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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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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 是惠帝行宮休憩歸來後第三次臨朝。

頭一次, 宣判齊氏逆案的定論, 及發落眾犯;第二次,昭告沈船事件始末, 降魏王為永林郡王,貶謫出京。

到了這第三次,宗親和朝臣們垂首而待,無不心驚膽寒。

皇太子夏暄早早站至垂拱殿高臺前端,如常頭戴烏紗折上巾,赤色圓領寬袖常服蟠龍紋分布於前後與兩肩,腰間束以白玉帶,加配玉魚, 容顏如玉,儀表儒雅。

他平日監理朝政時,往往落座於龍椅下首加設的圈椅, 此刻站在一群年過半百的老臣之前, 顯得尤為挺拔亮眼。

偏生他面容凝霜, 渾身散發不明緣由的寒氣。

時辰到, 惠帝在一眾內侍官和侍衛的護引下臨朝。

山呼已畢,新任內閣首輔協三司稟報核查舊案的細節,予百官確切交待。

隨後, 內廷侍官首領取出聖旨,頒布四道諭令:

一是昭雪餘大將軍的大逆罪名,減輕涉事兩宮仆役的護衛不力之罪。

二是由禮部戶部合議, 傳邸報至各地,給冤死者家屬一定的撫恤。

三則歸還抄沒的大將軍府,重建餘氏宗祠,餘家僅存的餘目成、餘晞臨,亦恢覆應有供饗。

第四,將設大型祭禮,由太子、嘉月公主、永川郡王親祭禱文告天。

相關人員領旨叩拜後,惠帝倦目微擡,淡淡發聲:“和赤月國聯姻之事,已耗費將近一年。先是原定迎親的皇子人選離京出使,後又因九公主久病未愈,再加上萬壽節和多案同審,拖延至今,理當正式提上議程。”

群臣面露微笑,也有皺眉隱憂。

眾人早有耳聞,此次波折連連的聯姻,因趙王前年出使赤月國、相中了賀若家的九公主而起。

後因先皇後孝期未滿,而後二皇子遭貶斥、惠帝心悸暈倒等事件,兼之目標人選九公主尚未及笄,拖至去年初才頒布旨意,執行聯姻之策。

待赤月國確認由九公主嫁入天家,趙王卻作了個大死,不但無故重提餘大將軍,還和南國使官大打出手。

惠帝一怒之下,派他率領使團,到北冽國進行商談貿易,半磨練,半放逐。

趙王未歸時,抵達京城的九公主恰巧染病月許,其後竟入了魏王的眼,引發某時期的兄弟相爭。

待到三個月前的壽宴,除非眼瞎,否則誰都能瞧出,那位看似纖柔溫順、實則才思敏捷、言辭鋒銳的九公主,無時無刻不在維護皇太子殿下,連遭逢危難,亦不離不棄,奮力相幫。

兩人眉眼滿溢柔情綽態,無論年齡、樣貌、氣度、才藝、性情皆十分般配。

最大障礙,大抵便是那道不成文的規定。

——為保大宣皇家血脈純粹,以無實權的皇子迎娶異族公主;天家公主或郡主外嫁異邦,則從不受寵的宗室女中挑選,予以加封。

體弱的惠帝,會因為九公主屢屢立功而網開一面嗎?抑或念在太子勤勉之餘還受了不少委屈,適當給點獎勵?

明堂上人人不由自主偷眼望向夏暄的背影,凝神屏息,靜待龍椅上的帝王宣布。

夏暄銳利長眸直視父親,果不其然,對方的視線壓根兒沒往他所在瞟上一眼。

惠帝面無表情,沖一旁的內侍官略微點頭。

內侍官徐徐展開玉軸錦綾,以高亢話音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三色為矞,鴻禧雲集。赤月國主賀若氏九女,秉性端淑,有徽柔之質,行端儀雅,具安正之美,已及芳年,待字閨闈;今皇三子夏易……”

餘人驀然一驚,倒抽了口涼氣。

夏暄緊抿薄唇,兩肩微顫,於袍袖內攥緊拳頭。

“……冠禮三載,未及婚配,節操素勵,忠正廉隅,才德起於沙場,英名聞達朝野。良緣天作,今下旨賜婚,許賀若氏九女為趙王妃,賜冊賜服,垂記章典。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共同操辦,擇良辰完婚,望汝二人同心同德,連誼予國,勿負朕意。欽此。”

禮部尚書和欽天監監正對望半晌,未敢應旨。

其他朝臣偷眼覷向皇太子和趙王,紛紛將道賀之言咽回肚子。

此時,多說一個字,多一分危險。

趙王濃眉高揚,朗目圓睜,嘴巴虛張合不攏,一臉懵然:“我?我嗎?怎會是我?我不是……放棄好久了?”

內侍官朗聲道:“趙王上前接旨。”

趙王挪了半步,又撓耳定足不前。

夏暄緩緩擡頭註視雕龍寶座上的父親,明明還未至知天命之年,卻鬢現銀絲,弱不勝衣,有種已過花甲的滄桑。

可深沈眼眸所迸射出來的凝重目光,流露的並非老邁昏庸的糊塗,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沈著。

——讓趙王迎娶九公主,是一國之君的嚴肅決定。

為臣,為子,為太子的夏暄,不應有異義。

一瞬間,天地萬物似失去了顏色與聲響,重歸混沌。

他還以為,經歷繼後背叛、二哥獲罪、四哥失德後,他和父親的關系已徹底回到“君聖臣賢”、“父慈子孝”的美好局面。

他的君父信賴他、重視他,願坦誠相待,加以愛護,托付江山。

他雖未明言,但君父必然將他和九公主的情誼和默契盡收眼底,更別提阿皙也曾明裏暗裏提起二人的交情。

君父為何事先連半句商量的餘地也不留,竟當眾下旨,把他思慕深濃的愛侶直接硬塞給他的兄長?

若非他昨夜事先接到密報,略有一絲預備,只怕要當廷發難。

都說君命不可違,可來日面對晝思夜想的嬌容,他要有多堅強,才能喚她一句“三嫂”?

姑且不說“喊出口”,此際稍有此念,他已心如刀割,全身要炸。

更莫論親眼目睹她和別的男子親密相處……

夏暄眸底星辰暗淡,滅寂,嘴唇翕動;雙拳緊握,指甲掐進掌心肉,刺出了血。

朝堂上的每個人皆宛若石雕,靜謐無聲,靜止不動。

唯內侍官窘然回望惠帝,意欲請他再度發令。

趙王於煎熬中等不到太子力爭,艱難撩袍,微屈雙膝,慢吞吞往下跪,準備接旨。

不料,夏暄那清朗沈穩的醇嗓敲破沈默,響徹大殿。

“臣,皇太子,夏暄,以監國身份,對本道賜婚旨意,行封駁事。”

字字清音,如玉瑯瑯,如虹貫日。

剎那間,殿上人人瞪圓眼睛,險些懷疑耳朵出岔子!

一片嘩然後,驚悚眼光不約而同齊聚那昂藏青年。

或許神情不盡相同,但等待與窺伺並無偏差。

其山眉水眼自帶俊逸灑脫的高華,赤袍鮮明如旗幟,舉手投足間盡顯雍容大氣。

誠然,持有監國玉印的太子,頒布旨令等同於聖旨,更可聯合中書、門下兩省長官,對皇帝旨意行封駁事,以封還詔書、駁正違失。

可眾人萬萬沒料到,他敢這麽想,也真這麽做了!

惠帝眉頭緊皺,冷聲道:“太子,給朕合理解釋。”

夏暄理袍而跪,一絲不茍行大禮。

當臉額寸寸昂起,他連眉毛亦沒揚半分,只是語調平靜地陳述。

“赤月國九公主賀若氏,是臣的人。”

“……”

“……”

聞者呼吸一凝,垂拱殿內連衣袍輕摩、毛發落地之聲都能清晰捕捉。

寂靜到極致。

夏暄篤定宣告:“臣,要娶她為妻。”

惠帝冷眸閃過近乎於荒謬的震怒。

可他暗暗換氣之際,卻帶有“果真如是”的了悟。

君臣父子隔空對視,覆雜得無法言喻的情緒滲透於空氣中。

夏暄的不退不讓,仿佛從虛無縹緲處竄起一星火苗,隨時引爆大殿各處。

“放肆!”惠帝龍顏怒火頓燒,顫聲呵斥,“監國一年,你還有沒有一丁點……對君臣法禮的敬畏之心!竟敢悖逆君父?為了一女子?一個異族姑娘?早就定好要成為你嫂子的聯姻公主?”

夏暄未有半分猶豫:“是。”

惠帝磨牙切齒:“你斷定,朕奈何不了你這個儲君?”

“臣不敢。”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不敢’的!”

惠帝爆發罕見暴怒,額角青筋頻現,激憤過後,大口喘著氣,胸膛起伏不定。

群臣惶恐而跪,亂糟糟哀聲懇求:“陛下息怒!龍體為重啊!”

也有幾位持重老臣極力勸阻夏暄。

“殿下!婚姻乃大事,天家尤甚,兩國聯姻更甚哪!”

“太子妃人選關乎國家命脈,應由陛下聖奪,您、您豈可妄自私定?”

“對啊!此舉於法理不容,於情理不合!”

夏暄輕輕笑了一聲,從容間微露鋒芒:“趙王自始至終未接承旨意,臣與九公主的所謂‘叔嫂’之名,自始至終未曾確定!男未婚,女未嫁,相互愛慕,在法理之內;愛慕而求娶,乃情理之中!請陛下收回成命,為臣和九公主賜婚。”

殿外日影漸趨明朗,璀璨晨光透門而入,照得金碧輝煌的殿廳亮堂輝煌,卻照不透惠帝面上的沈寂與陰霾。

“別忘了,你的儲君之位,你的監國玉印,你的封駁之權,無一不是朕所賜!你這般有恃無恐,斷定朕沒膽量廢儲嗎?”

“廢儲”二字一出,跪倒的朝臣們全數伏倒。

“陛下切莫動怒!”

“請陛下三思!”

“國本之尊,豈可輕言廢立?”

支持夏暄的重臣們更添哭腔:“太子他……並無分毫額外過失啊!”

夏暄依然跪得直直的:“臣有恐,無恃。但臣堅信,陛下不僅為臣的君上,也是兒唯一的父親;臣同樣堅信,君父待母後如珠如寶,情深愛篤,方有長兄、臣、嘉月公主和小七的存在和成長。

“子承父業,子繼父行。兒所求的,不光是肩負聯姻的九公主,也不單是主東宮中饋的太子妃,更是志同道合、白首不離的伴侶,生死相依、相互扶持的發妻。而她,正是兒想要的——那個人。”

他語氣沈靜中騰湧深情,教聽者恍惚間如沐暖流。

少頃,他態度越發堅定,補充道:“儲君之位,事關大宣千秋萬代,全憑陛下裁奪。如陛下覺三哥或七弟比臣更具賢能,大可廢儲。但賀若家的九公主……臣,娶定了。”

臺上帝王,臺下朝臣,不禁震懾於他的膽大與妄言。

如此狂放無度的言論!

如此懇切無悔的情話!

那位清冷孤傲的太子,瘋了?被小公主迷了魂,丟了竅?

他對她在乎到甘願豁出去,拋卻所有,孤註一擲?

在場之人深覺他們素來景仰的皇太子,已陷入魔怔。

但夏暄清楚,他比任何時候更清醒,臉上甚至因公然坦誠心跡的思念,而浮起愉悅動情的溫柔笑意。

——他又想她了。

他知道,再無別的皇子,比他更適合繼承大統。

他知道,君父比他本人更確信這一點。

他在賭,賭惠帝作為君主的不舍,和身為父親的不忍。

倘若輸了,最壞的結局,無非被廢儲,重新當回他的閑散親王或郡王。來日不論兄弟中哪一人上位,必將起用他,他亦樂意傾盡全力扶持。

可若賭贏了……

天下和她,都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這一刻,惠帝眉間掠過無可奈何的悲色,又隱隱滋生微妙的驕傲。

他對身側內侍官擺了擺手,將袖內一封承載了千裏風霜雨露的書信,轉呈至夏暄之手。

夏暄雙手接過,在其眼神示意下抽出金箔玉箋,逐折展開。

那一紙沈重,竟讓他禁不住一顫。

···

晴容快餓暈了。

確切說,是晴容·辯哥,快餓暈了。

昨晚忽然收到旨意,要求她翌日上午在赤月行館等候,她不得不連夜從樂雲公主府別院火速趕回城。

待沐浴更衣、櫛發梳妝完畢,天色漸明,人也疲軟地癱倒在床。

一睜眼,正好瞧見太子身穿朝服,板著俊容,大步流星往外走,竟未轉頭看上她半眼。

東府上下忙個不停,只有長樂給她送來一碗水和一小碟堅果,匆匆離開。

“……”

晴容·辯哥歪頭瞪視這一堆山核桃、松子和瓜子,擡起右爪,遞至眼前反覆端量,決定先撓頭。

有沒有搞錯!

太子的侍寢寵物,居然不設置專門負責剝堅果殼的仆役?

平時也罷了,一整夜沒吃東西,快餓得鸚鵡前胸貼後背,再也團不成毛球了!

她本就不擅長用鳥喙和爪子配合啃食物,每回發脾氣亂丟,夏暄全當鸚鵡閑來撒嬌,樂呵呵替她剝。

可這回嘰嘰咕咕一陣,意外發現,東府的人不曉得在忙什麽,竟無一人搭理她!

於是,她四處尋找,扯過一銀灰色的小香囊,小心翼翼扯開繩索,拽出內裏所藏香包,再把小堅果從碟上一個個往裏塞。

裝得鼓鼓囊囊後,她叼起香囊,大搖大擺走出太子寢宮。

她需要找一個信得過、會剝堅果的幫手。

前段時日,夏暄忙於三樁大案,沒空管貓狗兔狐鳥時,毛團子們多半由甘棠投餵。

她偶爾借貓狐的耳目,知辯哥和甘棠時常吵個沒完。

目下“落難”,第一反應還是找他。

據她所知,甘棠不當值時,基本藏身於書閣或周邊花園內睡懶覺。

幾經辛苦奔赴目的地,撂下自制堅果包,晴容·辯哥先喚照顧小動物的內侍官:“長樂!長樂!”

無人理會。

今兒東府出什麽大事了?

她一頭霧水,扯開嗓子嚷嚷:“甘棠!沒人,你快來!給‘哥’弄吃的!‘哥’七,你三!”

依舊沒有人搭理她。

她料想甘棠若在附近,以他的耳力,必能聽見。懶得動彈,想必是嫌出價太低?

晴容·辯哥來回搖擺,小翅膀在後,像極了負手踱步的小老頭。

“‘哥’六,你四,如何?”

隱約聽書閣外的石道傳來細碎腳步聲,時快時慢,她只道甘棠又在逗“它”,怒而扇動翅膀。

“別鬼鬼祟祟,快出來!‘哥’若餓死了,殿下定要罰你!嗷嗷!”

她餓得餓得理智全失,快崩潰了,開始自暴自棄躺在地上打滾兒。

“‘哥’才不要自己剝!嗚嗚……‘哥’的媳婦呢?”

或許叫聲近乎於鬼哭狼嚎,惹得那猶疑步伐謹慎靠近。

晴容喜出望外:管他是誰!只要是東府仆從,總會討好太子最寵溺的呱噪小鸚鵡!

然則當她肚皮朝天、躺臥在鵝卵石徑時,映入圓溜溜眼珠子的則是一高瘦身影。

灰衫素凈,蒼白俊臉漫溢驚慌,一雙桃花眼眼尾上挑……咦?是他?

餘大公子……大清早為何跑到東府?還提著包裹?遠行?

紅嘴綠鸚鵡傻了眼。

片刻後,她意識到這姿態過於不雅。

即使是神經兮兮的雄性鸚鵡,內心終究住了一位小公主。

於是,她快速翻身,假裝好奇端量餘晞臨,驚覺他震悚退卻後,迅速變得鎮定且友好。

“小家夥,你在做什麽呀?”

沈嗓如春風溫和。

晴容心道,沒想到冷若冰霜、眼高於頂的餘大公子,待小動物也有親厚的一面呢!

細想他曾對路過的鴿子異常尊敬,也許和表弟太子一般,冷面心熱,猶愛毛球球?

念及此處,晴容努力蓬起羽毛裝可愛,眨巴眼睛,嘀咕道:“辯哥餓肚子,肚子餓!”

餘晞臨笑得溫潤,一瘸一拐行至她跟前,試探問:“給你摘幾個果子?”

“瓜子!我吃瓜子!”晴容朝香囊瘋狂甩頭,以作暗示。

餘晞臨驚色稍縱即逝,彎腰撿起那鼓鼓的小包,倒出一枚松子,顫抖著手剝開,慎重遞給她。

那動作戰戰兢兢,像怕把她嚇飛了。

她歡呼雀躍,蹦跳而來:“謝了!”

誰料,剛伸出爪子去摳,餘晞臨神色驟變,大手快如閃電疾翻,一把將她攥手裏,捏得緊緊的。

嗓音寒冷如冰,破空而至,令她整個鳥一哆嗦。

“你,是何人?”

作者有話要說:  大殿和東府兩件事同時進行,會穿插著來交待~大家別著急。

太子有封駁權力的伏筆,埋在了年代久遠的第十三章 ~

賜婚聖旨是我從古代聖旨裏東拼西湊的哈,特此說明,大家湊合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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