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關燈
一句極輕的冷言, 宛如巨石從山巔滾落, 砸得晴容心慌慌, 意惶惶。

餘晞臨問的,並非“你是誰”, 而是——你是何人。

他竟然看出,鸚鵡體內的她,是個人!

生平頭一回,震驚害怕到忘卻身處何方,更忘了自己正被一年輕男子拿捏在掌中。

失策!

往日辯哥話多,有時不斷重覆太子所言,有時誤打誤撞搭上幾句。

她平日扮演鸚鵡時,心情好還會註意點分寸, 適才實在太餓,又認定餘晞臨不會留心……誰料,碰巧撞上了一位“行家”!

她該喊“救命”嗎?

萬一他告知旁人, 小動物寄存了人的靈魂, 太子會信嗎?會否直接把辯哥殺掉?將可愛的貓狗兔狐統統處理掉?乃至挖地三尺把“人”找出?

她要不要裝傻到底, 假裝自身就是一只單純活潑的小鸚鵡?

但餘晞臨已然窺破, 除非她靈魂猝然返回自己身體,由辯哥本鳥應對,否則很難掩飾搪塞。

可她來來回回數十次化身為太子身邊的小毛團子, 為何會被此人一眼看透?

聽說餘大公子博學多才,但相識之初,他只是個不良於行、冷面寡言的落魄青年。

自西山一行, 因他態度漸趨緩和,她對他的印象亦越發改觀,既敬佩他對養父一族的道義,更憐惜他失去了家人、愛侶和榮耀,落得殘疾,因而禮敬有加。

莫非他悶聲不響,卻身懷異能?

若真如是,她狡辯或賣傻,已無任何意義。

東府難得安靜,唯霜風凜冽,抖落枝頭殘葉。

一人一鳥僵持而望,大有“敵不動,我不動”之勢。

許久,餘晞臨見鸚鵡渾身僵硬,紋絲未移,悄聲問:“回去了?”

晴容叫苦不疊:他果然知曉內情!完了完了!

餘晞臨冷笑:“沒反應,那便還在。”

晴容憋屈又難受,整個鸚鵡快蔫了。

“放開我,有話好說。”

餘晞臨盯視她,如有怨恨、憤慨和不甘:“若不飛走,我可以松手。”

晴容靜思片晌,鸚鵡式地瘋狂點頭。

餘晞臨指上力度逐漸減弱,確認她沒振翅之意,慎重將她擱至庭中石案上,而後擰眉落座。

“你究竟是誰?是男是女?”

晴容暗忖:當我傻子?自報家門等你來抓?

靈機一動,她歪著腦袋打量他:“你又是誰?為何跑來東府?”

餘晞臨一楞:“我是太子殿下母家的表兄,我姓餘,你呢?”

晴容不答反問:“你如何得悉,人魂在鳥內?”

“你不像鸚鵡。”

晴容不服,按照辯哥那樣團團轉圈,脖子各種奇怪的抽搐,虛張翅膀,嘟囔道:“哪裏不像了!”

“鸚鵡只會模仿人說話,或依特定指示發聲。”

晴容洩氣,縮成一綠色的毛球:“想怎樣?”

餘晞臨沈吟:“容我問幾個問題……”

晴容吧噠吧噠踱步至石案邊,探頭望向地上香囊:“我餓了,你每替我剝一堅果,我便回答你一個疑問。”

“……”

餘晞臨氣笑了,無奈拾起那小包堅果,全數倒出,挑了顆榛子,忿忿不平地給剝開。

晴容美滋滋抓著啃,邊吃邊道:“你問吧!”

“自何時起出現異狀?”

“差不多半年吧……”

餘晞臨又剝了顆山核桃:“藥丸,你是怎樣拿到手的?”

晴容小眼睛一瞪:“藥丸?什麽藥丸?我吃過藥丸?”

仔細回想,她曾一度以信鴿之身誤闖行館鄰院,瞧見餘晞臨半夜裏偷偷摳怪樹的汁液,餵入嘴中……

那時他驚奇端量她,以虔誠且敬仰口吻打招呼,問是否為“先生大駕光臨”,更宣稱“費時半年精制的藥丸,似乎未能起效,浪費了先生一番心血”!

所以……他當時不是錯認信鴿,所言的“先生”也具備魂靈入侵動物的能力!且給過他一顆藥丸!而她因誤服藥丸,才惹上這一攤子怪事?

初次變成動物,正是顏風荷與夏皙先後探訪的那天……她時常咳喘,服食被動了手腳的丁沈煎丸,何曾從餘晞臨處獲取“藥丸”?

況且,那會兒他們不熟!連話也沒說過!

苦思冥想間,她模模糊糊記起一事。

估摸就在那事發生的前一兩天,餘叔曾和她玩“交換糖丸”的游戲,不知從何處弄來一小包球狀飴子,色彩繽紛,酸甜苦辣皆有,還饒有趣味看她吃完!

難不成……內裏不慎混入餘晞臨的藥丸?

老天爺啊!她大半年來歷經的種種,非神鬼之力,純屬人為?

餘大公子想方設法制作藥丸,意欲潛入小動物夢魂,想做什麽!

……等等!

她入夢後不光會化身各類毛茸茸,還能趁太子半醉時侵入他的意識、共享他的夢境!

如此看來,餘大公子真正的目標,又怎麽會是貓狗兔狐鳥!

晴容禁不住沖口發問:“你!你密行詭異之術,想謀害太子?”

餘晞臨悲愴中翻湧慚愧:“我沒想害他,也不會害他!只想……要回該得的一切。”

該得的?

依照晴容對他的認知,餘家叔侄歸京,雖隱匿於鬧市,實為伺機為餘家翻案。

難怪……餘大公子終日忙於織草編,不見其他行動!背地裏竟掩藏了詭秘行為!

晴容·鸚鵡毛骨悚然,瑟瑟發抖,羽毛時而貼服,時而蓬起。

餘晞臨警惕瞪視她:“你是什麽人?這事誰知?可曾把東府所見告訴旁人!”

晴容怒目回瞪:“三個堅果!”

“……”餘晞臨沒好氣地道,“你多大了?”

“四個!”

餘晞臨撿了一塊卵石,啪啪一通亂砸,把剩餘的核桃、瓜子全砸開:“說!全給我說明白!”

晴容豈會笨到如實相告?堂堂赤月國九公主不要臉的?

然而信口雌黃容易被聰明人拆穿,她不得不采取真假混合的說辭。

“我呀,我是流浪在東西二市的小乞丐,沒家人沒朋友,對誰說啊!萬一被當成妖怪,抓去砍腦袋怎麽辦?”

餘晞臨喃喃自語:“莫非……搬動草編時不慎丟了?我那陣子吃的藥丸又是何物?……躺臥多日,還一直以為藥丸失效,原來被這小子吃了?”

晴容放下心頭大石。

看樣子,他沒成功接近太子。

也對,要不然豈會不懂表弟翻案的決心?

她懷疑,藥丸裹了一層糖霜,沒準越藏得嚴實,越讓餘叔好奇,陰錯陽差,把藥丸和糖丸混了。

若供出餘叔,必然被他套出身份。

情急之下,她只好以“嚶嚶”哭腔道:“我不過撿了顆糖,還道被神仙耍了!公子可知解除的法子?”

餘晞臨訝異:“你要擺脫這能力?”

“當然!哪怕我生來貧賤,哪怕東府再好吃再好喝,可好歹是男兒!成天變作貓貓狗狗供人亂摸,受得了?”

她撒謊不眨眼睛,雖怪聲怪氣的鸚鵡腔調,卻又字字句句清晰,言辭懇切。

誠然,如無此詭異事件,她絕無機緣從另一角度認識太子,陪伴他、協助他、維護他,助他查找皇宮內外的秘密,迅速偵破餘家案子……更無法獨享他的寵愛,只能安分守己保持“叔嫂”關系。

偶爾當個小貓、胖狐貍、小鸚鵡、丹頂鶴或別的都無妨,但魂魄進入太子靈內,實在太危險!

一有被察覺的可能,二來容易影響他的認知和決斷!

而今冤案昭雪,她和太子各自表明心意,心有靈犀,待成婚後,朝朝暮暮,何須化身動物作陪?

如今緣份既定,她再不需要奇詭能力,也無須窺探他人隱私,理應回歸正途,承擔職責。

冬日晨光靜靜為庭院鍍上一層暖金,使得餘晞臨逆光的側顏略顯陰晴不定。

他似在躊躇,遲遲下不了決心,眼底變幻糾結難言的情愫。

“確實……有解藥。”

晴容·鸚鵡小眼神一亮:“難配麽?您記得方子嗎?”

“我早就調制完畢,恰好今日到東府向太子殿下辭別,隨身帶著。”

晴容喜出望外之餘,免不了惋惜——他的確提及,想到處走走,還請太子照顧叔父一家子。

“公子,要我做點什麽?我盡力而為。”

餘晞臨審視這只紅嘴綠鸚鵡:“這本是大逆不道之舉,我深感愧疚,也曾暗自慶幸沒成功。你若得解脫,有關此事,以及牽扯我的一切,務必守口如瓶。”

“這個自然!”小鸚鵡開心地在石案上亂蹦,“一言為定!”

餘晞臨蹙眉:“今夜戌時,我把藥送去西市十一巷口的……”

“何必大費周章?公子您把藥給我,我飛回去找自己,當即服下便是!”

晴容知辯哥能飛,等她把解藥帶至行館,醒後想法子捉了鸚鵡,偷偷帶回東府附近一放,神不知鬼不覺。

餘晞臨輕哼:“怕我告發你?”

“您是達官貴人,我、我哪裏惹得起?”

“我這潦倒狀……與達官貴人有何幹系?”餘晞臨從行囊裏摸出一紅色瓷瓶,猶豫了將近半盞茶時分,“你沒誆我吧?能保證,本人一拿到解藥,當場吞服,且完全保密,不給我留一絲一毫的後患?”

“公子不必擔心,”晴容再次展現鸚鵡的頻頻頷首,幅度極其誇張,“只要您保證這藥有效,免去我日夜夢魂難安之苦,我定履行諾言,就當……從未有過此遭遇,更沒見過您!”

為免他事後找西市小乞丐們麻煩,她機靈地補充:“一旦服藥,我立馬離開京城,緘舌閉口!”

她一想到危局將解,言語激昂,渾然未覺辭藻已露破綻。

餘晞臨不露聲色:“我信你。”

說罷,從瓶中倒出一顆乳白色的小丸,晶瑩如玉,甜香撲鼻。

晴容將信將疑:“一粒可全解?”

“是,而且,我只做了這麽一小顆,千萬千萬別弄丟!”餘晞臨憔悴病容凝滿憂色,柔聲勸道,“要不……我給你送去?”

“不用不用!您留這兒等殿下就成!謝啦!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此間事,不覆言!”

晴容生怕他反悔,急匆匆道謝,叼起那顆白色丸子,細察周邊無人,展翅飛出院墻。

辨明方向後,滿懷希冀,直飛向西。

餘晞臨手撫石桌站起,袍袖緊攥,半瞇眼靜靜遠眺綠影化為一黑點。

唇畔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狠笑。

···

待朝臣從垂拱殿的微妙氣氛中告退,惠帝領著夏暄,步向相鄰的文德殿。

此為帝王上朝前後的歇息之所,設有短榻、棋案、茶臺等,裝潢陳設舒適典。

清煙繚繞,沁人心脾,安人心神。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茶點被冷落在一旁,騰騰熱氣漸飄漸散,直至徹底涼透。

夏暄將赤月王的親筆手書收好,沈緩置於案頭,以長指輕輕推向惠帝。

信非公函,乃私人信件,用了老朋友的行文措辭。

赤月王談及北順郡王已拿下,舉國四處抓捕餘孽,請求惠帝勿以此削弱對赤月國的信心;更提到小女兒抵達大宣將滿一年,纏身之病已愈,他誇讚趙王“勇武非凡”、“忠厚耿直”,聽聞趙王歸京數月,願兩國聯姻大事別再拖延,以免給小人可乘之機。

雖知赤月王並無他意,可夏暄總覺,鉆空子的“小人”指的是他這皇太子。

沈默蔓延,他竭力將殿上的憤慨、激揚壓下。

人前固然要勇於表達決心,如若私下與君父鬧翻,再難回頭。

深吸一口氣,夏暄溫和中摻雜了幾許委屈。

“父親,赤月王不知道九公主與兒的事……但您明察秋毫,慧眼如炬,想必早有覺察。方才明堂上的沖撞,兒不求您寬宥。”

事實上,需被寬宥的,絕不是他。

“暄兒,朕若偏心,你和三郎,朕自是向著你的。”

興許是夏暄語調溫順了不少,惠帝盡收君主威嚴,平和展開一場父與子的對話。

“那父親為何還明旨……?”

“你是大宣未來主,將來接管朕的位置、朕的天下!朕能做的,唯有力所能及地為你掃除障礙,剿滅隱患。

“九公主表面乖巧柔婉,實則深藏不露,這般年紀,這般心計,這般手段……連朕也不敢小覷。若縱容你一時任性,娶她為太子妃,等於將未來後位交托予一位手腕高明的異族女子之手。你讓朕如何安心?”

夏暄冷靜答道:“兒既非任性,更非沖動。九公主秉性純良,柔仁至善,對大宣的忠心無庸置疑,天地可鑒;兒待她亦情深意篤,心如朗月昭昭!兒懇請君父成全!”

惠帝苦笑:“為了成全你一人的情意,你甘願讓天下人質疑、議論、恥笑?即使你我父子忍受得了皇族血脈混淆,宗親們呢?就算你和她不存嫌隙,他日賀若氏一脈借她的出身、子孫血脈對咱們大宣提非分要求呢?你可想過這些?”

“父親深謀遠慮,兒自獲啟發。但賀若家在立國時已非蠻夷,外加兩百多年來,有四代王後、兩代王夫出自大宣,無不為大宣顯貴……遠的不說,九公主的生母為赤月王後,乃安國公之女、先帝親封的郡主。所謂血脈之說,根本立不住腳。

“再說,赤月王族未借身上流淌的大宣血脈提出過分請求,兒不覺得……他們多嫁進來一位嫡公主,會心生非分之想。父親何苦用不存在或未見端倪的臆想,來碾壓兒的一片癡情?

“五倫之親,君臣有禮義之忠,父子有尊卑之孝,手足有至親之悌,朋友有誠信之善,夫妻間有如賓之敬。卻恰恰只有夫妻,才是陪伴扶攜走完後半生的人。您撫心自問,當初選擇母親為後,不也是同樣道理嗎?”

他提起餘皇後,惠帝霎時老眼泛淚。

那些年少氣盛的沖進,狂熱至深的慕戀,瞬即充斥心間。

惠帝顫顫巍巍起身,轉望窗外冷冷清清的殿閣。

不論這座宮城,抑或他的心,確是在那一夜,因愛妻離去而空蕩蕩,冷冰冰。

夏暄攙扶他,緩步行至窗邊,仰望晴空飛掠而過的鳥雀,淺淺一笑。

“母後在天之靈,必定希望兒子跟您一樣,能與意中人結合、廝守,誕下融入雙方骨血的孩子,就如我們兄弟姐妹……”

惠帝本非硬心腸之人,太子殿中那句“志同道合、白首不離的伴侶,生死相依、相互扶持的發妻”猶在耳邊回蕩。

他仰天眨去淚意,徐徐轉頭凝視夏暄殷切面容,唇角彎起起玄妙弧度。

“你,真有那麽……意屬於她?確定、肯定她是你想要的?”

明明剛才,夏暄當著上百耳目坦然表露心意,無所畏懼,此刻居然莫名紅了臉。

清朗長眸柔情瀲灩,語氣無比堅定。

“是,兒非她不娶。”

···

半個時辰後,從垂拱殿至正門,沿途的侍衛、宮人和內侍,無一不感受到太子殿下的喜氣洋溢。

他依然是那身赤色圓領寬袖常服,手上緊緊握牢一卷碧玉軸錦綾。

步伐不再如以往沈穩,仿佛帶一點微不可察的蹦躍;俊朗面容抹去了往日的高傲清冷,彌漫美滿歡欣的笑容。

如贏得了全天下。

比天下還多了心心念念的意中人。

越臨近宮墻,他越按耐不住如飛健步。

忽見琉璃瓦頂上立著棕褐色的小小的一團,依稀是只鸮,他雖覺怪誕,沒往心裏去。

“快備馬,本宮即刻趕赴赤月行館宣旨!”

身側內侍加快腳步追上,笑得歡暢:“喲!瞧把您給樂得!哪有太子殿下親自宣布自己的賜婚旨意?”

是沒這規矩,可夏暄真等不及。

他急需見她一面,第一時間分享他費盡心力得來的旨意。

從此,他們將名正言順擁有對方,名正言順屬於彼此。

餘下一小段路,他幾乎飛奔而行,身體發膚散發激蕩喜悅,恍若熱血少年,意氣風發。

未料,宮墻外急急沖來一女官,年逾四旬,容顏清秀,淚光泫然,卻是崔簡兮。

她氣喘籲籲,話音顫顫。

“殿下!不、不好了!九公主……她、她……”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揭曉晴容穿成動物的一半真相,是人為的,呼啦啦

基本上進入正文完結階段了,結局前一般都有點高能,大家不用大驚小怪,嘿嘿~

·

提示一下伏筆的章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