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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如此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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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派普端坐在書房舒適的軟椅上,無意識地翻著手中的書籍。他緊盯著書頁上的字跡,就像是盯著一張藏寶圖,想要從中挖掘出寶物。書房裏沒有一絲聲響,除了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從翻書聲的頻率看,他根本一個字都沒看下去。

他當然什麽都看不下去。白天發生的一切仍歷歷在目。他在那個雨夜,真的下定決心要遠離她了。可當他看到臺上的她哀哀婉婉的表情,如泣如訴的眼神。當他看到他的奧菲利亞就活靈活現地站在舞臺中央,扮演著另一個悲劇的奧菲利亞時。他心中好不容易壘砌的那道圍墻,轟然間倒塌了。他騙不了自己,告訴自己可以不去理會她。

他真的只是去找埃爾克的。他猜想她可能會在道具間收拾東西。卻不期然遇見了她。她楚楚可憐地看著他,他不可能視而不見。他只是想關心一下她是不是不舒服,卻看到她的眼淚像珍珠一般簌簌落下。他一下子明白了。她是在生他的氣,她難過於他在她面前突然消失不見。這一刻,他的內心是喜悅的。憐惜之情油然而生,他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柔聲安慰著她。一切都是那樣的順理成章。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再一次的越界。直到席格德出現在他的身後。

回家的路上,埃爾克興高采烈地回味著成功的演出。席格德積極地回應著女兒。但派普很清楚,此刻的席格德,內心並不比他平靜多少。該來的遲早要來,該面對的遲早要面對。事到如今,他什麽都不想隱瞞她了。他們深入彼此的生活太久,久到不需要秘密,久到無法輕易分割。他給不了她愛情,至少還可以給她坦誠。

一陣敲門聲傳來。派普抿了抿嘴唇,低聲說道:“請進。”

門開了,席格德走了進來。派普擡頭看向妻子,她神色如常地走到了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他亦如此。這樣的沈默令人窒息。不知過了多久,派普決定先打破僵局。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我知道,你從未忘記過她。你一直在想著她。你對我總是很抱歉,可每當她出現的時候,你立刻就忘記了抱歉。”席格德冷冷地說道。

“我不會再……”

“對。你不會再像當年在法國那樣真的與她發生什麽了。因為她才十五歲。而上一次,她是美國人,你是美國人的囚犯。更不可能發生什麽。”席格德的聲調陡然間升高了,她卸下了平日溫柔賢惠的外衣,尖銳地逼視著派普。

派普心下大驚,他沒想到妻子竟然也認出了奧菲利亞。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當初你和我結婚的時候,也從未真正愛上過我。只不過覺得我是一個適合結婚的對象。婚後你對我足夠好,即便你後來遇到了奧菲利亞,你也從未想過要和我離婚。因為你有該死的責任心!”席格德說著說著突然間笑了起來,笑聲中透著幾分淒涼。“我寧願你的責任心少一些,幹脆把我甩了。我也不必這樣隨著你沒有心的軀殼,度過一天又一天!你為帝國征戰,是你作為軍人的責任和義務,我支持你。你被俘虜,被關押了十年,這不是你的錯,我等著你。你回歸家庭之後,你想要彌補,你盡到了一家之主所有應盡的責任。只除了,把愛分給你的妻子。”

派普歉疚地看著席格德,想要握住她的手,卻被她一把推開。

“我知道,你怨恨我。如果當初不是我去找奧菲利亞攤牌,她就不會回到法國去。她不回去,就不會被蓋世太保抓走,更不會死。我知道,你一直在責怪我。”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她的死和你沒有任何關系!”派普急切地說道。他一直認為奧菲利亞是因他而死,她同時也是希姆萊和海德裏希政治紛爭的一個犧牲品。他從未想過要責怪妻子,他甚至從未想過這兩者有什麽關聯。

“可我一直在責怪我自己!”席格德痛哭失聲,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我完全可以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總歸你不會和我離婚。說不定你和她相處久了,厭倦了,你就會回來,你的心也許會回到我的身上。可我卻偏要去找她……”

“這不關你的事!”派普站起身,扶著妻子的肩膀說道。他從未想到,席格德竟然背負著如此沈重的心理負擔。

“你根本不明白!”席格德死死地抓住了派普的衣襟,微微站起身,她的頭發有些淩亂,神情狼狽至極。“我找保安局的人調查的奧菲利亞,那個人是海德裏希的親信,和我關系很好。他除了告訴我奧菲利亞的身份之外,還告訴我,蓋世太保正準備逮捕她,因為她和抵抗組織的人有聯系……”席格德猛然放開了派普的衣襟,又跌坐在椅子上。這個真相在她心中隱藏了多年,像一塊千斤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如今說出來了,反而輕松了許多。

“我沒有告訴她……我沒有告訴她……她就那樣毫不知情的回去了……然後她就死了……”席格德捂住臉,嗚嗚地哭著。這個秘密無疑於一個重磅炸彈,將派普的心炸得粉碎。

“你是認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嗎?”他頹然地倒在了椅子上,顫抖著問道。一種徹骨的冰寒沁入了骨髓,昏暗的書房仿佛一個巨大的冰窖,到處回蕩著刺骨的寒風。

“我為什麽會對她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你身邊表現得如此寬容?因為我心懷愧疚……下雨的那天,你和她靠在一起,我看得清清楚楚……可我還能說什麽呢……就算她死了,她的影子也會一直住在你的心裏……她就像一道永遠無法破解的魔咒……她就是我命中的克星……”

派普看著泣不成聲的妻子,突然間笑了起來。他笑了很久,笑得聲嘶力竭,直到笑出了眼淚。這是他成年之後,第二次流淚。兩次都與奧菲利亞有關。

席格德楞楞地看著失態的丈夫,一時間停住了哭泣。這樣的派普讓她從心底裏感到害怕。

“你知道蓋世太保為什麽要抓捕她麽?因為他們想要陷害我和抵抗組織有染!從而通過我的這個罪名打擊希姆萊!奧菲利亞寧死也不肯招供,她為了保護我而死……”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席格德喃喃說道,她的私心差點害死了丈夫。而她曾憎惡的人用生命挽救了她的丈夫。怎麽會這樣……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丈夫對這個女人念念不忘,而自己不論怎樣都難以走進他的內心。他欠了自己數十年的歲月,他可以用後半生的陪伴來彌補。他欠了奧菲利亞至死不悔的深情,卻再也沒有機會回應她的不悔。

“我不會和伊芙琳再有任何逾越之舉的。你放心吧。”派普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說道,“你不必自責了,我不會怪你的。我相信奧菲利亞也不會怪你的。”

席格德終於從丈夫的眼睛裏讀懂了他的內心。結局終不可淹留,他已然身心俱疲。再無多餘的激情來承受無休止的分離和失去,他寧可把她的影子深深埋藏在心底獨自回味。至少那樣是安全的。

她輸了,一敗塗地。而如今,她連夫妻間最後一絲溫情也輸得一幹二凈。她知道,派普還會一如既往的待她好,但也僅此而已了。

這天之後,派普在家停留的時間更少了。他總是一早便離開,很晚才回來。有時也會出差。他需要時間重新面對妻子,他知道席格德也需要時間來重新面對他。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毫無公平可言,有些人想要的,有些人偏得不到。有些人不稀罕的,有些人卻視若珍寶。就像派普、席格德和奧菲利亞,他們三個人之間,究竟是誰在追逐著誰,而誰又虧欠了誰?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還記不記得席格德在派普被宣判死刑之後對奧蒂利亞說,是我對不起你

那時候,她就是在為自己當年知情不報的行為道歉。當然奧蒂利亞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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