥圖的屏風,兩邊都瞧不清彼此,但人影能透過紗朦朦朧朧看個大概,聲音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一進來便有人收了趙葉璧的大氅,她穿著輕軟幹凈的襖裙款款走入女眷那邊。

不出意料,趙葉璧看見將軍高大的身影坐在上位,而人盡皆知她不過是庶民的女兒,因沖喜才能嫁給將軍作妾室罷了。

她被安排在中間稍微偏上一點的位置。

坐下後有丫鬟來添了熱茶,趙葉璧小聲道謝,她端著茶小心打量了一圈女眷們,松了一口氣。

看年紀打扮,多是夫人們,沒有廖如冰。

不過剛放下心來,趙葉璧敏感地察覺到堂中氣氛有些古怪。

原本在客套寒暄或是手拉手話家常的夫人們都停住聲,目光落在她身上,直讓她寒毛豎起,如坐針氈。

上位保養得當,盛裝打扮的中年女人,應是知府夫人胡氏。

胡氏對上趙葉璧圓溜溜充滿疑惑的大眼睛,有些尷尬,卷著手絹掩住嘴輕咳一聲。

“是呂將軍的側夫人吧。”

趙葉璧放下茶碗摸摸自己的臉,難道她長得不像夫人,怎麽知府家兩口子都愛問這個。

她剛十六,是滿堂年紀最小的一個,雖然身體瘦弱但臉上猶有些少女的圓潤稚氣,聲音更是細而糯,開口自帶幾分乖巧與甜意。

“回夫人的話,是的。”

胡氏生了三個女兒,心腸慈悲柔軟,看見趙葉璧和家裏二女兒年紀相當,不自覺地生出幾分愛憐。

次位的千戶娘子快人快語,笑著說:“呂夫人真是奇了,我原是不信沖喜這事的,沒想到第二日呂將軍就醒了。”

堂中有不少人是看到呂辛榮扶著趙葉璧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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